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羽之殇》萧然

2、暗界 暗

　　暗界是个一年四季都在下雪的地方，我从没见过暗界天晴的样子。看着纷纷扬扬从天而降的雪花，我总是会想起那个为了我的重生而死去的光族战士，想起他折断的双翼从空中飘落的洁白羽毛。然后我就会感到莫名的恐惧。我总是觉得终有一天我也会这样死去。折断我的翅膀，歌唱着死在寒冷的黑暗中。

　　这是我的罪孽。

　　作为暗界的蔷薇，我的日子却过得很平静。蔷薇的存在就是为了消灭一切入侵暗界的敌人，但因为暗界有强大的结界保护着，所以我总是无所事事。我从来没有用过我的能力。我所需要做的，只是坐在暗殿的屋檐上看着雪花想着我的结局度过漫长的每一天。可是预演着所有可能存在的结局，却没有一种可以摆脱注定的悲哀。

　　暗界没有黑夜和白天的分别，天空从来都是一成不变的昏蒙，分不清颜色。可是暗界却有黄昏，黄昏的时候会有血色的夕阳慢慢的穿过灰蒙蒙的天空和纷飞的大雪隐入西边模糊却看不真实的锁雾山。而这个时候，夜就会来陪在我身边，解下他的黑色披风披在我的身上，陪着我静静的看夕阳落下，然后在夕阳渐渐隐去时对我说，看，黄昏，多美。如果……

　　夜的声音晦涩低沉而动听。

　　他的话总是到此为止，却以足够让我明白他的意思。他的心思总是逃不过我的眼睛。看他注视夕阳的眼神，我就知道，他的希望，一定就是这个了。他当然是想让暗界也有个太阳，我也希望，因为暗界实在是太昏蒙了。就连堕落如我，都觉得压抑。

　　他从来没有直接跟我说过。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开口，我就一定会替他完成。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暗界九部至高无上的王，他的命令我不得不从；而且也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我愿意为之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的人。可是这太阳，却是日光城的至宝，而我们知道，潜入日光城是怎样的危险。所以他从来也没有提过，他不愿我冒险。

　　今天夜来的时候，我再一次见到了那个叫菊的女子。她被夜揽在怀里，轻轻的笑。依旧是褐色的卷发，黑色衣裙摇曳，满怀的橙色菊花，妖冶而妩媚。

　　她说：“蔷薇殿下，您好。”恭敬有礼中若有若无的夹杂着轻蔑与骄傲。

　　我微微皱眉，直觉告诉我她对我有敌意。

　　夜松开她走到我面前，说：“薇儿，让菊帮你做个结界吧。你没有结界护身实在是太危险了。”顿了顿，慢慢说道：“对不起，你一定希望是我来帮你做吧……”

　　“我明白。”我打断了他的话。“保护暗界的这个结界是你做的吧，夜。”要维持这个结界确实很耗费力量。

　　我知道夜的能力很强。暗族人力量的强弱是可以透过瞳色分辨出来的。瞳色越深，力量越强。而夜的瞳色是比黑色还要深的墨色。所以他毫无阻碍的成了暗界九部至高无上的王。在这里，力量决定一切。这大概也是那个叫做菊的女子轻视我的原因。因为我的眸子，是暗族人从未见过的颜色——水蓝。还真的是很浅啊。我自嘲的笑。在他们心中，我这个蔷薇，也不过是花瓶里美丽的装饰而已。

　　夜还没有开口，那个叫菊的女子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她说：“殿下，如您所知，王保护着整个暗界。王已经很累了，这点事情，就让菊来做吧，好吗？”说完，她轻轻的笑了，没有声音，带着一丝挑衅的，微微笑了。

　　我也笑了，轻轻柔柔的看不出我的情绪。

　　“住口，菊。”是夜的声音。那声音里有一丝惊慌。我想他是看到了我扬起的嘴角。在我重生之前，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知道，这时的我，比不笑的我，都还要可怕。更何况是夜，了解我如此之深的人，知道我总是喜怒无常。

