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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阈限 ...

  •   “这次会谈的结果将会是完美的双赢。”中年男人脸上堆着掩藏不住的笑意,看起来对双方达成的合约十分满意。

      “各取所需而已,不必如此客气。”

      “另外……”景律笑得别有深意,指尖在落在男人身边的秘书身上,眼神是恰到好处的兴趣。

      “我要她。”

      ——————————

      街灯与覆遮而下的柔和月辉作陪,共同守护着这座城市夜间的安宁。被灯影浸染得斑驳的楼宇齐整林立,华灯初上,街市如昼。

      踏着轻快的舞步踏入大厅,黑头发的青年哼着不知名的曲调,随手拿起一副花纹精巧的金色面具,将大半面容隐于其后,自然地混入攒动人群。舞池中央随心邀舞,带起揽过的细瘦腰肢移步转身,深邃的眸底映着女人精致的妆容。随着舞姿变换,手指状似随意地抚过女人的颈后,果不其然,一丝异常的僵硬掠过指腹,隐藏在女人细嫩的皮肤之下。

      这个高科技乐园坐落在曼德新城的一角。在这个繁华的城市里,这种颇有些复古的建筑风格隐藏在众多高楼中似乎并不起眼,但仍旧让许多体验者趋之若鹜。这是因为,这个乐园内所能见到的每一个接待员,皆是拥有拟真外形的仿生人。但是在这里,钱、身份才是门票,付不起相应的价格,就没有进入这里的资格。因此,它早已心照不宣地演变为各种权贵富豪的俱乐部。

      在这个高级俱乐部里,“体验”是第一要等的事。超高程度的仿真外形,与“无责”的标签带来的极乐,足以吸引无数好奇心。新奇过后,乐园会允许各种无限可能。最开始,客人们都显出拘谨和收敛。但是只要消除他的负罪感,体验继续的几率就会大幅增加。在这幢楼里,无论你在哪儿揪一个客人去问,他都应该承认,他并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行为。

      一舞毕,景律放开了女人的手,随意端了一杯红酒走向在大厅一侧等待许久的男人。

      “景先生,这边请。”

      这个姓乔的男人是这座体验馆里的最高级别的接待员,也是体验馆的老板——萧恩西的私人管家。这座乐园所有大小事务都归他管理,权限仅在萧总一人之下。唯一的怪癖就是总爱制造些形状怪异的仿生物,什么六个头的蛇、二十几只脚的蜘蛛。有时候一睁眼就看到天花板上爬着些奇怪的东西,直接导致景律看到他就觉得心里发毛。

      恶趣味。景律打了个寒颤,对他的爱好嗤之以鼻。他将空了的酒杯随手放在一个服务生的托盘里,并挥手示意他不必随侍。

      ——————————

      熟悉的脚步声与开门声传来,屋内的小提琴声戛然而止。一个女孩放下她的琴,向景律张开了手臂。

      “还算顺利。”景律拍了拍坐在沙发上年轻人的肩,抱起那个洋娃娃般的小女孩,转了一圈。

      陷在沙发里的萧恩西没有接话,仍旧坐在那儿,被扎在颈后的深栗色头发微微炸起,昭示着主人明显不太愉快的心情。

      “萧今天都不太高兴呢。”艾拉吐了吐舌头,朝景律挤挤眼睛。景律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棒棒糖递给艾拉,足足有她的小脸那么大。女孩开心地接过棒棒糖,踮起脚尖吻了景律的侧脸,便小跑着离开了。

      “舞跳得不错。”

      “一般一般吧。”

      “给我解释下布里安的事。”

      “他怎么又找你告状。”

      “你不能总是欺负一个孩子。”

      景律毫不在意地啃了一口苹果,表情是软硬不吃的视死如归。

      “好。那我再问你,萨尔呢?”

      “……”

      “哦!”景律一拍大腿,“被我忘在安科尔尼了。”

      景律作为萧恩西暗地里的一把刀,总是不喜欢有人跟着他出任务。果然,派去跟着他的保镖又被他大卸八块不知道塞在哪个鬼地方了。

      “别生气啊,我这可是为了你才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你应该感恩戴德,并且晚上给我做一顿大餐。”

      “……”

      “应该在巴特鲁街17号靠洛维奇酒馆旁的第三栋楼后转弯再走两个路口巷尾的某个角落里。”景律干巴巴地补充道。

      他看到自己的老板兼好友无语地揉了揉眉心,从身侧的控制台划出光屏,在上面随手点了几下。

      “这是我最后一次替你收拾这种无聊的烂摊子。”

      “那我拜托你的事呢?”

