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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夫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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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绵绵,犹如一张网,将天地笼罩其中,人行其中,便若网中之鱼,只会被无尽的悲运绞缠至死。
丫鬟银盏端着药走过连廊,心中抱怨今日怎么这般冷,明明已出了冬,下起雨来却一股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庭院中雨声淅淅,银盏无意中瞥过,而后又顿住,院中那株海棠树竟在一夜之间枯死了,此刻满地飘零着落叶,又沉在泥泞之中。
银盏觉得有些奇怪,不由得便停在原地打量。
主屋的门打开,又走出一穿着象牙白背心,腰间系着一条碧绿长裙的年轻姑娘,她看到呆呆站在廊下的银盏,眉头皱了皱,唤道:“银盏,你站在那在做什么?”
银盏回神,小跑过来,手一指,道:“丝雨姐姐,你看。”
丝雨看过去,便也看到那株已久了无生机的海棠,顿时,丝雨心中惊疑不定,银盏才来服侍没多久,不知这海棠来历,丝雨是陪着自家娘子嫁入这永宁侯府的,这海棠也是一年前娘子新婚时亲手所植,昨日明明还好好的,甚至结了几颗小小的花骨朵,怎么今日就……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丝雨抿了抿唇,见银盏端着药盏依旧还站在一旁,只得先道:“你快将药送去给大娘子,莫要冷了。”银盏这才想起来自己的任务,连忙点头,便要转身离开,丝雨又叫住银盏,道:“先别和娘子说海棠之事。”
银盏应下,走入屋内,屋子里点了炭盆,暖洋洋的,还有一缕淡淡的幽香,很是好闻,而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书案,大娘子正坐在书案后翻看着什么,还时不时拿起笔勾画。
无论是多少次见到大娘子,银盏都会为大娘子的美貌而惊叹,肤白胜雪,鬓似鸦青,眉目如画,就连拿着笔的手指头,都纤长细腻,好似秀丽的花瓣。而最动人的,当属大娘子的眼睛,睫羽卷翘,眼波流转间总是如一汪清池,但垂眼时眼尾却带着一丝冷艳的疏离。
如果哪天有人和银盏说大娘子是天上的仙女下凡,银盏都不会意外。
这样美丽动人,又性格温柔的大娘子,银盏喜欢的不得了,可即便是仙女一样的大娘子,也有遗憾之处。
银盏日日从老太太的荣安堂端药来给大娘子喝,没少从荣安堂的婆子嘴里听到她们议论大娘子,说的可难听了,但银盏却无法反驳,因为大娘子的确,嫁入侯府一年有余却没有传出半点喜讯。而她每日从荣安堂端来的药,便是老太太特意寻了妇人科医开的方子煎出来的。
鼻尖传来熟悉的苦涩药味,苏琬才从账目中抬起眼,看到银盏端着药盏冻得有些青紫的手,道:“把药放下去那边烤烤火罢。”
银盏欣喜道:“谢大娘子体恤。”
苏琬将药盏接过来,此刻温度已经刚刚好,并不会烫口,便仰脖,将那乌黑的药汁一饮而尽。
这药即便是喝惯了,但也不能自欺欺人是甜的。苏琬换了个姿势,望向窗外屋檐下如珠串般落下的雨水,但就是这么一动,腰上便传来一阵酸痛之感,苏琬蹙眉,这时丝雨进来了,见状连忙拿了一只软枕给苏琬垫在腰后,口中劝道:“娘子,这些帐不若晚一些再看罢,你今日起的早,此刻再去睡一睡也好。”
苏琬摇了摇头,道:“年后府里与各家走动往来,这一来一去若不及时理清楚,拖到拖着便要成烂账了。”而苏琬正是因为吃过这个亏,才会这般坚持,她自嫁入永宁侯府便从老太太手中接过中馈,但一开始家中下人欺她年轻面嫩,便有所不殆,悄悄从送给族人的节礼中贪墨些许,苏琬从前不过是小门小户的太医丞之女,忙碌之中一时不察,后来竟叫同族的姑太太告到老太太处,给苏琬好大一个没脸。
