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布鲁克林剖婴案事件（一） 200 ...
-
2009年4月 纽约曼哈顿
晨光犹如一道锋芒泾渭分明地将尚未苏醒的城市割裂成白天和黑夜，天边云霞骤生，朝日熔金。
中央公园57街高楼耸立，玻璃和钢筋构成的建筑流淌在野心勃勃的大地上，纸醉金迷在其劣根性中驻扎深远，仿佛只有从高处俯瞰才能感受到存在的意义——这里有着Billionaire’s Row的别称和世界上最昂贵的房产。
432 Park Avenue顶层公寓内，年轻户主站在落地窗前发了个奢侈的呆。
窗外正对着中央公园，时值樱花盛开的最佳季节，Cherry Hill飘落下满地粉白的花瓣，烂漫如少女心事，常青植被郁郁葱葱，两者兼容出绝对的观感，也因此游客如云络绎不绝。
年轻得有些过分了。从业十余年身经百战的房产经纪人Avery心想。
这间价值1.69亿美元的公寓于去年九月被一个神秘人拍下，惊叹四座。Avery顺理成章拿到了高额佣金，本以为富豪的习惯大多是收藏住宅，却不想就这样同印象里幽默健谈的男人打了个照面——甚至连性别都不符合。
年轻女孩忽然侧过身来。她是个混血儿，综合了深邃骨相和亚洲人柔和的面部轮廓，肌肤苍白透明，像是易碎的瓷器；黑发过肩，眼睛呈现着漂亮的冰蓝色，让人联想到西伯利亚南部深冬下过雪的贝加尔湖，静谧而幽远。
“不用紧张。”女孩淡淡开口。
她一身HeritageTrench经典款卡其色长风衣，内衬Burberry格纹衬衫，衬衫纽扣尚未系紧，其下锁骨平直，瘦得凌然，整个人更像是衣服撑起的人形支架。
Avery一时间怔怔不语。
她接触过很多家世显赫的名媛，无外乎有张漂亮脸蛋，仪态大方，人偶般虚幻美丽。可年轻女性骨子里仿佛糅合了近乎冷酷的凉薄和无动于衷，即使前者面上依然在朝你彬彬有礼的微笑。
未等她做出回应，女孩又紧接着一句，“我会在这里住一个月，没有特殊情况不用过来了。”
“好的，我们将竭诚为您服务。”Avery胆战心惊地回神，深深鞠了一躬。
惺忪的日光透过玻璃窗在橡木地板上铺开一道狭长的子午线，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纵横交错，如同踊跃的兽脊，灰蓝的天际划过几道弧线。纽约属于北温带，气候适宜四季分明，无疑是不可多得的宜居城市，一如庞贝选择这间公寓作为她十八岁生日礼物的缘由。
巨幕版的曼哈顿城尽收眼底，手提公文包的人们裹着长风衣行色匆匆地走在建筑物高大的阴影里，Bally或是万宝龙。金融危机似乎只在华尔街分毫毕现，非从事相关行业的纽约居民仍按部就班地生活着，凝成供人观赏的雕塑。
桌子上mac笔记本屏幕没有关，登录着MSN，聊天框里对面发来了最后一条信息，在三个小时之前。“我这边马上进入无人区，我妻子的事情拜托您了，迟小姐。”
迟意没有回复，她知道那个人收不到信息。
这是个特别的委托。去年夏末跟某人去埃及时恰好碰上一队顶着旅游团名号的美籍雇佣兵，双方交涉后发现彼此没什么利益冲突，于是欣然同行。为首的高个子络腮胡男人苦笑着说都是为了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他提起自己怀孕的妻子，还有那座编织梦想的混凝土世界，满脸柔情。
而如今临近妻子产期，男人手头又接到个活。与任务危险程度成正比的是天价报酬，只要完成了这一单他就可以金盆洗手，在相对安宁的曼哈顿买一幢带花园的别墅，将孤独和贫苦彻底埋葬在过去。
迟意沉默良久，问为什么会拜托她帮这个忙。
“也许我说的话会让您感到反感，因为在真正的亡命之徒眼中善良只是代表着cowardice吧？”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卡了壳的磁带，尾音淹没在遥远的大洋彼岸，“这些年我走过很多路，每个人的眼睛会告诉我他们经历过的事情，可我看不透您的，迟小姐。”
“是么，”迟意笑了笑，轻声说，“回来后你会好好照顾妻儿，对吧。”
“我想每一个丈夫和父亲都会这样做。”男人语气坚定。