      “在查了,哪有那么容易。”萧恩西的语气不善,按了按耳边的微小设备吩咐了几句。

      “没有我救你的命,你也早就喂蜘蛛了。”萧恩西吩咐完事情,合上光屏,抬头看向玩起他桌面摆饰的吊儿郎当二把手。

      “所以我才心甘情愿为你卖命啊,”景律没在乎他的冷漠语气,又一屁股在萧大老板的椅子上坐下,转了几圈,才将从女秘书身上回收的芯片抛给他,笑嘻嘻地靠在椅背:“我这叫知恩图报,你那叫吹毛求疵。”

      “好了,谈正事。”萧恩西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打开房间另一侧的投影。

      ……

      从萧恩西那出来后,景律的脸色也和他的老板一样阴沉了。一向温和的乔管家向擦肩而过的青年气愤的背影行了个礼,又静步走到萧恩西身侧,俯身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年轻的老板仿佛陷入了沉思,半晌皱了皱眉。

      ——————————

      伴随着完全通关的欢快音乐与巨大的字幕提示,景律活动了一下脖颈,关掉了格斗场景的全息投影。时间在页面角落悄悄计算分秒,不断增加又归零的数字反复重步其路。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连续工作数十个小时的景律却仍然精神充沛,毫无倦意。景律深呼了一口气,发狠地跺向地面。他找出药瓶,哗啦啦地吞了几片,又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折腾了半天,他终于渐渐在这种沉重的困倦感里睡着了。

      ……

      阳光、河岸,轻轻吹拂而过的微风。

      他在梦里记起一些过去。小安把清凉的河水泼到他身上,柔软的长发沾着水珠被风吹起,露出她活泼而明亮的笑容。景律带着一脸的水假意摸了摸妹妹的头,又在她放松警惕间找准时机泼回去,报了仇。两个人就这样在河边欢笑嬉闹,玩到精疲力尽再回到他们温暖的小家。他记起小安把他买给她的棒棒糖塞进他嘴里,来安抚他十分糟糕的心情;又在他生病时哭得稀里哗啦,为他熬粥时烫伤了手指。

      像全天下的哥哥一样,景律只想着,我要保护她,不让这世间的一切黑暗伤害到她。只是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就像他也无法预料某天妹妹突然的消失。他有时梦到小安面对着他,似乎想要和他说些什么,又总是缄默。

      “你到底在哪儿?我找不到你了。”他慌乱地向女孩求问,却从未得到过答案。

      梦醒过后,他也依旧要生活。萧恩西那边没有进展,他就自己去查。总有一天,他要看到他的妹妹拥有幸福而快乐的生活,即使他不在她的身边。

      ——————————

      “你在做什么?”景律支着脑袋,看着她微卷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金色。

      “等那个人。”艾拉轻轻地笑了起来,有些害羞地抿起了唇。她透过窗棂看向窗外,漂亮的浅棕色眼睛水晶般纯净,闪着期待的光芒。

      “景,你没有在意的人吗?”

      景律神思游转,又想起那个纤瘦的身影。

      “有啊,”他捏了捏艾拉的小脸,“她和你一样漂亮。”

      后来,景律见到了那个客人。男人吻了她的手,给她戴上一枚漂亮的蓝宝石戒指。景律朝她笑了笑,看着男人牵走了她。

      不过多久,那个男人从房间里走出来。用最油腻的腔调赞美这“最完美的性体验”。乔管家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嘴唇动了动,不知说了些什么,礼貌地把男人送出去。踏出这道门,仍旧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几分钟后,女孩被坐置在光悬浮的运载机器带出。她的头歪靠在托住颈部的仪器之上,眸色黯淡无光。她会被运送到地下去,接受行为提取和全身的检查。之前被男人戴上戒指的手指已被折断,以一个极度扭曲的形态陷进她总是很温暖的掌心。

      今天是艾拉最后一次接待客人,仿生材料的不断损耗让她伤痕累累,已经达到极限。很明显,她需要一次彻底的修复,才能继续接待下一个人。

      景律摸了摸她失去光泽的金色长发,只感到脑内的声音愈加嘈杂。

      ——————————

      “暴力产生的这种‘类恐惧’,让她在不同程度的刺激中形成记忆,从而产生这种躲避的行为。”看到实验体完美地呈现他想要的动作,他感到十分满意。冷色的光映在那张精致到完美的脸上,萧恩西头也不抬地保存下刚得到的实验结果:“怎么,又睡不着?”

