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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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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州净慈寺中,一只灰色信鸽扑棱着翅膀停留于借住于此两日的一位少年手中,少年微蹙眉头,看完信后,随手一扬,信纸已化为粉末落,看来他年纪虽轻,武功却是极高,他沉思半晌,无意识道:“迹部景吾……吗?”
放飞信鸽,少年辞别净慈寺主持,骑上照夜玉狮子马,往南方奔去。
黄昏时分,照夜玉狮子脚程很快,到了距净慈寺七百多里的九江边上了,少年一控马头,沿江缓步前行。这一段正好是九江路经首府江都府的最繁华的地段,画舫、小舟、大船拥塞江面,是富豪们竞奢华的场所。
可是,骑马少年虽是放缓速度,沿江而下,却只眼也不瞧江上的歌舞升平,如此行了四、五里,一道清晰的声音穿透了江上嘈杂的歌声、语声,仿佛就在他耳畔响起:“手冢国光。”
手冢往江上望去,此时天色暗淡,船上灯火辉煌,四处人影散乱,怕不有成百上千人游聚于此,可是,他一眼望去,于这百人千人当中,却只看到了那个人——迹部景吾。
迹部斜靠在一艘巨型画舫船首的软塌上,见手冢眼光射来,微微一笑,眼角泪痣一跳,到处船上人影憧憧,莺歌燕舞,反是迹部这船上除船工外只他一人,难得的清静。
手冢并未控住马,眼看马与船即将错身而过,船一个灵活的转身,缓缓开动,正好与马保持同样的速度。
“闻名不如见面啊,手冢国光。”
“过奖了,迹部教主的名号也不遑多让,冰帝教再次打了江湖中人一个措手不及。”冰帝已沉寂六、七年了,此次出了个迹部景吾,才又在江湖上掀起波澜,武林中人才又回想起冰帝魔教的恐怖。
迹部似笑非笑望着手冢,道:“你们所谓正道人士口中说的不应该是冰帝魔教吗?难得还能从你口中听到冰帝教三个字。”
“是正是邪,是魔是人,不在乎外,而在乎心,以此际你的所作所为,称为魔教也不为过。”手冢淡淡反驳。
迹部出道武林不过半年,然而行事诡奇,不择手段早为武林公认,对付一些不愿归附他们的门派的手段也极为残忍,谁都知道如果是冰帝其他人出手也还罢了,最多是个死,如果迹部亲自出马,而有人竟敢违抗,那么在他的“顺我则生,逆我则亡”理念下,真可说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
听得手冢这样说,迹部不由“哈哈”大笑起来,“照你这么说,本大爷非但是邪,甚至是魔了,可是手冢,江湖也罢,世间也罢,人不都是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嘛,既没有能耐,就要学会顺从,如果这也不会,那又何必活着呢?”在冰帝魔教二十年的教育下,迹部早已是视人命如草芥,所谓的伦理纲常更是从未放在心上过。
手冢皱眉,着实无法苟同他的话,他自幼所受的是佛家的慈悲观念,人命是不可轻贱的,“人性格迥异,各不相同,怎么能单用武功判断别人的生死呢?”
“我们谁也无法说服谁,看来唯有一战见高低了。”
两人沉默下来,船在江上行,马在岸边走,虽然二人气质迥然不同,但单论相貌就都是万中无一的,这一番对谈下来,自然而然形成一幅赏心悦目的风景,许多来此游玩的人不自觉地把眼光投向他们,二八年华的闺阁千金含羞带怯,眼神不由自由地往这处飘来,然而他们二人之间无形中却自成格局,令所有人都生出无从插足的感觉。
手冢垂首沉思,迹部闭目假寐,两人都似浑忘了身外之物,任由这一段路程持续到永恒。
“呯”地一声,不远处天空一朵烟花散开,手冢抬起眸,迹部睁开眼,好半晌,迹部悠悠道:“三天之后,鹿山之巅,我等你。”
“我一定去。”手冢拨转马头,往反方向奔去,迹部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一声叹息。
江湖上消息传递十分快速,何况手冢迹部又都是跺跺脚就能让江湖震动的人物,尤其是迹部,走到哪都是随从众多,奢华成风,是以他约战手冢鹿山一战之事不到一天,就已传遍整个武林,并引起大轰动,算到能及时到鹿山的武林中无不快马加鞭,迅速赶去观战,相隔遥远的则捶胸顿足,深深懊悔,还未开战,江湖上已有这一战为武林百年难遇之盛事,必将流传后世的传闻了。
三天后,凌晨,手冢打开净慈寺寺门,因净慈寺与鹿山相距不远,这三日,他仍是借住于此,骑上照夜玉狮子,不到一个时辰,便赶至鹿山脚下,一路上,便可见江湖人络绎不绝,手冢向来不喜交际,今日又适逢大战在即,对所有人一概相应不理,直催马上山。