挂断电话，她忽然没来由地想起那张与她极为相像的面孔，有些时候是男人在窗前给她织围巾，有些时候是男人来接她放学，班上的小女生凑在一起偷偷说迟意她爸爸好帅！明明很开心可是她硬是犟嘴说那个臭男人有什么帅的，还有男人握住她的手纠正她错误的挥刀姿势……像放电影一样，走马观花，一帧帧地过。
听起来很美好啊。她心想。
——
布鲁克林区位于纽约曼哈顿岛的东南边，由于这里为黑人等少数民族聚居区，加之美国历史上少数民族受教育程度低、就业困难和种族主义的歧视，曾是美国犯罪率最高的地区，被一些人视为混乱、肮脏、罪恶的原住地，但随着社会的发展情况已有极大改观。
然而，最近周边闹得人心惶惶的连环剖婴案打破了微妙的平衡，如此穷凶恶极的罪犯在21世纪来临后第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平民们怨声载道，恐慌如同瘟疫般无声地蔓延。
天色瞬息万变，黑云翻墨。迟意开着车抵达布鲁克林区时外面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如烟雾笼罩着这座并不怜悯穷人的城市，她将车窗摇下大半，感受到那些冰凉的点点滴滴亲吻着脸颊，越过女孩低垂的眼睫落在眼角，宛若一颗透明的小痣。
副驾驶上鲜花团簇。鉴于不了解孕妇的审美习惯，她谨慎挑选了最不容易失误的康乃馨和蝴蝶兰，花店身姿曼妙的年轻老板娘嬉笑着塞了一枝薰衣草进去，妩媚地眨了眨眼说对睡眠有好处，算送的。
意大利与普罗旺斯接壤，那是个濒临地中海的蓝色海岸，平原广阔，峰岭险峻，8月时田野和道路满是大片大片的薰衣草花田，微微辛辣的香味混合着被晒焦的青草芬芳，收割好的干草垛卷成橡木酒桶样子，明黄与淡紫温和地舒展，交织。
她想起山谷蔚蓝色花海里冲着她笑容粲然的年轻女孩，唇角无意识地勾起，春寒料峭般的神色倏忽间便生动起来。
街道两边的老宅子或是突窗细柱的维多利亚式，或是厚重华贵的褐石式，伫立在Fort Greene的象牙色洋房建筑显得尤为突出。这座有着175年历史的中小型社区医院，主要服务接受医疗补助计划的低收入者、老人、少数族裔以及新来的移民，其中华人病患也占相当比例，为此，医院还专门将四楼的标示改成「三R楼」，避免「四」与「死」的谐音。
她把法拉利430 Scuderia停在了邻近的停车场，左手捧着淡粉色花束，右手撑开一把Pasotti暗纹黑伞。
雨况已然从细雨绵绵转为滂沱大雨，天空里像是拉开了闸门，成千上万吨的水倾泻而下，形成一面面密集的水帘。街道上白茫茫的，商铺大多拉下了卷帘门，大概没有人愿意在这样恶劣的天气营业。
不过医院内部仍然保持着应有的嘈杂纷乱，人头攒动，光滑的地板砖布满污水和泥渍，尖叫怒骂声此起彼伏。年轻的黑人母亲坐在角落里抚慰发烧的孩子，他们住不起病房，只能跟大多数人一样以低保制度为生。
迟意上到五楼，轻轻敲了敲502病房的门，神情严肃不像是看望孕妇，倒可以被直接拉去华尔街参加决定金融产业命脉的关键会议。
“进来吧。”病房里有人回应道。
虽然在心中做过预设，但女性姿容之秀美还是能让无数摄影师眼前一亮的程度。她有着双祖母绿般的眼睛，温和地在白炽灯下漾着微光，上半身纤细如同百合花，薄被下凸起的孕肚反而为她增添了几分母性的柔情。
“Jones太太，我是您丈夫安排来照顾您的，叫我意就好了。”迟意将鲜花放在床头柜上，扭过头微笑。
“谢谢你带来的礼物。但你看上去还是个孩子...有18岁了吗？”女人惊讶地询问。
“去年刚满。”迟意回答。
病房里有两张床，另一张保持着掀开被子的痕迹，主人或许是出去方便了。她绕到房间南边拉开窗户，空气流动，清新的水汽扑面而来，闷热和烦躁随之消散得无影无踪。
“果然还是个孩子。”女人柔柔地笑着，示意迟意坐到床边来，“过来陪我聊聊天吧，这些日子只有病房里另一个年轻亚裔姑娘跟我待在一起，但她不怎么爱说话。唉，听她跟医生说是未婚先孕，肚子里的孩子没有爸爸，真是个可怜人…”
同级生中提前一年修完A-Level从伊顿公学毕业的年轻女孩此刻有些手足无措——在校期间她连续获得了两年欧彼得奖学金，师从保罗·萨缪尔森，曾以出色的经济学天赋闻名英国学界。