      “……你认为,她不会伤心吗?”景律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这类情绪不在我近期的研究范围之内。”

      “我是说……艾拉。”

      萧恩西瞥了他一眼,景律感到从头到脚都被嘲笑了一遍。

      “你在和我谈论,仿真人的感情?”

      ……

      又是同样的梦。景律沉默着坐起来,桌边是各式各样的棒棒糖,可惜他再也无法送出去了。他需要工作,不断地工作来填满自己的时间,好驱散摇摆不定的思绪。

      “萧总,萧总——”景律来找他要埃里温派遣工作的历史资料,却只听到资料室内空荡的回音。无奈,他只好自己动手寻找。

      拉出十几年前资料库的界面,景律开始一页一页地按照年份翻看查找。然而资料系统貌似出了故障,景律皱起眉头再次确认,仍旧只读到一片空白。他不耐烦地刷新着界面,腹诽着要让萧大老板好好修一修这些老化的机器。

      突然,他的指尖猛地顿住,缓缓回拨。

      他注意到通常一直空缺的年份被填满了,形成一串连贯的时间轮。而拉到最底,赫然入目的实验照片让他感到焦灼异常,强烈的预感在他的心上重重地一击——

      那个清冷的身影即使背对着镜头也能被他瞬间认出,因为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朋友。冰冷的手术台上,一个女孩躺在那里。瓷白的皮肤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出病态的消瘦。

      心脏骤然紧缩,难以忍受的巨大痛苦剧烈地冲击着他的神经。混乱的思绪如浪迭涌,一波又一波断碎的场景片段在瞬间涌进脑内。他的呼吸愈发粗重起来,指尖颤抖着,脚下却像被钉住一般挪不开步。他已然辨认出女孩的模样。小安就那样腹部大开,了无生气地躺在上面,奄奄一息。手腕、颈部磨出一道道惊人的血痕,分明是疯狂挣扎过的痕迹。鲜血已将他的视野染得殷红。

      他回想起萧恩西几次对他寻找小安的敷衍态度,与数年来进展全无的搪塞。景律站在那儿,感到血液都凝住。

      ——————————

      阳光、河岸,轻轻吹拂而过的微风。

      女孩站在窗前,沉默地望向天空的尽头。

      “小安。”景律轻轻地呼唤她。

      女孩转过头来,脸上依旧是他所熟悉的那种温暖的笑容。

      “对不起。”他不知为何而流泪,只是感到源自惨痛现实的痛楚浸透他的心脏。

      然而他却只听到似有悲悯的一声叹息,和她的笑容一同消失在窗前。梦境倏然坠落在那个空荡的手术室,惨白的天花板与晃眼的灯光,戛然而止。

      景律猛地惊醒,在慌乱的呼吸中一把拉开床头存放药物的抽屉。然而药瓶已经倒空,青年愣了几秒,将药瓶猛地摔到墙上。

      ——————————

      实验室内透出的暗光在墙上折射出惨白的棱线,显得长廊尽处地狱一般阴森。景律缓步走着,鞋底轻敲地板的清脆声音仿如倒计的时钟规律作响。在向两侧打开的门后,他看到那个总是从容自如的身影。

      “知道他们有什么区别吗?”萧恩西坐在实验室的桌子后,身侧站着两个尚不完整的仿生形体。他似乎并不在意景律是否回应,随手拿起一把小刀,划开它们的手臂,两个仿生机器人都露出感受到疼痛的表情。萧恩西又在控制台更改了它们的反应阈值,再次进行了相同的痛觉实验,这次只有其中一个面对这种刺激作出了反应。

      仿生血液顺着他们的手指成股落下,滴滴答答地在地面散成了一小滩。

      “别再执着于那个孩子了。”

