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起南荒》桑行舟

27、南荒 “可我不是

　　七天后青玄回到南荒，刚落入林中就察觉到了霖渊的气息，青玄没有片刻停留就往赤水去了。
　　融合了自然神和造化神的灵息，身体经过七天的淬炼，姬华阳从赤水中出来时已然达到了宗境，他站在岸边神色复杂的看着虚弱的霖渊，不知怎么开口。
　　入了宗境以后他已能觉察出灵修气息的变化，他当初只不过和一个大妖打了一架灵息使用过度，就已经累得动都动不了了。这人不眠不休的给他输了七天的灵息，虚弱的像是下一刻就会倒下，再也醒不过来似的。
　　“你想让我干什么？”姬华阳问。
　　“咳！需要你活着罢了。”霖渊忍不住咳了一声。灼烧的疼痛感仍在他身上肆虐着，让他无法抬头去看姬华阳。
　　姬华阳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发泄，本以为变强了就有资格去了解什么事了，他与他们相处不过短短数年，从未奢望他们把他当自己人，无话不谈。他任由他们利用，直到如今，唯一奢望的大概就是这些人怜悯他一下，让他知道他在做什么，为了什么。
　　可直到如今他也还是一个木偶，手脚都绑着一根线，牵着线的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无法反抗，只能顺从。
　　青玄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局面，姬华阳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霖渊，眼中是绝望后的冷漠。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青玄，声音隐忍。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小，所以就什么事都不需要知道？只需要按你们说的做就好？”
　　他红着眼眶，像是要哭，却没掉下眼泪。
　　“你想让我做什么？说吧，这回没什么问题了吧，咱们一个个了结，我允你的约，你把命还给我，然后……”姬华阳顿了顿，淡淡地看了一眼霖渊，“然后再跟你做个了结，之后咱们就两两都清了。”
　　霖渊没有动静，青玄叹了口气，苦笑道“师父，我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无所谓再死一次。您何苦来这一趟？”
　　霖渊仍垂着头，撑在地上的手紧紧地攥着，一言不发。
　　“姬华阳，最后一次，带我进赤水吧。你现在体内有赤水灵息，它不会太排斥你，你拿着这个太极石，我会附身在里面，进赤水后找到一个发光的石头，把太极石放进去后你就赶紧出来，会有人在岸边接你的，事成之后我跟你的约定完成，你就可以回北荒了。”青玄说着，将太极石放到姬华阳手中，自己也从枝干中脱离出来附进了太极石里。
　　姬华阳看着变为原型的梧桐枝，那枝叶已然枯黄。
　　霖渊转头看着掉落在他旁边的树枝，眼神哀伤，他心有众生，却救不了身边人，连难过都显得如此可笑。
　　“收起你的怜悯吧。”姬华阳冷冷地抛下一句话，转身跃入了赤水。
　　在他入赤水后不久，执明和陵光几乎同时赶来，甫一落地，陵光近乎疯狂地扑跪在霖渊身旁，哀切地看着他。
　　“师父……我还有用的，我还能入赤水成神的啊，你让他回来好不好？没有青曦我也可以的，我能独自开辟一个仙界的，你信我……你信我好不好？让他不要下去……不要……”陵光跪在他身旁，泣不成声，只紧紧扯着他的衣袖，指尖泛白。
　　执明站在一旁忧心地看着他们，霖渊看起来虚弱的紧，那赤水本就克他，赤水灵息又伤了他魂魄，如今只是强撑着等青曦出来罢了。
　　“你入冥界了？”执明问。
　　陵光点头，气息还没缓过来，说话有些断断续续，“轩辕帮我融合魂魄，也告诉了我太极石的事。我第二次成神后，那东西便被霖渊收起来了，后来他通过白鹭池找到冥界的入口和轩辕做了个约定，让青玄从冥界出来帮我成神，然后借人神之力换青曦本体出来。我和青曦是赤水孕育出的造化神，只有我俩才能开辟出一个独属于灵修的境界。这是你发现洪荒的灵修慢慢开始产生变异，为了维护人类和灵修所谋划的局。我说的对吗？”
　　陵光绝望地着看着霖渊，“师父…你说的对，神不会爱人，我们七人相处了数万年，只有你才是那个真正的神。”
　　说完，毅然转身跳进了赤水，“霖渊，你教我的我都还你，从此人界再无守护神朱雀，只有仙界的陵光。”
