《吾与伊》吴某某4211

1、败犬

　　完全没有了之前刚上岗的那副干劲，有的只剩那颓废的模样。
　　空洞的双眼紧紧盯着下面那块快餐店里常见的方形盘子，里面还剩有撒出的酱汁、饮料。
　　耳边没有一声声问好，没有相互之间的体贴，只有层层叠叠的闲言碎语，还有一个人正冲着我大声吼叫。
　　我不再期望回到三分钟前，因为这是我的命，我注定只能在这里待上三天，也注定会重复着那一次又一次的错误。
　　我是吾，如果能用两个字来概括我的人的话，那就是废物。
　　简单到连端盘子都端不好的废物。
　　即使低着头我也能感受到额头与头发上那一阵又一阵数不清的唾沫星子飞溅着，而对面会是一副怎样凶神恶煞的模样。
　　即使低着头我也能猜到他衣服的惨状，到处是红色的番茄酱还有褐色的可乐，汉堡里的鸡蛋顺着他的胸前慢慢滑落。
　　也许自我来到这里就是失败吧。
　　而且不是第一次。
　　“你这家伙怎么回事？我刚买的衣服就被弄脏了！本来想好好吃顿饭，现在心情全没了！”
　　我依然默默地低着头。
　　“你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吗？！”
　　我只是默默低着头，没有一句道歉。
　　并不是不想道歉，脑子里我已经替那不争气的自己说了上万次对不起，但始终没有一句能说出来。
　　“你怎么回事？连一句反驳都不会吗？废物！”
　　我还是默默低着头，没有一句反驳。
　　也并不是不想反驳，脑子里已经拟定好了上百个理由，构思好了上千句话语，但没有一句能说出口。
　　对面的男人正在用毕生所学最恶毒的话语和最龌龊的词汇贬低我，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地自容。
　　曾经我的老师说过，在社会上能做人，会做事。看起来，我一个也没做到。
　　一旁的由宇前辈戳了戳我的腰，但我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不愿意做任何反应，也不想有任何反应。
　　“我要见你们经理！”
　　叹了一口气后，前辈转过身走进经理办公室。
　　抱着纸箱走出快餐店，既松了一口气，也对自己的价值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在店里的三天，我几乎天天犯错，天天都去经理的办公室报告。
　　我了解自己，倘若我想的话，我宁愿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生活。
　　交际永远是我最大的问题，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样。
　　每到那个时候，思想都会变得紊乱，自己像是变成了半废人，说不出一句话、听不清每一个要求、看不到任何自己要找的东西、拿不稳手中任何一样物品。
　　某些人眼里这种行为无法理喻，但我确实是这个样子。即使再多安慰，也无法平复紧张的心情。
　　然后就是自我贬低和否认。
　　也是小的时候，过于悲观的心态充斥着我的大脑，也许这和我的童年有一定关系，但更多的还是那个颓废的我吧。
　　“废物”“垃圾”“颓废”“无可救药”等等一切带有负能量的词汇汇聚在我的大脑，它们像向下的漩涡一般将我拉入自卑的深渊。
　　没错，我确实是一个废物，什么都干不好的废物……
　　抱着纸箱的我四处张望着，迷茫地看着自己身处的社会洪流：到处是为了生计拼命的人们，到处是踏向知识殿堂的学生，和他们相比我又算什么？读了两年国中的我又算什么？
　　走向那间父亲唯一剩下的房子，身后还隐约传来厉声的叫骂声。
　　也许，我在这个世界就是多余的吧？多余的废物……
　　与某些人一样我也没有女朋友，不仅仅是不想，也是因为不能。像我这样落魄无能的人能做什么？
　　天色昏暗，路灯还冒着黯淡的光，就像我的人生一样，没有亮度。
　　总是有与我相反的人群存在。
　　从对面的KTV和夜总会里总会有靓丽的女郎走出来。身上夸张的饰品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们在一起就像上演着华丽的灯光秀。
　　年轻与时髦伴随左右，光荣与青春常驻她们耀眼的身姿，和她们相比我实在太落魄了。
　　其中还有几个辣妹装扮的女孩，这让我想起以前在涉谷求职被拒的事情。
　　失落的心情使我越发颓废，正值青年的我完全看不出一点点风华正茂的样子。
　　沉重的纸箱像社会的压力和长期的郁闷压在我的心中，里面是我一次又一次抱着希望而入的简历和带着失望离去的辞职函。