丝雨还想再劝,但苏琬已经摆了摆手,丝雨知道自家娘子看似温柔,实则是个十分有主意的,旁人轻易劝不动,便拿了美人拳,慢慢给苏琬的肩颈腰背锤着。
自嫁入永宁侯府,苏琬每日都是这般忙碌,但这却怪不得任何人,只因这桩婚事,虽非是苏琬强求而来,但也是她高攀侯府,事情道来,始于苏琬在一次踏青途中,救下了一个不慎坠河的姑娘,那姑娘便是苏琬现在的小姑,永宁侯府的千金谢云菡。
苏琬当时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没过多久,国舅爷家的公子不知在何处见到了苏琬一面,蛮横地便要纳苏琬为妾,苏琬的父亲苏林自然是不愿意让女儿许给这等花天酒地,臭名远扬的纨绔子弟,但国舅权势滔天,又岂是小小太医丞能反抗的,强权之下,苏父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正在此时,永宁侯府的老太太亲自上门为她的大孙子谢玠求娶苏琬为妻,谢玠素有雅名,不过二十出头便已是大理寺正,前途无量,又生的俊雅端方,与贼眉鼠眼的国舅公子比起来是一个天一个地。
形势所迫,苏琬便就这样匆匆嫁与了谢玠。
在外人看来,苏琬是祖坟冒青烟才能得到这么桩好婚事,谢玠生母前些年亡故,府中老太太年纪又大了,苏琬只要一嫁进去便能执掌中馈,成为侯府主母,但其中辛酸,只有苏琬一人知晓。苏琬幼时丧母,她从小跟着父亲学的是医籍药理,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嫁入高门,偌大一个侯府上下事宜都要由她打理,因此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大家妇。
过了许久,苏琬终于落下最后一笔,再抬眼却见雨已停了,天色也有些昏暗下来,因白日下了一场雨,老太太那边传话来说免了苏琬傍晚再走一趟去请安,苏琬便只需等夫君谢玠回来一同用晚膳了。
但不知怎的,平日里这个时候,谢玠早已归来,而今日,苏琬已命人将桌上饭菜热了两次,都还未等到谢玠,丝雨端来一碟小点心,想让苏琬先垫垫肚子,毕竟午膳她便没吃几口,午膳后又一直看账忙到现在。
苏琬看着那碧绿玉盘上的粉白糖糕,心绪却有些飘远了,从前她还未出阁时,不爱出门行走,就连踏青也得父亲与弟弟苏明钰一齐上阵劝说才勉强同意,当时京中开了一家福缘阁,专卖这些精巧果子,其中糖糕更是口味一绝,苏林下值后便时常带了糖糕回家给苏琬,想勾她自己多多出门。
闺中岁月明明不过是一年前的事情,但苏琬此刻想来,那般无忧无虑的时光却是恍若隔世。
苏琬便没了胃口,站起身想到院中廊上走走,丝雨跟在苏琬身后,看出苏琬意图,抿了抿唇,语气故作轻快道:“娘子,奴婢忘记回禀娘子了,许是春寒的缘故,院中那株海棠今日看着有些蔫蔫的,不过娘子也无需担心,说不定过几日回暖,地气上来了,海棠树便又会重新发芽了。”
苏琬闻言一怔,影影绰绰间果然看见那株自己亲手所植的海棠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枝干,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看见前边的连廊转角处黄澄澄的灯光转了过来,而后便显出一道属于男子的高大剪影,正是苏琬的夫君,谢玠。
谢玠看到苏琬站在门口的身影,眸中一定,苏琬便上前迎他,柔婉道:“夫君。”谢玠微微颔首,目光从苏琬那张莹白如玉的小脸上掠过,瞥到了庭中死寂的海棠。
“明日命人来将这枯树换下去。”谢玠开口,随意吩咐道。
苏琬顿了顿,而后低低应了一声。
二人一同入屋,丝雨将家常衣袍捧来,苏琬熟练地为谢玠更衣,垂着脸为谢玠扣上腰带,谢玠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这个妻子,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苏琬的一头乌黑秀发梳成的发髻间坠着一只珍珠步摇,和步摇摇曳间比珍珠更白皙润泽的小巧耳朵,却并不能看到苏琬那双形状美好的眼睛,随着苏琬的动作,一缕微微的香气似有似无,萦绕在谢玠鼻尖。