她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语气不那么结结巴巴，“是么…那真是太遗憾了…”
“男人总是靠不住的。”女人垂眼望向自己隆起的小腹，忧郁地拧眉，自言自语，前后的情绪波动宛如精神分裂。“我的孩子，你的降生究竟是正确还是错误。”
来之前迟意了解到敏感脆弱喜怒无常是孕妇的基本现象，她对此做过详细功课，于是开始照本宣科地背诵安慰的语句。最终女人慢吞吞地抬起头，凝视她的眼睛。
“意，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迟意愣了愣。她绞尽脑汁回想那些在埃及屈指可数的交谈，一字一句斟酌，“您说…Jones先生么，其实我们也没见过几面，应该是个很顾家的男人吧。”
“我18岁就跟着他了，那时候的他英俊，体贴，很讨女孩儿喜欢。”长久的静默后，女人别开眼，目光空洞地游移到窗外，如同风雨中飘摇的浮萍，“他总是什么都瞒着我，工作，房子，金钱的来源…我知道他想给我更好的生活，可是这个世界如果没有了他…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答应了您会回来。”
年轻女孩陡然出声，执拗得近乎坚不可摧。她并非轻率地相信了那个没有任何实据的诺言，而在于这是她活下来…唯一的希望。
因为那个男人也曾经答应过她会回来。
有些人的成长注定痛苦万分，就像是温水里煮青蛙，如果没有什么外来之物强势地打破这一环境，他们仍然会缩在小小的壳里自欺欺人。直到失去至亲，挚爱，懦弱的自己却无能为力时，他们才会怒吼，才会咆哮，才会痛哭流涕。
世界上有很多赌气的孩子，他们用力地摔门，扑到床上把脑袋埋进被子里，恶狠狠地想再也不理某某这个大傻x了…过了会儿他们又开始烦躁，想着刚刚说的话是不是伤他的心了，有点后悔，但道歉这种事说出来真的很没面子的啊！直到门外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和熟悉的声音，“出来吃饭。”于是拽着张死人脸趿拉着拖鞋打开门。
不是每个赌气的孩子都能听到这句话，不是每一次告别之后都能再见。
后来迟意无数次在雨夜里发了疯地在大街上奔跑，那样刀割般的心痛却就此销声匿迹，连带着那个男人，好像从未存在过。
那条窄窄的护栏像是隔绝了一个平行世界。如果她翻过去找到了那个男人，生活会继续按部就班，她会考个名牌大学，毕业后进入企业，三四年后遇到合适的人就结婚生子，手忙脚乱地照顾孩子，然后在这座海滨小城里度过一生。她说不定还能劝男人放下早逝的娘亲给她找个后妈，毕竟人老了，最害怕的就是孤独。
但那天雨下的太大了，打湿了她海蓝色的校服裙，她呆呆地站在高架路口，看着相拥而泣的人们，一动不动。负责的警察问，小姑娘，你是有家人在上面吗？
见她不说话，警察觉得这个女孩是害怕过头了。他注意到她穿着仕兰中学的校服，想起了自己同样在这个学校读书的女儿.....假如他忽然失踪了那妮子估计也吓得说不出话了吧，于是他隐隐地怜悯起来，脱下自己的警服披在那女孩的身上，低声安慰道，“别担心，没人受伤，高架路上的人我们都救出来了，没遇上肯定是错过了。回家看看吧。”
少女听话地说了声谢谢叔叔，转身离开，与原定的人生背道而驰。等到她终于意识到那个男人再也不会回来的时候，那条路彻底地封上了…像是游戏达成了be结局，上帝不会慷慨地赠送一张“try again”券。
“他答应了我会回来。”女人重复了一遍，仿佛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嘟囔着，“是啊…他答应过我，他不会食言的。”
等到女人逐渐镇静下来，年轻女孩不知何时跑到走廊上去了，门静静地虚掩着。透过观察窗，后者神情倦怠地靠在不锈钢护栏上，右手夹着支细长的caprit，烟头火星明亮。
她轻轻哼着猫王的《It’s All Right》，温柔细语的摇滚，眼里有泪光闪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布鲁克林剖婴案事件（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