　　我很在意别人的感受，但是却无力干涉和影响。
　　“伊，明天见哦！”
　　“嗯，明天见！”
　　焕发青春的问候声后十急促的小跑，极速逼近的状况让我猝不及防。
　　在一个清纯辣妹的小姐向身后的挚友打招呼的时候，她已经来到了我面前。
　　厚重的纸箱挡住了我的视线，当我意识到前面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她径直撞向我捧着的纸箱，里面的文件与纸张四出飞散，我也因为她所带来的冲击向后扑倒。
　　实话说我确实很瘦弱，体重远低于和自己身高相仿的同性。
　　“啊！”
　　“呜！”
　　几乎同时发出的尖叫声，在这有限的距离内，我闻到女生们最喜欢用的香水的味道。
　　“呜，好像有点糟糕。”远处的两位伙伴带着关切的眼神看向这里，当然她们可不是在关心我。
　　“没事的！”面前的女孩向她们挥挥手，脸上还带这点摔倒时碰到的灰尘。
　　相比之下她的穿着实在太耀眼了。
　　略微偏茶色的染发，全是闪光点缀的耳钉，连肚脐都没法盖住的上衣，花豹斑点图案的皮质短裙，金色的高跟鞋，还有精心刻画的美甲。
　　她的肤色有一点点偏黑，像小辣妹的那种，不过整体并没有那么夸张，算是介于清纯和前者之间。
　　如果撤去所有妆容的话，她肯定在同伴中相当耀眼。
　　不过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因为此时的我因为尴尬和羞愧再次犯起了之前的毛病。
　　不管是责备还是道歉都没有准备好，脑子像短路一般联想不到任何东西，我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地面散落的东西和被压到变形的纸箱。
　　向同伴们报过平安后她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
　　“没事吧？对不起，是我没注意到你。”为了缓解尴尬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她站起身拍了拍被灰尘弄脏的短裙，捡起一旁的皮包，向我伸出手。
　　我明白她是想拉我起来，但当时木讷的我完全不能做出任何反应，还是呆坐在地。
　　“是哪里摔伤了吗？”
　　“……没。”
　　静默了半天嘴里就憋出了一个字。
　　“那我帮你捡起来吧！”
　　她一张一张捡起地上的纸张，将它们整理起来，待到收拾好后，她将它们放在我的身边。
　　起身后她看了看自己的表，脸上露出略微有点吃惊的表情。
　　“啊！这个时间了啊，我要先撤了，再见！”
　　道别过后她向我挥了挥手，向我身后小跑过去，我能听见那急促的高跟鞋触地的声音，然后渐渐消失在身后的拐角。
　　看向自己眼前的地面，在一边的角落里有一个红色的钱包，拉链上挂着各种闪着光的小饰品，打开后我发现里面的五万日元和一张工作卡。
　　上面的人正是把我撞倒得那名女孩，另一边则写着她的名字——伊。
　　过了好几分钟我才慢慢站起身，抱起身边的文件，和之前一样颓废地走向住宅所在的街区。
　　只是这个夜晚我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传来的细小声响。
　　“咔嚓~”

　　“听说你又被那个公司的美国老板缠上了？”
　　“啊~上次给了他一个电话结果就天天发短信给我。早上好、晚上好的，结果都发成了早上吵。”
　　“那是有够呛的。”
　　现在是难得的休息时间，姊妹们总是待在一起闲聊着自己的生活日常来排解这份工作给自己带来的灾难性烦恼。
　　和某些陪酒女不同，我们只是和一般的客人们聊天，让他们在唱歌和喝酒中能得到另一种快乐。也就是说，我们不卖身。
　　在这里总能遇到各种各样的人，不管是有钱的老板、刚和妻子吵过架的丈夫，还是刚刚失业后想寻求安慰的员工，我们都会招待。虽然还是有一些姊妹是冲着那些有钱老板来的就是了。
　　招待的客人中也不乏有那些猥琐之徒，就比如惠子姐刚才说的那个美国老板。
　　“啊~那个家伙简直拿他没辙。昨天又是那样，称呼都叫我惠子亲、惠子亲的，恶心死了。”惠子甩甩手，嫌弃地说道。
　　“啊，话说那个老板的秘书倒还不错呢！虽然不是很有钱，但长得很帅不是吗？”坐在一边的绘里说道，她很喜欢那种小白脸的类型，也是个很有活力的人。
　　“诶，那种也太嫩了吧？”惠子姐不喜欢那样的。
　　“没有啦，我觉得蛮帅的啦！”
　　像这样几个人在一起快乐的交谈算是这份工作的乐趣之一，一般也都是些家境普通，长得还行的女孩才会过来，除了某一个人。
