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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格·斯塞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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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前声明。
……唔,好像没什么要声明的。
请去读西格·斯塞恩的灵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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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驯养神奇动物》这个标题就出了问题,”西格·斯塞恩咕哝着喝了一大口琥珀色的酒液,过低的酒精含量让她极不适应地皱了皱眉,“谁他妈的敢驯服他们,别让我知道,一旦我知道,我就带着夏莉把那群狗东西的脑袋给拧下来。”
破旧的旅馆,混乱的陈设,脏兮兮的吧台,合恩角量器式的厚底玻璃杯,“友拉格罗”的狂风,入冬来完全没有生过火的冷冰冰的壁炉,坐在鲸骨吧台边上的,一头金发的少女。
“给灯添油!这里可是新贝德福——别告诉这儿连一加仑的灯油都没有!”
西格被暗淡的光线弄得极为恼火,她旁边倒着一堆水手,像是一摞火候过头的厚烙饼被胡乱地堆在一起。吧台旁快要熄灭的灯被手忙脚乱添了油,老板嘟囔着疯丫头把油壶重重塞回柜子里,灯光下少女的金发灿烂得像融化的黄金。
“你在嘟囔什么?”西格在呼啸的风声中厉声问道。
“疯丫头、怪人、酒鬼!”
“骂的漂亮!但你显然没上过斯堪的纳维亚的北边,那儿骂人可带劲多了!”
西格把喝空了的杯子放在吧台上,扬起下巴示意再次满上——她往喉咙里倒酒和倒水一样,偏偏脸上没有一点醉意,甚至显得更苍白了,因为她的眼神是和肤色不太相称的灼亮,里面简直燃着一团火。她很不满,显得脸上全是咄咄逼人的神色,淡褐色的眼睛满是恼怒。
“我上那干嘛?”老板没好气地回骂,“像你一样把脑子都给冻傻吗?小疯子,我看你的脑子就是给北冰洋淹了,觉得北斯堪迪亚维纳都是个好地方了!”
“弄得这儿就暖和一样,而且那就是个好地方!”西格睁大眼睛反驳,喋喋不休:“那儿有上好的威士忌,上好的能把你祖父都骂哭的脏话,上好的——”
“把你全给带坏了!三年前我见你的时候,你可还是个精贵的大小姐!”
西格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她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那群水手,脸上露出倨傲又鲜活的神情:“嗯哼,愿赌服输是不是?”
“是极了,”一个水手龇牙咧嘴揉了揉肩膀,把钱币扔在柜台上付她的酒钱,“有艘船愿意要你——是哪艘来着?嘿,布金敦,是哪艘来着?”
“想要找人陪你摊酒钱直说,拉亚尼。”布金敦从地上爬起来,从兜里翻出钱拍在柜台上,“问我是哪艘——还能是哪艘呢?”
“钱还不够,她喝了整整二十杯!”老板提高语调催促,显得很不高兴。
“得了,是我的船,你们两个滑头鬼,在我的船上干了五年,因为几杯酒连船的名字都忘了!”
西格发出爽快的笑声,“可是愿赌服输——”她叫道,“你们得付我的酒钱,顺带让我上你们的船,是不是?”
“你把我的水手都揍了一遍!”船长嚷嚷,他自个也被揍得不轻,“小疯子,你的力气怎么长的?是奥丁为你赐福了吗?”
“反正不会是梅林。”西格喝光最后一杯酒,跳下椅子锐利地环视酒吧。她的视线扫过摇摇晃晃的松木长凳,上面满是疙瘩;扫过落满灰尘的窗户,里面夹了一只夏天留下那里的死昆虫;扫过烧得欢快的灯焰,它几时有过这么充足的灯油,它高兴得连灯罩都裂开了,虽然那早就裂开了;扫过窗外颤巍巍的光秃秃的树,它在狂风里呻吟的厉害呢。
“我又不能请你住进来,我自己都没地方住,你说是不是?”她小声地自言自语,然后猛提高了语调,“你有块好玻璃,彼得·咖芬,死棺材木,它把死神牢牢关在了外面!”
