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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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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春暮时分,枝头团簇雪白的梨花绽开,沾了些微雨色,在枝头轻颤。
春雨微斜,落在一扇窗边,站着的少女身上。
少女拥有一张娇美的脸庞,桃花眼眸蕴含情思,肌肤白皙,薄唇轻轻抿着,风华月貌。
她的目光落在后花园侧门口处,停着的一辆马车。
那马车的四角雕刻着祥云花纹,顶上铺设着花纹繁复的缎带。不用看别的,只单看这两处,便能知道马车的主人身份非凡。
平头百姓出行,有一辆牛车代步就算是不错的了,哪里还能有这些代表身份的装饰。
少女隔着丝丝缕缕的春雨望着那一处,良久,连袖角沾湿了也没留神。
过了一会儿,却有一阵脚步声靠近,推开房间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
那少女眼眸微动,却不是被推门声惊动,而是来人推门入内的同时,“哎呦”了一声:“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在这里呆着?还不快快梳妆打扮起来,下一场就到你上场了……”
少女闻言,转过头来对来人抿唇笑了一下,柔声道:“我知道的,班主。”
被叫“班主”的女子看着年纪大约三十来岁,徐娘半老,但因为常年练习身段,一举一动破具风情。
她被少女那一笑,晃了晃眼,果然不愧于“小杨妃”的戏称。
但这外号,到底是含了几分轻贱之心的。
班主思及此,走上前拉起少女的柔荑,温声笑道:“可怜你命不好,偏偏入了我这行……若是端看容貌,谁不当你是大家闺秀?”
这一颦一笑,都如同夭桃秾李,她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也没见过几个人容貌在她之上的。
只可惜……美貌太过,出身却低贱,这样的女子,最后都难以逃脱沦为权贵玩物的结局。
迟蕙倒是并未自怨自艾,低声道:“班主说得什么话?若不入这行,我早饿死街头了。”
迟蕙说这话,也是真心实意的。她原是江南苏州人,家中虽贫寒,日子也不算难过。只可惜,她七岁那年江南闹涝灾。
疼爱她的父亲在灾中去世了,她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时的场景。
母亲也受灾影响,喝了脏水,染上肺疾。坐在昏暗的破屋子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而母亲身边,还坐着一位陌生的妇人。
那位妇人生得眉眼上挑,见了她,走来用那涂了鲜红蔻丹的指尖摸了一把她滑嫩的脸颊,笑吟吟道:“迟家的,你家这丫头,怕是能卖个好价钱呢!”
她的指甲生硬硬的,把她的侧脸刺得一疼。
那时,迟蕙心里便清楚,自己在这个家里是留不下来了。
她排行老大,底下还有两个弟弟。母亲要卖,只会卖她。
可她那时还心存了一分侥幸,闪烁着泪光的眼眸去看脸色灰败的母亲。母亲却什么话也未曾同她说,只趁着那人牙子没注意时,往她手里塞了一块冰凉的物什。
小小的迟蕙直到跟着人牙子走出家门,坐上牛车,转过头看着那个记忆中温馨的家渐渐消失。
她不知何时泪满盈眶,垂下头,悄悄看了一眼手里那东西,是块莹白无瑕的玉佩。有一滴滴泪打在上面,又很快滑落,寻不见痕迹。
迟蕙从此就带着这块玉佩,跟着人牙子辗转去了苏州城里。那人牙子原打量她生得好,想着卖进秦楼楚馆里,倒能得个好价。但她看见了街边一家小戏园子,溜了进去。
也算她运气好,七拐八拐地躲进了班主的房间里。那时风华正茂的貌美班主,怜她身世低微,这才花银子从人牙子手里买下她。
随着她的话,班主也恍惚想起了往事。只是不论入哪一行,终归是下九流。
“罢了,也是你的命数。”班主缓缓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宣平侯世子,说三日后便要纳你去做外室。”
迟蕙美貌惊人,年初一出《长生殿》,彻底让她在京城站稳了脚跟。打响了名声,祸事也随之而来。
这位宣平侯世子,膀大腰圆,肥腻好色。据说家中的妾室众多,他又是见一个爱一个的,所以嫡妻不许再带进府里后,就养在外头。
养在外头又是什么好去处?听说宣平侯世子夫人出身高贵,性子也是一顶一的狠厉。曾有位外室有了喜,她叫人闯进那宅子里,给那外室下药,害得她流了产。
这般的郎君与太太,委实不是栖身之所。
迟蕙闻言,眼底划过一丝暗芒,她笼在袖中的指尖忍不住微微蜷缩。
“知道了……”她的声音轻得如同一声叹息。
班主叫丫鬟进来给她妆扮,离开前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乖巧地坐在梳妆镜前,眉眼柔顺,薄唇轻抿,就如同窗外枝头开得正好的梨花一般。
班主也不愿她落得梨花吹落北风中的下场,只是……她们这样的人,如何能反抗那些人物呢?