刚到顶峰 ,便见一群人蜂拥而上,一式的传统圣青的青白相间服饰,领头的正是,“乾,你怎么来了?”手冢下马问道。
“当然是给你助威来了啊,手冢,圣青的人来了这么多,你可不要输了呀!”乾贞治回答。
“我,是不会输的。”手冢放远目光,望向坐在山巅最高处岩石上的迹部。
迹部景吾此人是无论走到哪儿,身处什么环境,都是永远的华丽、自大,高高在上,冰帝教众人多势众,来势汹汹,怕不占了这里观战的半数以上,此刻都围绕在迹部身后,魔教如此大阵仗,真是尉为奇观。
手冢将马缰交给乾,往场中走去,他身形才动,原来嘈杂的山峰刹时一片宁静。
迹部站起身子,轻轻跳落下来,手冢带来的是一片宁静,而迹部这一动作,所有冰帝教的人全都是一片欢呼,齐声叫:“胜者是冰帝,赢的人是迹部。胜者是冰帝,赢的人是迹部。……”
其他人先是被吓了一跳,见这状况,不由面面相觑,无话可说。
迹部解开披风,一个优雅的动作甩开它,走到手冢的对面,扬起手,一个响指,所有的欢呼声瞬时停止,手冢不为所动,淡淡问:“玩够了没有。”
迹部露出灿烂的笑容,“嗯,满足了。”
两人同时抽出长剑,手冢左手持剑横置胸前,迹部剑尖遥指手冢,对决一触即发,顶峰几千人,到这时,连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静到了极点。
迹部首先一抖剑尖,幻成一个小小的圆周,往手冢攻去,手冢横剑一挡,正欲抵住,谁知他剑势未尽,剑尖又是一圈,手冢退了一步,避开剑锋,迹部再一抖长剑,仍是一圈,手冢运剑削去,剑势一挫后暴涨,迹部攻势全开,剑化光影,层层叠叠,圈圈套套,如激流、如飞瀑,往手冢卷去。
正是冰帝绝学:排山倒海,芥川慈郎在对抗不二的时候曾经用过,然而与迹部相比,慈郎的剑法最多仅是小江小湖波涛汹涌澎湃之情状,在迹部手上,排山倒海才算真正发挥出威力。
场外的乾一直不停地在他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上记录着,此时稍稍停下笔来,凝神看去,感叹道:“想不到他这么年轻,竟能把武功练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难怪可以众望所归成为魔教教主。”圣青弟子荒井只看得满眼剑花,不知他这一剑从何处出,从何处收,隐隐间似是听到了海浪呼啸而至,狂风卷集着乌云的自然异变之声,不由心生怯意,脚色微变,再往周围一瞧,许多人脸上呆滞,都被迹部的剑法牵引住,不觉佩服场中正见招拆招,镇定自若的手冢。
乾“哗啦啦”翻开小册子,越看眉头越皱得紧,道:“迹部这武功,剑招以圆为主,圆即无缺,手冢师兄的绝学零式是一门从无到有,以无招胜有招,专攻对手弱点的武功,他若是无缺,这零式可就……”荒井急道:“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可是显然他们都白担心了,若说迹部的剑势如怒海、如狂涛,那手冢即是其中的中流砥柱,无论狂风暴雨,还是风平浪静,我自岿然不动。
形成了相持不下的局面,迹部再怎样抢攻,也再无法攻进分寸,手冢守势已成。一旦反攻,只会露出漏洞,给迹部机会。
再打得一阵,连旁观者也看出他二人僵持不下,谁也无法再建寸功了,迹部和手冢双目一触,同时撤开长剑,后退两步。
“看来剑法是比不出高低了,迹部,我们比比掌法吧!”
围观者一阵哗然,知道真正的重头戏这才开始,两人剑法虽然高深,然而迹部最让人恐惧的是他的破灭掌,手冢的绝技是江湖人人无法参透其玄机的神秘的手冢领域,而手冢领域同样是掌法。
可是,此时的迹部却不急着打,面有得色,右手食指和中指搭在双目下鼻梁上,道:“手冢国光,本大爷赢定了。”
“是吗,打打看才知道。”
“哈哈,你的弱点已尽在我掌握之中,试问,你怎么可能赢我。”迹部放下手,双目如猎鹰盯上了猎物似地盯住了手冢左臂。
荒井吓了一跳,问:“手冢师兄有什么弱点,不可能啊?怎么可能?”在他心中,手冢强大的就像神一样,怎么可能会有弱点。乾又“哗啦啦”翻着他的书,道:“就我资料来看,没有。”荒井一喜,“但是,”乾“啪”地一声又合上书,“他的每一次决战,都会完全推翻我的资料。”“啊!”荒井傻眼,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我有弱点?” 手冢反问。
“本大爷的眼睛可以看透任何事,”迹部强调,“任何事,你是擅用左手的,而你的左手手腕……”
“不可能,手冢师兄的手肘早就已经好了。”一个声音不假思索地反驳道,大家的眼光都射了过去,“大石,你也来了。”乾问候他,老实的大石在所有人的眼光下局促了起来,问:“我,我说错了什么?”