“这世道死神就是唯一的玻璃匠,”老板恹恹地说道,“他想要谁的命,就不给谁镶玻璃。”
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不安的把手提箱往身侧藏了藏,他是个英国人,显而易见,或者也没那么显而易见,总之他是个英国人。他是纽特·斯卡曼德,口袋里藏着护树罗锅和一根魔杖,看上去——起码看上去很像是开头说的,会被西格·斯塞恩拧下脑袋的那种人。想想吧,他带着一个行李箱,里面施了无数个空间延展咒:里面装了一窝鸟蛇,它们有着纯银的壳;里面还有着毒角兽,它们的角在黑市都卖到了天价。像极了神奇动物走私犯是不是?
他不安的原因不仅于此,老实说这种喧哗的——嘈杂的——甚至暴力的环境,就已经很为难一个温吞的——内敛的——低调的赫奇帕奇了。那个女孩在这个满是麻瓜的环境说了什么?她满不在乎地违背了保密法,评论了神奇动物的书名,虽然只提了一句,谁都没在乎,没有引起任何了怪异,但是未免有些不妥?他拢住口袋里的护树罗锅,绿色的小家伙抗议般的挠了挠他的手指。
光是这样也没什么,他只是在她揍翻一群水手之后惊讶她是个巫师。他还有别的原因,他手提箱里有一条龙,他需要把它放到一座不可标绘的岛屿上,同时因为不可标绘,根本没有船会经过那儿。
除了捕鲸船,他心里想到捕鲸这个词汇时,难免有些抵触,像是胃里面有一只小小的,小小的匈牙利树峰用尾巴刺了一下胃壁一样。
现在的局面显而易见,神奇动物学家纽特·斯卡曼德要上一艘捕鲸船,而上一个上捕鲸船的巫师,把一群水手揍翻后才被允许上去。他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看着又开始喝酒的水手们,脸上写满了局促。
梅林啊,纽特想,给自己加几个铁甲护身的话,有打过他们的可能性吗?他又想,或许新贝德福的神奇动物也会如此热情凶悍,充满活力?这儿的水里显然没有马头鱼尾海怪,不然所有的船底都会满是窟窿——
西格锐利的视线在扫过玻璃窗后,扫过了他的皮箱。
“见鬼!”她眼中的那团火突然浸在氧气里面,猛烈地燃烧起来,怒意喷薄而出,“瞧我看到了什么!彼得,我最讨厌的东西说来就来,看来我今天可以收获一个脑袋,顶好的脑袋,上面长着乱糟糟的稻草呢!”
“难道你在说你自己?你头发正乱得跟稻草似的。”老板反问,他本想接着骂下去,但没成功,因为金发的少女像是一阵风一样从他面前刮走了,高脚凳被掀翻在地。仿佛下一秒她就能像一只兀鹫一样扑到那个英国男人的身上,恶狠狠地啄瞎对方的眼睛。
纽特的反应相当快,他本就坐在靠门的地方,看见西格眼神一凛他提着箱子就窜了出去,被室外的大风带得几乎一踉跄。没必要逃,当然没必要,可是你得知道,西格暴起的样子比鹰头马身有翼兽被激怒的样子还更凶残,比斯芬克司被回答错误后的施暴还更暴力。纽特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像是被母狮追逐的羚羊,为保命开始了逃窜。
风相当猛烈,追击者差不多咬着纽特的后脚跟,倘若他今晚吃了牛油加得恰到好处的焙烧子鸡与洒了胡椒粉和盐的又香又浓的蛤蜊杂烩,西格指不定会因为饥饿而停下脚步。然而事实恰恰相反,西格仿佛是想追问这上好的馆子在哪儿,追得愈发凶狠,她下一秒就可以一把抓住纽特的肩。
纽特终于绕进了一条巷子,虽然外面的街道因为天气压根没人,但还是担心有人看见,在西格抓住他的前一秒,他及时的使用了移行幻影,锐鸣声让西格实打实的抓了个空。
“真是好极了!”西格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恼怒地咒骂道,迅速抬眼搜寻对方的踪迹,一次移行幻影紧跟着另一次,纽特的大脑已经反应过来——他才想起来他完全可以解释他不是神奇动物走私犯,而不是狼狈不堪的被撵了大半个新贝德福。这也能佐证西格的凶残程度。
移行幻影的锐鸣声再次响起,纽特回到第一次移行幻影的那个小巷,他企图通过这种不再逃跑的行为来获得一点点的交流权,然而他看到西格反应迅速的从大腿上绑着的皮套上抽出魔杖,麻瓜驱逐咒和忽略咒几乎是瞬发,然后魔杖尖极快的对准了自己。
“昏昏倒地!”她厉声喊道,手腕一抖数道咒语从魔杖射出,纽特不得不抬起魔杖予以回击,想再次移行幻影却发现西格在这条巷子施了单向反咒。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西格一边攻击一边冷冷地警告:“谎称自己是为了救助才把神奇动物塞进箱子里面,连准备获取我信任的起手式都一模一样,你觉得我会信你吗?”