　　没过多久两束金光从赤水中冲天而起，其中一道金光里是成神的陵光，他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地看着另一道金光里青曦的本体。
　　执明站在霖渊旁边为他护体，拿出魂灯，将青曦的灵魂放了出去，那灵魂在霖渊身边盘旋片刻便飞向本体。
　　姬华阳在赤水中将太极石放进去以后，原本在石头里的青玄身形破碎的出现在他面前，即使只是个魂体仍能看出来十分虚弱。
　　“你怎么了？”姬华阳问。
　　“这赤水里的灵息非我所能承受，太极石是封印的钥匙，如今仙门已开，你的记忆我还给你，魂魄融合后我会用自己的灵魂换青曦的本体出来，到时赤水中的灵力会波动的厉害，你先上去吧。”青玄说着，伸出手轻点击华阳额间，那滴朱雀血顺着他的手游走到他的额头后停下，形成一个红色的朱雀形印记。
　　姬华阳只觉得脑中忽然一阵钝痛，那抹他怎么也抓不住的感觉开始清晰了起来，一个墨绿的身影渐渐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而他清晰的听到一个陌生声音，对着霖渊温柔地叫道，“鸿邺。”
　　“我与你的前世有个约定，我达到目的之后便还他一世记忆，你走到如今这地步是被他所牵累。我知道你对霖渊没有情，但俞适爱了他一辈子，这段缘因他而起，却要由你来了结……别怨他。”青玄说完，身形于赤水中消散，再无声息。
　　青玄消失后那太极石就开始发光，赤水中的灵力果然开始波动起来，没有了霖渊的护持，即使到了宗境淬了体，时间久了还是有些难以忍受。
　　冲出赤水的瞬间，他看到一个赤红身影跳进了赤水中，和他擦肩而过。和初见时那个木然的陵光不一样，那时的陵光魂魄残缺，眼中有悲伤，但更多的是茫然。而面前的这个陵光，绝望的气息像是要把他一同拉入赤水一般，姬华阳暗暗叹了口气，这两人的孽缘可真是长久。
　　姬华阳忍不住对他说了句话。
　　那身影没有片刻停留，只在他耳边留落一句，“多谢你。”
　　姬华阳落入岸边时，身后金光大盛，从赤水中喷涌而出，直冲九天。
　　旁边的青衣男子拿出一盏琉璃灯，一团金色光芒从琉璃灯中飞出，在霖渊身旁盘旋片刻便飞入金光之中。
　　那金团在金光中慢慢幻化成人形，附进了青曦的本体中，另一道金光中的陵光见她魂已入体，闭上了眼睛盘坐于空中静静等待着。
　　执明收了琉璃灯，走到霖渊身边将他扶起，他本就灵息消耗过盛，又被赤水的灵息伤了魂魄，在陵光从赤水中出来后便晕了过去。
　　姬华阳本来上岸后再和霖渊做个了结，见他此刻晕过去，也就作罢。找了块石头靠着，闭上打算休息一会儿，方才在赤水中青玄对他摆了几回手之后他就头疼的厉害。
　　总觉得脑子里被一股思绪冲撞着，乱的很。
　　执明本来在为霖渊治疗，忽然感受到两股异样的灵息波动，分神转头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姬华阳，等了一会儿见他没什么问题，便又回头专心给霖渊疗伤了。
　　姬华阳坐下后，脑子里那股纷乱思绪便拉扯着他，进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那是一座小院，一个人坐在桃花树下，像是在等人。就在姬华阳看向他的瞬间，那人像是察觉了什么，抬头向他看去。
　　“你来了。”那人笑着对他说。
　　姬华阳刚想问他怎么认识自己时，一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坐到了那人身边。
　　“霖渊？”姬华阳愣在原地疑惑地看着他们。
　　“鸿邺，你最近出门很是频繁，是你找的那个人出什么事了吗？”那人温声问着，牵住了霖渊的手，眉眼间满是担忧。
　　霖渊摇摇头，“去找药。”
　　姬华阳终于恍然，这是青玄口中他的前世，叫俞适，还有被称作鸿邺的霖渊。这就是青玄说的那一世记忆吗？姬华阳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再未上前一步。
　　俞适愣了愣，随即无奈地看着他，“你别听那老家伙乱说，血灵芝这种东西是传说里的东西，不能信的。那老家伙是自己没法子了，给我找麻烦呢。”
　　“能找到的。”鸿邺坚定的看着他。
　　俞适笑着拥住了他，附在他耳边道，“没有药，我也一定能活到和你白头的。你那么好，我可舍不得你。”
　　鸿邺默了片刻，轻拍他的后背，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他会有这么深情的表情吗？”姬华阳看着在桃树下相拥的两人，喃喃问道。
　　“你是问霖渊吗？”一个幻影出现姬华阳身边，忽地出声。
