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伏》傅珒

1、寻鱼

　　2012年。

　　十年前，董长风还没有坐上市局一把手的位置，他还没有资格参与这个由国际刑警与平川公安厅联合制定的代号为“寻鱼”的专项渗透计划。

　　这个计划隐秘到只有四个人知道具体的内容，一个是国际刑警派来的负责人，一个是平川公安厅的领导，一个是平川市局当时还没有退休的领导杨邵，最后一个，是已经因公殉职的刑警队长黎川。

　　“寻鱼”渗透计划关系着整个平川乃至国家的安全，警方当时之所以做出这个计划，是因为当时的平川D品生意往来频繁，屡禁不绝，警方通过几年的摸排打击调查之后，终于发现生意的最终源头是在东南亚，警方发现，这个犯罪涉及到的生意与地区广泛，背后很可能有着一个大规模运营的犯罪集团，而且，这个集团正在不断的往平川内部渗透，甚至可能已经渗透到平川之外的其他地方。

　　种种迹象表明，这有可能是几年前猖獗在中缅边境，被剿灭过一次的“金鲨”。

　　对于这件事，组织十分重视，追查任务层层批准，保密程度不断加高，最后，上头将渗透任务交给此前参与过“金鲨”剿的黎川，黎川接过任务之后，在公安系统的新人里挑选了一年时间，才将目光锁定在了看似顽劣却心思缜密身手敏捷的集团富二代林家公子身上，那个年轻人有足够的资本去渗透，他背后的华盛集团，将是他最好的保护伞。

　　黎川第一次见林深是在警校组织的擒拿大赛上，意气风发的少年人与对手比赛，本来是一场没有胜率的比赛，却在他的坚持下赢回一局，虽然不是冠军，黎川却在少年人的脸上看得出得意。

　　从赛场上走下来，所有人都围在冠军跟前，祝贺他取得胜利，只有林深一个人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黎川递上一瓶水，那天他并没有穿警服。

　　林深接过黎川递来的水，仰头喝过大半瓶，又将剩下的半瓶浇到头上，恣意的捋了捋自己的寸头，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光芒，黎川见他很是潇洒的扔出手中的矿泉水瓶。

　　水瓶轻盈，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之后稳稳当当落进垃圾桶里。

　　林深握了拳，给自己做出一个加油打气的动作。

　　“YES！”

　　他为自己这一精彩的“三分球”喝彩，然后他才想起来，自己身边还站着人，很快就恢复“稳重”的形象。

　　“谢谢。”

　　他在谢谢黎川给他的水。

　　“刚才，你明明可以赢他的。”

　　黎川的目光追随着冠军上台领奖的身影，林深也跟着他的目光追随了去。

　　“为什么，最后要将那一脚换成拳。”

　　“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一脚应该踢给罪犯，而不是战友。”

　　林深说着。其实他刚才是有机会赢的，如果他在最后攻击的时候选择踢出去那脚，另外一位参赛的人可能就没有机会扳倒他。

　　“可这如果是追捕逃犯，轻则就是逃犯逃跑，重则就是你牺牲，你呢，还要这么做。”

　　“没有可是，这里就是学校，那也就是一场比赛，我分的清楚，逃犯和战友。”

　　“他还是想赢你，如果你没有躲开他的那一脚，你就会被踢中肋骨，如果按着他的速度与力量。你会骨折至少三根肋骨。”

　　“不会，因为我躲开了。”

　　黎川侧目，就看到这个自信又坚定的少年在为他的战友鼓掌，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高兴。

　　“你呢，你不想赢比赛吗？”

　　“想啊，可是我更享受比赛的这个过程，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获得荣誉，可能我参与的那个过程就是荣誉本身。”

　　黎川笑了。

　　林深这时候才仔细看这个与他说话的男人，他很高，身材健硕，身上没有一块多余的肉，但是却已经两鬓斑白，他在警校从来没有见过这号人物，林深打量了面前气宇轩昂的中年男人。

　　“对了，你是新来的老师吗？”

　　黎川回看了他一眼。回答。

　　“不是。我是新来的保安。”