纽特在回击的间隙茫然地听着,他企图开口解释:“他是哪位——我是说,我真的是个神奇动物爱好者,你甚至可以看看的箱子——”
“我是个杂烩脑袋才会信你的鬼话,你这来自芬兰的垃圾塞德巫师——”
“事实上我是英国,就读于霍格沃茨的赫奇帕奇!”
纽特不得不稍稍提高了音量,他觉得再不做点什么自己就会在这里丢掉半条命,或者是一整条。蜷翼魔从他的袖口飞出,张牙舞爪地扑向金发的女巫,西格挥动魔杖的动作肉眼可见的迟疑了起来,她攻击纽特时却又那么敏捷,恶咒一个比一个恶毒,然而现在她魔杖尖只飞出一个可怜巴巴的障碍重重,被轻而易举躲了过去。
“除你武器——魔杖飞来!”纽特一把抓住西格的魔杖,他怀疑那是铁树的材质,坚硬得有些吓人,失去了魔杖的女巫也并不安全,她可是徒手揍翻了一群水手,但现在蜷翼魔正卡在她脖子上,双手也被牢牢缚住。
“我去你他妈的——”西格骂道。被蜷翼魔制住她先是露出错愕的神色,奇怪对方为什么能使唤神奇动物,旋即她明白那只蜷翼魔是被驯服了,于是她睁大了眼睛,愤怒地挣扎起来,力道之大让蜷翼魔吃痛般叫了两声,张嘴就想往她体内注入毒液,吸食她的脑髓。
“不行。”纽特迅速制止了蜷翼魔,西格愤怒地瞪着他,在发现他驯服了神奇动物后,她的怒火明显上升到了新的层面,几乎可以被叫作憎恨了。她从喉咙发出低低的吼声,皮克特从纽特的口袋里探出头来,“相当好用是不是?”西格讥诮,“确实,它可是会开锁呢,天生就会——”
“够了,”纽特道,“我没驯服他们,我只是获得了他们的信任,我是他们的朋友。”
“我不相信。”西格固执道,“人类都是一群狭隘、荒诞、只看得见自己利益的垃圾,我不信你。”
“我想你也是人类。”纽特露出看见嗅嗅盗窃财物的微怒神色。“我是说,你应该能观察,而不是偏见。”
“那人类什么时候能不偏见?”