“原来不是手腕,是手肘啊!”迹部道。
话音未落,众人都没未及反应过来,迹部一只手掌已轻飘飘拍向手冢胸口,手冢侧身避过,迹部手掌如附身之蛆,又逼在眼前,掌力转折之间竟毫无凝滞,好似他的掌一开始这是往这里出的,手冢知不可再避,左手一引,迹部掌力拍至,觉得如泥牛入海,掌力无声无息消散了,心中一惊:这就是传说中无所不能的手冢领域了,前劲刚散,后劲又至,手冢后退一步,同样左手一牵一引,迹部劲力全失。
“手冢领域其实不过是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的手法罢了,对吧!“两人手掌擦过时,迹部以只有手冢听得到的声音说道。
手冢不及回话,迹部第三层内劲又至,这回的目标是手冢用出手冢领域的左手,他的掌法全无掌风,圣青的随风飘絮身法用不上,手冢避无可避,迹部一掌狠狠击在他的左臂上。
冰帝教众的欢呼和其他人的惊呼,场上二人都听不到了,迹部一击得手,在江湖上还从未用过的第二段式破灭掌往手冢胸口打去,破灭掌第一段式其实还只是掌力运用技巧高超而已,第二段式的破灭掌才是这套掌法的精华所在,一旦打中,破坏力会随被击中一方的血液运行流向四肢百骸,没有人可以阻止血液的运行,所以,没有人可以逃过被破灭掌一点一滴损伤所有内脏的可能。
迹部料定手冢左手被废,这一掌你不可能逃过,谁知掌式未到,手冢左手一牵一引,绕出一个完美的圆,掌力被引入其中,劲道全失。迹部后退半步,止不住心头巨震:他的左臂旧伤未愈,刚才又中了第一段式的破灭掌,照理说绝对不可能再抬得起来的,他究竟是凭着什么做到这些的,到底这瘦削的身体中藏着怎样不可思议的力量呢?
咬咬牙。破灭掌第二段中最后一招——绝天灭地,向手冢攻去,他不信以一只受过伤,又中了他一掌的左手可以对抗他的终极绝技,可是,手冢领域一如既往,以平和的态度吞没所有的掌力。
迹部不自觉后退一步,他的双眼号称可以看透一切,在任何一个战场上从来都是自信满满地看着对手惊惶失措,他向来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天下苍生的,然而今日,他明明抓住了眼前对手的弱点,为什么心绪不宁的却是自己,和对方的面无表情、镇定自如比较起来,惊惶失措的也是自己。
激战再一次陷入了僵持,迹部仍是招招抢攻,手冢式式防守,攻势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守势如天罗地网,无隙可乘。
天色渐渐昏暗,这一战持续的时间之长是谁也没有意料到的,夜视能力不好的人逐渐看不清两人的动作了,但,诺大一个山顶,依然鸦雀无声,有幸见识这场激战的人,统统沉醉这二人非凡的武功中了。
但是其实,这场战打到此时此刻,早已不止是武功上高低,而是两人精神上的较量了,迹部表面上仍是不可一世,胜券在握,但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他首次生出了无能为力之感,眼前对手高大强势到似乎自己无论怎样都不可战胜,他的每一次抬臂都是钻心的疼痛吧,他是怎样做到的镇定如恒,波澜不惊的,迹部不由想到冰宫后山上一株株寒梅,傲霜欺雪,绝世独立。
“拍”迹部一掌印上手冢的左肩,手冢后退两步,顿了一顿,又退两步,站稳身子,垂下眼帘,淡淡宣布:“你赢了,迹部景吾。”
“啊!”场外人齐齐爆出惊叫,“我赢了。”迹部怔忡地重复着手冢的话,这消息还未能传入脑中,“是的,你赢了。” 手冢肯定道。
迹部仍是呆呆的,不明所以似的望着手冢,他赢了,自己的不败神话将继续下去,江湖中人对冰帝的畏惧将更甚,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嘛?手冢抬起头,迎着皎洁的月亮,闭上眼,一滴汗水从额头滑落,凝在下巴,迹部神思迷茫,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略略定定神,他是迹部景吾,无论如何,他做的事从来不曾后悔,不能后悔,走近手冢,道:“这是一场最好的战斗。”坐回冰帝阵营,接过桦地递来的水,一饮而尽,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汗湿重衫,气喘吁吁。
圣青的人一拥而上,大石问:“手冢师兄,你怎么样了,手没事吧?”
“我没事,我们下山吧。”
乾将马交给手冢,手冢翻身上马,催着马走了几步,下意识拉紧僵绳,回过头去,迹部的眼睛撕破沉沉的黑幕,穿透人心似的直直盯着他,手冢心头莫名一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