　　“伊，你呢？”绘里看向正在喝果汁的我。
　　“我没什么中意的类型啦。”
　　“诶，不是吧？明明都看过那么多了。”
　　“嗯，确实是没有。”
　　倒不是没有那样的想法，只是我看到的那些基本都和我想象有很大差距，我尤其不想和那些仗着财势的老板交往。
　　“伊可是千金哦，那些男人当然入不了眼啦。”惠子姐剥下一片橘子边嚼边说。
　　“诶？我怎么不知道？”
　　虽然本人并不想承认，但确实是这样。
　　父亲是一家大型电器公司的社长，从小我也确实受到了高等的教育。但是他常年不在我身边，母亲也一直在忙着打理另一家子公司，待在我身边的只有保姆，生活在一间靠市中心的房子里。
　　而这边比较复杂的社会阶层让我有幸接触到了像惠子她们那样的人，在读完高中后我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来到了这里工作。
　　当时父亲那个老顽固还拿着断绝父女关系的“王牌”威胁我，但一直对我有愧的他还是服软了。
　　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才更符合我的想法，除了偶尔回家里要一点生活费外我基本靠我自己的工资生活。
　　“哪个公司的千金？”绘里追问道。
　　“这个可不方便说哦。”惠子看起来卖了个关子，但其实是我和她说的，不要告诉其他人。
　　我在外面做陪酒女的前提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我是他的女儿，这会极度损害他的名誉。
　　至于为什么惠子姐知道，是因为我有一次回去的时候出门刚好看见买完东西的她。
　　但惠子很会保密，我并不担心什么，相比其他人她就像个姐姐一样照顾周围的人。
　　“说起来那个牌子好像出了新的润肤品了！”
　　“真的吗？那有要麻烦惠子姐帮忙代购一下喽！”
　　“真是的，每次都要麻烦我！”
　　顺带一提，惠子的副业就是海外代购。
　　“少不了您的好处费啦~”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铃，我们知道又到了工作的时间了，这次被选中的又是惠子。
　　“惠子姐最近点击率很高哦！”
　　“就你话多！”惠子嗔怪道。
　　确实最近的人都会选择惠子，是因为喜欢姐姐系的人变多了吗？
　　要说确实也是不可思议，高中前的我是绝对不会想到会来到这种四处都是霓虹灯照耀，顶上全是迪斯科球闪着夺目的彩色光线。
　　也因为和她们的相遇，我了解了如何化妆自己，如何用那些并不奢华的饰品点缀自己，让自己在人群中多一点关注。
　　不久前我看中了一种装扮。
　　辣妹，准确说是不怎么夸张的辣妹，介于它与清纯之间的那种也就是小辣妹。尤其是那略带黝黑的肤色和修饰过的美甲，在我看来算是时代的变化浪潮里，独立与自由女性的象征。
　　因为这个我看了很多涉谷以前的报道，其中自然也少不了一些负面的。
　　但我不在乎，只要自己想要的话，没人可以阻止我，就像我的老爹一样。
　　下午，在接了几次单后，我和姊妹们嗨到晚上才互相道别。
　　“伊，明天见哦！”
　　“嗯，明天见！”
　　和惠子打完招呼后，我小跑着离开打工的KTV，因为要回家和父亲大人打一声招呼，所以有些急促。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在完全没注意到的情况下撞到了前面高高的一堵纸墙。
　　各种纸张飞散开来，铺了满满一地。
　　惊讶之余我看到了眼前的男人。
　　“没事吧？对不起，是我没注意到你。”我伸出手，为了缓解这份不愉快，我有些生硬地冲他笑了笑。
　　但是他没有一点反应，只是看着地上的纸发呆。
　　“是那里摔伤了吗？”我有些担心地问他
　　“……没”很久后他才憋出了这一个字。
　　他完全是一副落魄的样子，脸上几乎没有一点表情，衣服也不怎么整洁，再加上他那瘦弱的身躯。
　　整理好他掉落的东西后我匆匆离开，因为不想让那个傻瓜父亲等得太久（话说现在才回来关心我也太迟了吧？-_-#）。
　　不过当我跑到拐角处的时候我站住了脚，我打算观察一下那个男人。
　　他缓缓站起身，抱起自己的物品，慢慢向前走去。
　　“为什么……感觉好像有点帅……”
　　并不是指他的样貌，那种落魄得像孤狼一样的状态尤其戳中了我的心。
　　面无表情、颓废、失魂落魄……
　　好想安慰这样的人啊……
　　我拿出手机，打开了相机。
　　那个男人的背影留在了我翻盖手机的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