纽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向都是他对别人说“动物并无罪过,只是人心狭隘”,虽然这个一向可能只有一两次。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要和别人说其实并不是所有人都对神奇动物有偏见——梅林啊,这听起来真不现实。
“在我的箱子里。”他只能有些答非所问的干巴巴地说道,找了一个角落打开箱子,一声不吭地拽着对方走了下去,四周的麻瓜驱逐咒和忽略咒还在起作用,他颇为放心。
蜷翼魔依旧牢牢地困着西格,但她看上去似乎已经不是很在乎了。她没有说一句话,脸上的怒气不知不觉消融,她的眼神慢慢融化了。
纽特带她去看那窝鸟蛇,里面有好几枚鸟蛇蛋,静静地等待着孵化,还有好几只漂亮的小鸟蛇绕着树枝爬来爬去,练习该怎样最快的从这爬到那。
“它们真漂亮,是不是?”纽特伸出手,慢慢地捧起一只鸟蛇,小心翼翼的不让它因为小爪子有一丝的悬空而感到不安,西格一目不瞬地看着这个小家伙,半天说不出话来。
“天哪……”她恍惚地喃喃道,“she is so cute……”
“我想他应该是个小男孩,”纽特温和地说,他倾斜手掌让鸟蛇蜿蜒着爬向她的手,西格眼睛都不眨,就这样和鸟蛇漂亮的眼睛对视。
“come here,please?”她小声说道。不眨眼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她终于不堪重负般眨了眨眼,鸟蛇像是得到了信号,猛放大躯体朝她扑了过去。纽特没预料到眼前的场景,吃了一惊下意识抽出魔杖,想变出一只昆虫吸引鸟蛇的注意力。
“不用昆虫!”西格退得相当快,她显然很适应和神奇动物之间的捕食,并且习惯于扮演猎物的角色,因此她脸上全是跃跃欲试的笑意,“这个小家伙真活泼,我喜欢他——你想试着抓住我吗?”
鸟蛇欢快的发出一声尖细的啼鸣,再次朝她扑了过去,身躯再一次变大了。“那边是一块草地对不对?”西格得到肯定的回复,大笑着和巨大的鸟蛇往那边跑去,鳞片摩擦地面卷起草叶,她灿烂的金发就像是阳光下成熟的麦子,或者是几乎要长到太阳上去的向日葵。
大半窝鸟蛇都被那边吸引力注意力,探头探脑想看战况如何,纽特看着他们兴奋挥舞着的小翅膀,危机感突然油然而生,但赫奇帕奇的温吞让他只是企图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并且试了半天都没成功。
鸟蛇再一次扑空,身躯似乎想再次放大,但是到了一定的限度。西格嘴角噙着笑意仰视他巨大的身躯,振动人类的声带发出清脆的啼鸣。她合拢双手形成一个外部有着小孔的空腔,鸟蛇欢快地俯冲而下,在空中缩小身躯钻进她的手掌,用翅膀挠她的掌心。
西格松开手,细细的鸟蛇在她指间绕来绕去,只要蛇身收紧就能轻而易举绞断她的手指,她笑得开心极了。
“我要向你道歉,对不起,这位先生。”西格诚恳地对纽特说道,将鸟蛇放回了巢穴。“我对您说了非常过分的话,还骂您是芬兰的黑巫师,我真的很抱歉。”
她的金发沾满了草屑一类的脏东西,乱得惨不忍睹,可她没在意,纽特也觉得那看起来更像是融化了的黄金,一点儿也不觉得哪里不妥。
“西格·斯塞恩,”她简短地自我介绍,“您的名字是?”
“纽特,呃,纽特·斯卡曼德。”他局促道。
“纽特,”西格轻快地念了他的名字,露出蒲绒绒一样的柔软笑容,浅褐色的眼睛像是化了的琥珀,阳光下流动的树脂,“嗯,纽特。”
她的笑容忍不住扩大了一点,即使她是典型的日耳曼长相,看上去也有些傻乎乎的,她就像是突然得了糖果的小孩子,控制不住地就这样开心了起来。
“您真可爱,啊,我是说,您真好看,我喜欢您的头发,它看上去很蓬松,也很软,非常适合给卜鸟筑巢。”
纽特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迟疑了一会儿:“……你也很合适?”
“不,完全不,那群爱尔兰的小凤凰根本就不会在我的头发里筑巢,哪怕我往头发里面仔细的掺了黄杨木的叶子。”
“或许是因为发色?”纽特分析,“它们性格忧郁腼腆,喜欢在雨天出没,而你的头发太像太阳了。”
西格用手指卷了卷头发,失望垂下了眼,但她下一秒就振作起来,扬唇露出愉快又明亮的笑容,“嘿,纽特,你要看看夏莉吗?”