班主收拾好情绪,转身离去。
迟蕙坐在铜镜前,和镜中那张芙蓉面相对。她眼里没有什么情绪,手一直紧紧地攥着。
等几个丫鬟仔细地给她上了妆,衣裳是早就穿上了的。梳妆完毕,几个丫鬟依次退出门去。
只留下最后一人,这名丫鬟身材纤细,穿着柳绿色的短衫,装作替少女整理裙摆时,低声说道:“那位……已经到了。”
少女转过眼眸,和她的目光对上,一触即离。不需要更多交流,那丫鬟将话说完,起身离开了屋子。
迟蕙坐在梳妆镜前,宽大的袖子里的手指不由得缓缓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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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上一名饰演皇帝的男老生退场,鼓点由激昂的节奏转变为平缓柔和。
戏台对面的二楼,正对着戏台子的一间雅间里,方方正正的茶几两侧坐着二人。
其中一粉衫男子“唰”地甩开扇面,上头画着仕女图,他不断地扇动着扇子,遮住他轻佻的眉眼,抱怨道:“怎么那小杨妃还不出来?我可是久仰她的大名才来的。”
坐在他对面的另外一位,年纪大约二十左右,拥有一双眼梢细长的黑眸,面如冠玉,身材颀长,穿着一袭银灰色长衫,衣摆上绣着麒麟暗纹昭示了他贵重的身份。
他似乎对粉衫男子口中的“小杨妃”并无兴趣,对这场戏也兴致缺缺,骨节分明的指尖在茶几上轻轻敲了敲,这是他心情不好时的小习惯:“一个戏子,也值得你久仰?”
话语里颇有些不以为意的轻蔑。
那粉衫男子手里动作不停地扇着扇子,闻言也知道他是向来看不起这些的,不过,人家也的确不用把这些看在眼里。
他收了扇子,笑眯眯道:“这堂兄你就不懂了吧?看你的样子,也从未见过那花旦,那位长得真是……”
他说着,“啧啧”了几声,话里的感叹意味很明确。
陆瑜倒不觉得,一个戏子,不过比旁人多出几分好颜色罢了,没什么稀奇的。
不过说起这个,堂弟不免又想起来自己这位堂哥,长到二十岁,身边连一个伺候的人也无。
他眼眸一转,忍不住合上扇面,挑眉问道:“堂兄这么多年身边都无人伺候,难道就没有孤枕难眠的时候么?”
说孤枕难眠,已算是委婉的说法了。陆瑜面色冷淡,连个眼风也没扫向他,口吻平和:“黎椿娘被你藏起来了?”
这个名字一被他说出口,贺成的神色便变得恹恹起来,“唰”地甩开扇面:“堂兄就别提这事了。”
陆瑜不置可否。
贺成的父亲,那位三朝元老顺国公早几年便已给他定下了一位未婚妻,是闵安侯嫡女尤氏,只等着明年完婚。
但他生性爱玩,那位未婚妻却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二人每回见面都不欢而散。
本来像是这种政治联姻,夫妻二人没感情甚至相看两厌也是有的。但贺成偏生玩过了火,在尤氏进门前,和一名秦楼女子不清不楚的。
和那种地方出身的女子纠缠,别说顺国公府的脸面,便是闵安侯的脸面也踩在地上了。因此,顺国公气得倒仰,再不许他出去外头厮混。
而那惹出是非来的黎椿娘,也被贺成藏到了不知什么地方。
这回,是正好陆瑜有事登门,和顺国公在书房里议事。贺成舔着脸跑过来见他,央求陆瑜带他出来透气。
陆瑜眉眼平静,如同林间缓缓流淌的溪流,他提醒道:“别过了火。”
贺成一想起此事就心烦,摆摆手示意不想再说。
陆瑜就也没有再说下去,他伸出白皙的手指端起木几上的茶盏。才揭开,垂下眼眸扫了一眼,茶叶算不得好,黏黏糊糊的。他皱起眉心,将茶盏仍旧放回原处。
这梨园虽然打扫得足够干净整洁了,但他待在这里,总觉得空气中的脂粉香气过重了。
这对生性爱洁的他来说,能给这位堂弟的面子坐到如今,已是难得了。
陆瑜这样想着,就想跟贺成说一声,提前回去了。
才转向他,耳边突然听见锣鼓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昭示着什么人即将出场似的吸引人注目。
方才还喧闹不休的奏乐声停下,连陆瑜也忍不住往戏台子上投去一瞥。
一只纤纤玉手从鲜红色的幕布后头伸出来,轻巧地一抬,一抹纤瘦的人影便从布后转了出来。
她莲步轻移,身上穿着石榴红色缠枝纹缎面裙,身段窈窕,腰间系着一根烟青色带子,越发显得盈盈一握。
少女脸上画着浓厚的彩妆,这样厚的妆容应当是看不出来原本容色如何的。但她却美得跳脱出了妆容,那双眼眸只将人一扫,便能透露出几分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