忽然,谢玠伸手按了按苏琬的腰。
苏琬一惊,谢玠却已没事人一般转身净手,一同用饭,虽说是用饭,但侯府规矩大,向来是苏琬先为谢玠布菜,他用完后,自己再用,期间并没有过多交流。
苏家虽是小门小户,但苏父待子女却是十分和蔼,苏家的饭桌上亦也没有这么多规矩,家中也是欢声笑语不断,刚成婚时,苏琬面对这个生的一副俊美面容但却冷淡无比的夫君时常无措,但一年过去了,苏琬也渐渐习惯了这般的沉默。
饭后,谢玠去了前边的屋子,苏琬在丝雨的服侍下进浴房沐浴,泡在温暖的水里,一整天都酸痛的腰终于得到了放松,苏琬慢慢闭上眼睛,丝雨在苏琬耳边,悄悄说道:“娘子……那树……”
水雾朦胧间,苏琬睁开眼,知道丝雨说的是那株海棠,海棠于她而言意义自然不一般,可谢玠说了要换掉,那便换掉吧,或许在谢玠眼中,那只不过是一株可有可无的枯树。
丝雨又道:“那娘子想换一株什么树呢?还是海棠吗?这回不如让小厮去外头的花房买来已开花的树,正好一来就能让娘子赏花。”
苏琬想了想,道:“算了,也不必换新树来,叫人将那坑平了就是。”
外间传来门开的声音,和男子的脚步声,丝雨便连忙取了巾子为苏琬擦身,苏琬看到一道影子投射在浴房的屏风上,是谢玠回来了,意识到这点,苏琬的手便不由得攥紧了,心中也高高悬起,不过谢玠并未入内,只转身往里间床榻而去。
其实谢玠平日里当值,案牍忙碌,便时常在衙中过夜,与苏琬同房的日子并不多,今日谢玠饭后去了前边之后又回到苏琬房中,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自然不必多说。
丝雨想了想,在一旁的衣柜中取出一件衣裳,想为苏琬穿上,那衣料抖开,竟是如流水一般顺滑,极薄,是浅浅的青色,可想而知穿在身上只会贴着肌肤,甚至还会露出一点若隐若现的美景。
苏琬一见,沐浴后本就粉润的面容更是迅速蔓延起霞色。
丝雨悄声道:“好娘子,你就换上罢。”
苏琬不愿,丝雨着急道:“娘子,老太太那药,你也喝了这许久了,今日好不容易大爷住在家中,奴婢请人也算过了,今日是好日子,若是能怀上,往后也不会有人再说三道四了。”
苏琬很想说,就算不穿这衣裳,今晚该发生的,也照样会发生,但她又怎会和丝雨谈论房中事,见丝雨急得脸都红了,到底还是同意了。
出了浴房,此刻屋内只有一盏小灯点在内间,灯影晃动间,苏琬看到谢玠闭目靠在榻上,好似睡着了,一愣的同时心中也顿时松了一口气,而后便放轻脚步,脱了鞋,想从谢玠身旁悄悄挪上床。
却忽然,一只手勾住了苏琬的腰,苏琬失去平衡,便压在谢玠的胸膛上。
灯下看美人,一如苏琬方才看谢玠,也正如此刻谢玠看苏琬。
苏琬只与谢玠匆匆对视一眼便闭上眼睛,而后便觉着一道凉意袭来,她的腰带飘落在一旁,谢玠并未多言,只覆了上来。
……
过了许久,苏琬听到身旁谢玠已经入眠的呼吸声,她便慢慢从榻上爬起,再次绕过谢玠,悄然下榻,这一番动作下来,叫苏琬疼的面色惨白,而她竟也没发出一点动静,走进了浴房中,已经熄灭的小炉上有一壶她特意吩咐丝雨留下的水,还是温热的,苏琬将水倒入铜盆中,拿出一条手帕沾水来清洗身上已经冰冷的粘腻。
方才好像又……见红了。
每每与谢玠同房,苏琬都疼痛无比,而谢玠从未在动作上未怜惜过苏琬,苏琬即便不适,却也耻于说出此事,一开始苏琬只能强忍,但一晚上都睡不着觉,一年过去了,苏琬长了持家的本事,也稍微自在了一些,事后会自己悄悄清洗一番,再回去睡觉。她不知道旁的夫妻是如何相处的,不过夫君谢玠虽然性子冷淡,但房中只有她一人,并没有其他妾室,即便床榻上……也好似只是苏琬单方面觉得不和。
重新系上衣带,苏琬目光掠过铜盆的水面,便看到一个鬓发凌乱,却带着楚楚动人之意的倒影,连忙移开视线,心中想到,谢玠或许是……有几分喜欢自己的吧,不然也不会这般……用力。
苏琬缓缓呼出一口气,比起被国舅家那个恶名远扬的公子纳作妾室,能嫁与谢玠,有如今的日子,已是再好不过了,她要惜福,一切都已在慢慢变好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