她跳起来,快乐地转了个圈,迫不及待地往箱子外跑去,她不时回过头确定纽特有跟在她身后,一口气跑回了旅馆里脏兮兮的吧台。
“彼得·伽芬!”她叫道,显得快活极了,“把我的琴和箱子都拿过来!用一张大帆布包着的,那张帆布可是我从桅杆上直接扯下来的!”
“是谁又得罪你了?”老板询问,把她的箱子和琴都拿出来。
西格打开帆布,露出一把粗糙的手工琴,那把琴的模样怪极了,制式有点像竖琴,但弦只有四根,仿佛是用晒干的牛皮割成细线制成的,细看又不太像,琴不是很大,比普通吉他的的琴身大不了多少。
“我们去哪里?”西格抱着自己的手工琴,晃了晃手里的藤箱示意道。
“去哪里都好,别去这个英国佬的房间,”老板咕哝,“你打起架来,铁定要把我的店给拆了——嗐!英国佬,别那么看我,你面前这个顶好看的姑娘,难道不是正准备拧下你的脑袋吗?”
“正是如此呢。”西格活泼地笑道,伸手做了个把东西一把拧下砸在地上的动作,乱糟糟的金发随着动作抖落不少草屑,老板终于发现她的头发乱得更加离谱了,忍不住叫住她,“小疯子——瞧瞧你的头发,你是在谁家的鸡窝打了滚?不行,你给我过来。”
一瞬间西格抵触的情绪几乎要飞到天花板上去,她捂着自己的头发猛退三步,难以置信地喊道:“你还想给我梳头?整整三年了,你有没有其它的什么兴趣爱好?”
看热闹的水手发出整齐的嘘声。
“小疯子——”其中一人叫道。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疯子——”他们齐声喊,拍着桌子杯子唱歌来,“这海上到处都有你的踪影,你如今还想去捕鲸,长路漫漫道途辛苦,小疯子甚至不梳头——
惊涛骇浪不怕,狂风暴雨不怕,大鲸张开嘴,一圈揍烂它的下巴,小疯子怕什么?”
拉亚尼高声问布金敦,“嘿,伙计!小疯子怕什么来着,我们三年前不就知道了吗?”
“小疯子怕老板给她梳头!”所有人一齐欢声答道。
“闭嘴,你们这群蠢货!”西格恼怒地喊道,可老板已经抓住她了,像抓住一只不愿洗澡的猫儿一样,他把她按到凳子上,正是她像风一样去追纽特时刮倒的那张凳子,不让她动了。
“拿梳子来!”老板嚷嚷。
“快拿梳子来!”水手也嚷嚷。
拉亚尼一溜烟跑出店里,他跑得快极了,直接当场买了一把梳子,折身递给老板——三年前也是一模一样的。
西格这下是动都不敢动了,老板解开她胡乱绑的发绳,用梳子挑起一缕头发,“各位,稻草都比她的头发更顺溜!”
“去给小疯子买发油!布金敦,快去呀!”拉亚尼笑嘻嘻地说道,然而布金敦早有准备,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难怪他之前付酒钱的时候显得那么不大气。
好啦,我们金发的小疯子,可怜兮兮地坐在高脚凳上,睁着浅褐色的眼睛到处看,希望能得到一点援助。可没有谁帮她,纽特也觉得定期梳理皮毛对她有好处。老板用沾了油的梳子仔仔细细的把所有草屑给撇干净,打结的地方费了半天功夫才全部梳开。“自己扎起来,我可没那个手艺了,”老板说道,松开了她的头发。
西格在禁锢解开的一瞬间就跳了起来,又被拉亚尼眼疾手快地按了回去,高脚凳发出了不堪重负地哀鸣声。老板瞪他——“得了,我会赔钱。”热情开朗的水手随口应道,“布金敦,你怎么不过来,给你喜欢的女孩子扎头发呢?明明你拿我的头发练习了那么多遍。”
金发少女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她眼睛是那么澄澈,全然是孩子式的天真,可她毕竟也是在海上闯荡了那么多年,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在一片起哄声中她灵活地挣开了所有的束缚,不一会儿就站在楼梯上了。
“King,”她叫出布敦金的别称,扬起嘴角露出小小的笑容,“逆戟鲸号见啦。”
她一路小跑上了二楼,灿烂的金发披在脑后,水手们陡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争先恐后给布金敦敬酒。纽特不太想立刻上楼去,他觉得自己像是孤身一人看着两只月痴兽在月光下的麦田卿卿我我,感受到了微妙的被排挤的感觉。不过他还是想了想该怎么祝福这对新成的小情侣,或许可以一人送一片恶婆鸟最长的尾羽?