　　“怎么了，王。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她回过头去，对着夜，笑得更妩媚了。

　　“她是你的新宠吗，夜？跟之前的不太一样呢。”我也笑，想要确认她在夜心中的地位。原来的时候，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夜像现在这样惊慌失措。心里有些失落。一直以为，对夜而言，我就是最重要的……

　　“不是，”夜摇摇头，看着我，目光坚定。我看到他微微挪了挪身子，挡在菊的面前。“她是我的，爱人。”

　　是吗，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才这样在乎。

　　爱人吗？真是好呢，好让我嫉妒。

　　我说：“小姑娘，你知道吗，你刚刚说的话，让我很难过。夜，你也以为，我真的，没有力量？所以才一直替我做着保护暗界的工作，维持这个结界？”说完，我开始结印，从外十字到内十字一直到最狠毒的焚日。从夜那凝重的神色中，我知道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狰狞。面目狰狞，是痉挛的结果，这是焚日的表现。我笑了，夜，你一定很惊讶吧？

　　我得意：“小姑娘，知道什么是焚日吗？”

　　菊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她紧紧地抓着夜的披风，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手指骨节清晰可见。漂亮的绿色眼睛里恐惧一样清晰可见。

　　我在那绿色中看到自己的笑容，凄厉而诡异带着不容忽视的决绝和骄傲。

　　小小一个结界，怎么会难住我。夜，你看着吧，我会做一个更好地给你看。心里想的是夜脸上的惊讶，他一定想不到，我做出的结界，连他都望尘莫及……

　　可是下一刻，我发觉夜也开始结印了。那个印结是……月葬？！

　　我的手开始发颤，直觉告诉我夜的月葬要对付的人是我。我的手没有停下动作，因为我已经不能停下来，否则，整个暗界都要给我陪葬。

　　我猛然间明白了这是为什么。夜，你是认为，我会用焚日……对付她吗？那个……你所爱着的人？就因为她对我说了句挑衅的话么？夜，你……是这样看我的吗？在你眼中我任性至此了么？我是这样的卑劣，甚至，让你不得不用月葬？难道你忘了，用了月葬，至少有一个月的时间你都做不出结界了呀。到时候，你要怎样保护你的族人，你的暗界？

　　委屈的心乱了心神，焚日的焰一下子从我四周冲天而起。我连忙忍住想哭的冲动，收摄心神，专心结印。我已经没有余力再顾及月葬了，刚刚的分神差点让焚日脱离我的掌控。现在我必须用全部精力才能掌握它。否则，真的要整个暗界给我陪葬了。

　　夜的月葬打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正好将焚日结好。月葬的力量很强，打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全身的血液立刻就被冻结了。我知道夜没有留情，他用了几乎全部的力量。抬起头看看天空，果然，那个透明的带着银灰色光泽的结界已经消失了。雪开始狂躁起来，从远处刮起的风暴伴着大雪肆虐过来，飞扬跋扈的裂地摧城。

　　我却没想到自己还有闲情看周围的情况，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必须在我的整个身体被冻结前，将最后的咒缚完成。我是不恨夜的，为了心爱的人，做出什么事都是正常的。如果是我的话，也许做的更过分吧。而且，我重生的这条命，本来就是夜的。虽然仍旧觉得委屈，因为他的不信任。

　　血液冻结了，手指已经不太能动，我不得不用了火咒，靠燃烧的火焰产生的温度来减缓血液冻结的速度。

　　终于，那个被我命名为“日光”的金色结界刺眼的光芒散发出的奢侈的明亮穿透浓云照在暗界黑色的土地上，雪花在光芒中飘落下来一丝丝一点点就像揉碎的阳光。

　　好美。连我自己都被震住了。我的手微微曲着，指尖在阳光下已经彻底的变成蓝色了，很遗憾，还有一个手印没有完成。

　　“夜，对不起，无法带给你……永恒。”我喃喃的道。

　　最后的手印，就叫做……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