　　林深歪头一笑，他才不要相信这种骗小孩子的假话。

　　“你不相信？”

　　“不信，你走路的姿势出卖了你，以前肯定当过兵，现在莫不是哪位大领导吧。”

　　“你说对了，现在是保安队大队长。”

　　“哈哈哈哈，你挺有意思的，我叫林深。”

　　“我知道。”

　　“好，那再见，我们要去训练了。”

　　林深的话音刚落下，那边的同学就开始喊他的名字，林深小跑着过去，黎川在他的身后，翻开手中的文件夹，在林深的名字上，划上了对勾。

　　他们再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星期后，那是学校的审讯教学教室。

　　正在体能训练的学生林深被通知去审讯教室在那扇由两个人守着的铁门背后，林深见到了那个说自己是保安队大队长的人穿着制服，肩头是一级警督的警衔。

　　林深对此却没有一点惊讶的，对着黎川直视的目光，林深立正之后端端正正敬礼。

　　“长官好！”

　　林深问完之后，又站得端正。

　　“你不好奇我是谁。”

　　黎川边往审讯用的桌子旁边走去，他坐下之后看着林深，开口问了他。

　　“报告，好奇过了。”

　　“哦？”

　　“说来听听。”

　　“报告，那天您走之后，我训练结束去了保安大队，他们告诉我，并没有您这样的人，后来，我又去问了那天值班的岗哨，他说那天没别人进来，只有市局刑警队长黎川同志来过。”

　　“找我了。是有什么事。”

　　“报告，也没什么大事，就想问问您，是怎么看出来，我能赢的。”

　　“现在还想问吗？”

　　“报告，我已经知道了。”

　　黎川继续看着眼前的少年人。

　　“哦？那你说说，我怎么看出来的。”

　　“报告，因为您是黎川。”

　　在当时的平川，黎川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传奇，特种部队因伤退役的军人，在公安大学的每个学生，都想到他的手底下做事。

　　黎川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就笑出了声。

　　“很好，林深同志，请坐。”

　　林深坐在了黎川的对面。

　　“谢谢。”

　　“为什么要做警察。”

　　“为了摆脱父亲。”

　　“如果，我要你现在回去继续做你的公子哥，你愿意回去吗？”

　　“如果组织需要，我想我会回去。”

　　“你很聪明，知道我找你干什么？”

　　林深低头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自己的训练靴上粘着的泥土蹭到了审讯室的地上，这片刻的时光里，黎川也没有说话，就静静的看着眼前少年，他的额头有汗水流过的痕迹。

　　审讯室外边是燥热的七月，审讯室里却透出一股子凉来。

　　林深抬头，对上黎川的视线。

　　“报告，知道。”

　　林深已经猜出来，黎川需要他执行秘密任务，因为进门的时候，门口守着警察，而这间审讯室，没有任何监控录像和收音设备，他们的谈话，完全是秘密的，出了这个门，谁也不会知道他们今天所有说的一切。

　　“那你想好了。这个任务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你现在退出来得及。”

　　黎川语重心长的将话说出来，林深听完以后，故作认真的想了一分钟。

　　“我考虑好了。”

　　“真的考虑好了。”

　　“嗯，这有什么真的假的，那我也要问问您了，您是真的考虑好，决定要我么？”

　　“怎么说呢，在见你之前没考虑好。”

　　“切，您骗我。”

　　“嗯，骗你的。”

　　黎川与林深对视，然后默契的一笑，黎川将自己手里的文件递给林深。在林深看之前，他又一次摁住他的手。

　　“林深，看过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林深倔强的将文件从黎川的手底下抽出来，然后放在自己的面前。

　　“林深，从来不走回头路。”

　　林深翻开文件开始看，黎川从椅子上起来，看着写着公理之上，正义不死的墙壁，风扇呼呼转动着，将那燥热吹散。

　　“我看完了。”

　　林深放下签字的笔，文件的后面，是一份保密协议，他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看清楚了没。”