布金敦被围得死死的,纽特越过人群看着他,他足足有六尺高,宽肩膀,听口音是个南方人,从欣长的身段来看,他应该是弗吉尼亚州阿列根尼亚山脊上高大的山民,看上去相当强壮,如今深褐色的眼睛正闪烁着喜悦的光。
纽特想起西格约他去看夏莉,虽然还不知道那是只独角兽还是伏地蝠,他还是决定去看一眼,于是他提着自己的箱子上了二楼,西格正在走廊等着他。
“他特别可爱是不是?”西格高高兴兴地说道,“你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他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嗅嗅。”
“看来你是他的珍宝。”纽特应道,“嗅嗅总是这样,看见亮晶晶的东西就走不动路。”
“而我在他眼中,显然是最光彩夺目的那一个。”
西格一个没忍住又扩大了脸上的笑容,她看上去高兴极了,比之前看见那窝鸟蛇还要高兴。她站在那里傻笑了一会儿,浅褐色的眼睛闪烁着柔和的光,仿佛注视着触手可及的美好未来。
“我很高兴。”她喃喃道,“相当高兴,非常高兴,真希望夏莉也为我高兴,好啦,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夏莉,到时候我也可以带布金敦去看看。”
西格打开了她的箱子,纽特走了下去,他还是第一次去别人的箱子参观,这里一点儿也不比他的箱子逊色,空间延展咒出色极了。
“夏莉?今天又好一点吗?”西格走到她的神奇动物面前,亲昵地把脸埋到对方的皮毛里,“你有好一点是不是,你看起来真漂亮。”
纽特愕然地看着眼前的狮鹫。
“你一直都很漂亮,”西格还在用轻快的语调说道,“从太阳而出,比太阳更灿烂,从火焰而出,比火焰更炽烈,哪怕遭遇了变故,你还是一样漂亮。”
“……石化咒?”纽特不确定地说道,可他并不知道有什么石化咒能把一只成年的雌狮鹫石化到这个程度,甚至看上去已经石化了很多年了。
狮鹫有着巨大的身躯,因为生来就能高飞靠近天空的缘故,鬃毛和羽翼都是纯金的颜色。西格静静依偎着夏莉,哪怕严重泛白发灰的羽毛不再健康而光滑,石化的边缘会磨破她的脸颊。纽特看着夏莉,它有着健康而强壮的躯体,从出生开始一直都长得很好,但原本灿金的瞳孔现在一片灰白,透不出一点活着的气息。
“是猎人干的?”纽特凝视着狮鹫美丽又衰败的身躯。
“不,”西格闭着眼,她灿金的头发披散而下,这才是狮鹫原本的颜色,“是我的国家。”
“纽特·斯卡曼德,”她轻声道,“我听说过你,甚至想杀了你,你在东线驯服了一条龙,是不是?”