      萧恩西冰冷的视线扎在景律眼里,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漠视与轻蔑。景律感到腹部泛起的恶心感顺着脊椎冲入大脑,他甚至分不出神去思考萧恩西的行为,脑内那团杂乱思绪牵连神经正在不断膨胀、膨胀,像是有什么尖叫着即将冲破沾满血迹的枷锁。

      “所以你、你一直都知道——”

      胸膛被利刃穿透的闷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景律敛下眼眸,对上萧恩西惊恐的双目。遽然入目的暗红血液正从他的腹部汩汩流出,在整洁的白衬衫上很快地扩散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晕漫开来。他最终没有再说什么,景律也没有。这个一向高傲的人终于放下他总是抱起的手臂,低下了他的头。温热的液体浸透了景律的袖口、上衣,他曾经的挚友尚存余温的躯体压靠在他的肩上。

      房间另一边传来的计时仪器的低鸣,他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跪倒在实验室冰冷的地面。

      ——————————

      滴答、滴答……刀尖的鲜血滴在地上,又渐渐干涸成暗黑色。黏腻的血液粘在鞋底,踩出难听的噪音。乔管家面前监控画面的一角就停在他杀了萧恩西的瞬间,才这么一小会儿,景律就感到身上属于萧恩西的血液已变得冰冷而粘稠。尽管他已经被灭顶的愤怒淹没,而乔管家背对着他,似乎感觉他的存在不足为惧,丝毫没有逃避的意思。乔管家按下手中遥控的按钮,一段实验记录的视频开始播放,他轻笑一声,抬手示意景律抬头看。类似于梦境的场景丝丝缕缕重构,景律越过乔的背影看到屏幕中央的画面闪烁,瞬间像被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了个湿透。

      画面中,萧恩西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长长的睫毛在那张精致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空荡的手术室,惨白的天花板与晃眼的灯光。

      对了,这就是他在梦里,怎么也找不到的,缺失的部分。

      不,不如说,他所感知到的、所有这一切,都不是他的——

      这些全部都是萧恩西的记忆。

      与仿生人不同,生物机器人利用真人的活体组织制成,只是被实验者极可能在强烈的排异反应或神经紊乱中失去性命。然而萧恩西却能与仿生材料的完美融合,这令乔感到惊喜万分。四肢、五脏六腑,甚至血液……人类脆弱的器官是总有衰竭的一天,而仿生材料可以完成这无限的替换。类似拼装木偶娃娃一节节的肢体,人类当然也可以看作是各种部件的组合。而大脑这样精密的仪器,永远值得无限的热情。喜、怒、哀、乐……对于仿生人来说,面对不同刺激下产生的不同反应,都可以通过设定来完成。

      而在景律身上,乔看到暴怒中蕴藏的无限潜力。乔所关注的,正是当刺激能量超过设定的最高反应阈限时,会发生什么。

      而萧恩西,就是他的最后一重条件。

      乔轻笑出声,肩膀的轻微抖动昭示着他难以抑制的愉悦。

      “果然爱不是人类最顶级的情绪,愤怒才是。”

      恍神间,景律的颈后被乔放上一个小小的装置。他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膛中蓬勃有力的声音,那也来自于一颗仿生心脏的律动。

      怎么可能。他明明感受得到喜爱或憎恶,愉快或悲伤,那样鲜明。景律用力地闭了闭眼睛,试图把脑子里乱如麻线的声音驱赶出去。他木然地举起手里的刀刃,却惊觉方才灭顶的暴怒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无法对乔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杀意。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发了狠地用力向前刺去,却只感到一种沉重的眩晕感袭来。

      场景中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像用笔搅乱的漂在水面的画幅,顷刻之间已混不成形。脑中迅速闪现的一段段模糊场景不断地刺激着他。他咬紧了牙,想逆着头痛欲裂的痛苦抓住些什么,却未能克服迅速膨胀的无形压力,意识就在瞬间覆灭在压下的黑暗之间。

      最后的最后,他感到他正与所经历过的一切,抽丝剥茧般剥离。

      传说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个乐园换了一个新的老板。建筑被修葺翻新,推出的体验项目也变得更加丰富多样,好评如潮。这座“体验”至上的高科技主题乐园,今天也同样平稳运转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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