　　姬华阳被吓了一跳，猛地转头，惊讶地看着他，这不是记忆吗？为什么这个人能跟他说话？
　　俞适平静地笑了笑，“我留一丝清明在这里，是为了给你一个解释，毕竟劳烦了你许多，总要跟你说个明白。”
　　“解释什么？”姬华阳心中觉得可笑，他自遇到青玄开始有了太多的疑惑，没一个人愿意跟他解释，所有人都为了自己的目的在利用他，如今竟然是他的前世说要给他一个解释。
　　“你今生本该如姬若寒那般，在我转世后化为灵息，在他出生后重新成为他的灵魄，安宁的过完这一生。是我放不下，和青玄做了约定强行留住灵魄转世，为他而生。”俞适说着，看他的眼神颇有些愧疚。
　　姬华阳静静地看着他，面上看起来毫无波动，只冷声问道，“什么叫为他而生？”
　　“我本为凡人，他原身为梧桐，是洪荒初始的自然神，即使只是一个分身，也有不小的能量，我的病到后期已经连床都下不了，那时方才四十三岁，我心知与他白头的誓言怕是要违约了，却不知那时他以自身为基，在体内养了一株血灵芝。”
　　说到此处，俞适看向桃树下的那个绿衣男子，眼中满是心疼。
　　“在我虚弱至极的时候，他将养成的血灵芝喂给了我，我得以生还，他却因此变得越来越虚弱，到了秋冬之时头发便如枯叶般零落，身上冷的让我一度怀疑他是否还活着。一开始在春夏之际，头发还会长出来，身体的温度也会恢复，后来只有在夏天他才有力气出门。”
　　俞适这么说着，他们面前的幻影也变换了场景，仍是那一座小院，只是桃树下多了一座坟茔。
　　旁边的房间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个人步履蹒跚的从屋内走了出来，他头顶光秃秃地，面色苍白。姬华阳总觉得下一刻他就要死掉似的。
　　“之后的三十多年里，他便以这种状态陪在我身边，我年纪越大，他的状态也越差。我对此束手无策，只能看着他痛苦，这便成了我的执念。在我死后，他把我葬在桃树下，又等了几年，直到枭阳国的国君病逝，他才将自己的躯体葬在了我身边，灵魄回蓬莱境复命去了。”
　　随着俞适的话说完，那幻影也消失不见，只余他和俞适两人。
　　“你知道这些，是因为那个血灵芝吗？”姬华阳问。
　　“一半吧，我对鸿邺执念太深。他陪我一生，却有半载因我过的痛苦不堪，因此而来的执念让我不愿转生，但在冥界灵魂转生是由不得自己的。那血灵芝是神物，在我死后竟也保了我灵魄一起入了冥界，我在那里遇到青玄和他做了约定。他帮我将魂魄分离，让灵魂正常转生，又将我的灵魄转生成人，并保了这一丝清明。”
　　“所以我是那血灵芝保住的灵魄？”姬华阳沉默了片刻，抬头坚定地看着他，“可我不是你，我不爱他。”
　　俞适苦笑了一声，在见到姬华阳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他想陪在鸿邺身边的执念，早在他死去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冥界只留死魂，没有生人，转世到人界的人不是曾经的俞适，神识外躺在地上的那个霖渊也不是他的鸿邺。那个人心中有万众生灵，怜悯众生，唯独不爱俞适。
　　“我知道，所以这番波折只是为了了却我的执念，枭阳国都的东面郊外有一所宅子，那宅院里有棵桃树，我希望你帮我挖开桃树下的坟茔，拿出里面的两块玉佩，将他交给霖渊。”
　　“那样你的执念就了却了吗？”姬华阳看着他。
　　“会吧。”俞适叹了一口气，“我因那块玉佩与他结缘，玉佩还给他，这段缘便算了结了。我的鸿邺已经在百年前的那棵桃树下陪着我去了，是我妄念了。
　　姬华阳就那么看着他，不知怎么一股莫名的悲伤从心底而来，这世间人好像都是如此，爱的越深，伤的也越深。处于弱势的那一方永远执念越深，俞适是这样，青玄也是这样。
　　“我答应你，刚好我也要和他做个了结。鸿邺既是他的灵魄，他想必也知道你的事。那我的事他肯定也知道，既如此也说明他不觉得自己是鸿邺，刚好我也不觉得自己是你。前世你们如何相爱我不在意，你执念有多深我也知道了，我会了结你的执念。但我也不希望这段记忆打扰我的生活，我只当我看了个故事，帮了个人，你懂我的意思吗？”姬华阳定定的看着他。
　　俞适垂眸，“我知道，我留存这丝清明也不过是想求一个结局罢了，等你把玉佩交给他后，我执念了却，自然就消失了，记忆也不会留下的。这是我的记忆，不是你的，我很清楚。”
　　“那让我出去吧，我回去给你拿玉佩。”
　　“你闭上眼睛。”俞适话落，姬华阳就闭上了眼睛。
　　俞适站在他面前，伸出手往他胸口一推，姬华阳向后倒下，待他再睁开眼睛时，已不在梦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