她慢慢睁开眼睛,淡褐色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她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憎恨,“因为你驯服一条龙,我的国家觉得他们也需要一点来自神奇动物的力量,你从来都不知道,因为你根本不从去了解。”
“我的家族全都是垃圾。”她平静地回忆道,“他们世代用炼金术培育狮鹫,用来捍卫家族的荣耀,但他们一边以狮鹫为自豪,一边毫不留情的虐待他们。
对付龙一般用眼疾咒,非常残忍,非常痛苦,就像是活生生剜去了眼睛,抹去视力剥夺安全感。但是还有更残忍的,他们为了让狮鹫服从他们,在一开始就往符文里面加了束缚,用魔笛控制,那种复杂的炼金术产品能够在短时间内石化狮鹫,十分钟才能恢复,并且如果短期内反复使用,就会发生不可逆的石化。
我很愤怒,无法理解,坚持不肯用魔笛控制他们,我在十二岁的时候自己养了一只小狮鹫,就是夏莉,她真漂亮是不是?她以前还更漂亮。我成功把她养大了,骑着她解放了所有的狮鹫,虽然其中两只因为过多的石化永远都飞不起来了。我被家族除名,但我不在乎,我销毁了所有的炼金术资料,销毁了所有的魔笛,我觉得狮鹫们彻底自由了。家族一直追杀我,我带着夏莉还有她的五个兄弟姐妹浪迹天涯。
有一天魔法部给我寄了一封信,诚恳地邀请我为国家尽一份力量,我那时是如此热爱我的国家,于是我欣然答应了。我跟夏莉他们说,你们要加油哦,你们可是我的骄傲。我那年只有十六岁,他们不让我上战场,我什么都没发现,兴高采烈的写了一堆注意事项,叮嘱要照顾好他们。
战争结束后,魔法部通知我说,他们被一只乌克兰铁腹龙虐杀致死,原因是敌方的驯兽师纽特·斯卡曼德先是骗取了狮鹫们的信任,然后残忍地发动了袭击。我听见你自我介绍时我就知道这也是在骗我,我很高兴世上有一个真正爱护神奇动物的人,纽特。
我在听说他们全部战死后非常难过,几乎发了疯,现在还有些疯疯癫癫的是不是?应该就是那时留下的后遗症。然后过了大概两年,我发现了这是个骗局,狮鹫们压根就没有真正的上战场,他们只是做样子在战场上飞了一圈,他们真正想要的,是把狮鹫们据为己有。
他们从斯塞恩家找到了我当初遗漏的魔笛,企图驯养狮鹫们,他们一遍又一遍吹响石化的笛声,我发现时只有夏莉还活着,剩下的全部被石化了。我非常愤怒,非常非常愤怒,像是疯子又像是失去了一切的孩子,我带着夏莉和狮鹫们的遗骸逃了出来,在南半球的海面上漫无目标的飘荡。我前段日子又回去了一趟,一把火把斯塞恩的地下室烧了个精光,之后又在北冰洋那块飘,认识了不少人,学会了骂人和喝酒。有个斯拉夫人说话很有意思,我和他学了不少东西。”
西格平静又悲哀地阐述着,纽特看着夏莉,她还活着,可是奄奄一息,连动弹都很难。西格的箱子空间非常广阔,因为这儿曾经供三只狮鹫展翅高飞,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复杂而丰富的环境,万里无云的晴天,孤零零的,无比空旷。
“我想过在这个箱子里再养点什么,但我接受不了,我觉得我愧对他们。夏莉,罗伯特,朗,威利斯,奥克利,格莱格,我那么爱他们,可我亲手把他们交给了侩子手。”
“夏莉,”西格用温和地声音唤这个名字,“她是我养的第一只狮鹫,我把她养在一个仓库里,门是一块巨大的木板,光从下面挖的一个小洞透过来,因为狮鹫给孩子喂食时巨大的身躯会遮住来自洞口的光线,所以光是从身下透过来的,这样做让她觉得很安全,仿佛有在被母亲所保护着……我自己做了一把琴模仿狮鹫的声音,天天和她聊天,她是我见过的第一只会飞的狮鹫。”
纽特站在那里看着,灿烂金发的少女拥抱着躯体灰白的狮鹫,这是一种孤独,来自过去的孤独,哪怕未来仍是希望,但那份孤独依旧稳稳当当的停在过去。纽特回想西格甩出咒语的样子,不出意料她曾是个傲罗。
“走吧,”西格站起来,她的神色很平静,“明天要上船去,你也是来上捕鲸船的是不是?逆戟鲸号是艘好船,走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