　　“看清楚了，我的身份，将会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深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今天之后，从这扇门出去，他会是一个渗透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除了“寻鱼”的执行者黎川，所有人都不会知道，包括这个计划的制造者，他们知道的，也仅仅是会有这么一个人去完成任务，而不会知道他林深的存在，直到任务完成，他的身份，名字才可以被知晓。

　　如果他不幸牺牲，也无人铭记他，因为他只有一个代号——“金鱼”。最重要的是，除了“追鱼”计划的知情者，“金鱼”这个代号在任务完成时也不会有人知道。

　　“欸，我说您别考虑那么多，我会回来的，到时候，就到您的手底下，给您做跟班咋样。”

　　黎川看着林深，林深也看着黎川，他们都懂，那一天，可以期待，但却谁也不能保证。

　　林深送黎川离开学校，认出来黎川的学生想要和这位久负盛名的刑警队长合影，本来是要拒绝的，可是黎川看了一眼身边即将踏上暗网的少年，带着私心，与那要求合照的一群孩子拍下了照片，并且叮嘱他们，注意纪律，不可外传。

　　两周后，警察学院有个学生在校期间严重违反校规校纪，被劝退学，本就是公子哥的林深过上纸迷金醉的生活，大把的金钱挥霍着，很快，就有人将目光放在这个财大气粗的集团富二代身上。

　　两个月后，在线人的搭桥引荐下，林深终于窥见暗网的缝隙，“金鲨”的名字第一次从一个地痞头目里透露出端倪。

　　黎川在一个重要会议上，那个一直装在口袋里的备用机终于等来消息。

　　讯息里没有其他内容，只有网的表情图，黎川知道，“寻鱼”计划，开始有进展了。

　　他回过去一个OK的手势表情，然后，寻鱼少年便正式开始了他的渗透。

　　一年后，金鱼给出自己顺利打入“金鲨”的消息，没有人知道那个少年是如何在短短一年时间进去到这个销声匿迹多年的神秘犯罪组织里的，他传出来的消息里，隐约透露着“金鲨”的幕后的操纵者是潜逃出境的国人。

　　半年后，金鱼传回来一张模糊照片和一个名字。

　　李修业。

　　照片传回来的那一天，平川市最好的刑警队长黎川与国际刑警进行一场抓捕行动，原本计划好要支援的人不知道为何去跑去突击，牺牲在一线，赶去救他的是董长风。

　　黎川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赶在其他人来之前，将怀里那部手机交给了他的师弟。

　　“藏好！藏……”

　　董长风颤抖着将那带血的手机装进自己的口袋里，用手去堵黎川身上的血洞，好像怎么也堵不住那些咕咕往外冒的鲜血。

　　黎川的牺牲让整个“寻鱼”计划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没有人知道“金鱼”的真实身份，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联络暗号。

　　董长风在黎川的葬礼后，去了黎川死前给他钥匙的房子里。在那间房子里，董长风第一次窥探到那个剑走偏锋的“寻鱼”计划，他在黎川的笔记本里，得到了他与金鱼的通讯方式，甚至，黎川还用一种隐晦的方式告诉了他金鱼的身份。

　　那是夹在笔记本里，黎川与一群警校生的合影，他手里的文件袋，指着一个眼神明亮的少年人。

　　在刀剑上添血的老刑警几乎是凭着本能嗅探到自己可能危险的情况下，来不及做出更多的部署，只能把那个隐藏着的秘密在临终前以这种方式告诉他人。

　　他想说，在边境之外，有个热血沸腾的年轻人正在危机重重的困境里想方设法坚持着。

　　董长风将那照片中的少年人模样仔细的记在脑海里，然后将那个笔记本烧毁，带着黎川留给他的可以证明将手头工作交接于他的证明，去找了他的上级，知道寻鱼计划的另外三人中的一个。

　　董长风没有告诉他的上级关于那个少年的任何事，因为黎川“说过”，寻鱼计划“有鬼”。

　　董长风知道这样贸然的去找不知道的上级很是危险，说不定他会是下一个黎川，但是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去了，寻鱼计划需要执行者，他不能辜负黎川所托，他不能放弃那个为警察事业舍命将自己置于危地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