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130、康熙五十八年一月（一）

　　弘明静静的站在房内，他轻轻阖上眼，眉心微皱。
　　许久，他才缓缓的开口：“那额娘，我先回去了……”

　　自那晚之后，云希便再也不敢去见弘明。不论是吃饭、查看功课，她都是躲在房间内不出来。她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自己明明可以对弘明撒谎，说那是弘暟的胡言乱语，可她就是说不出口。
　　云希抱膝坐在床上，心中仿若一团乱麻一般。

　　从十三年前她答应胤祯以海若的身份留下开始，从弘明会说话、能记事开始，她就准备永远将这个秘密埋在心里。十多年来，她不敢对弘明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弘暟有的弘明只会多不会少，平日里哪怕只是嘘寒问暖她也会多关心弘明几句。
　　她心里带着那样一个念头，又怎会不多偏心弘明些？她可以让弘暟按照她自己的想法长大，可对弘明她却不能那样。
　　那不是她的孩子，她不能耽误他一辈子。
　　她深知只有对弘明与弘暟都是一样的才不会让弘明看出什么端倪。她以为弘明永远都不会知道，她以为自己十几年来所做的一切都可以有所回报。
　　但是就在那样一个除夕夜，一切都崩塌了。

　　可她却也不敢怪罪弘暟，因为她欠弘暟的比对弘明的还要多。正如她那日对骊珠说的，或许她若不横加干涉历史，历史也会依照本来的轨迹继续前进，或许忆茗一事干脆只是虚惊一场。
　　可她终究是害怕了，她不敢拿她所拥有的一切来赌。
　　在所谓的历史面前，她连自己孩子的幸福都不敢维护。云希呵呵笑着，或许她就是世界上最懦弱的母亲。

　　她对不起弘明，也欠了弘暟。
　　她什么都失去了。

　　内间的门被轻轻推了开，云希听见声音头也不抬，她胡乱的抹着眼泪，低声道：“碧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额娘，是我。”
　　“弘明？”云希怔怔的望着他，有一瞬间她恨不能从这间屋子里逃开。她看着弘明慢慢走到自己身前，在她身边坐好，她觉得那个身影仿佛就是一颗随时都能爆炸的定时炸弹，将她所有的希望炸个稀烂。
　　只见弘明低下头，他静静的思忖了片刻，俄而，他微微勾起了唇角：“其实那件事，很多年前我便知道了。”

　　冬日的水塘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弘暟坐在岸边，想着前几日发生的事，他深知自己太过冲动，以至于错了话、酿成了大错。
　　弘暟心中焦急，他本想先向云希道个歉，再问她应如何挽回。可他一想到是云希撮合的弘明与忆茗，心中不免又涌起一团怒火，道歉的念头也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他无聊的拾起一根枯枝，用力的将它插在冰面，只听低低一下“咔嚓”声，冰面竟裂开了一条缝隙。弘暟撇撇嘴，他本要转身离开离开，却听水面上传来一声惊呼。

　　不远处，景如浑身颤抖的站在冰面上，这日她来到府上后刚想去找弘暟，便见弘暟的小厮一把将她拦住，说他不让任何人靠近。
　　景如一心想要见他一面，却又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她瞧着不远处的冰面，一咬牙便走了上去。眼看还有不到一半的路程便到了，景如不禁欣喜起来。可她刚要迈步，却听得脚下传来了隐隐的响动。
　　景如心中感觉不妙，情急之下便加快了迈步的速度，可她怎么也未曾想到，那本就脆弱的冰面由于弘暟用树枝猛地一戳，竟迅速的开裂了起来！

　　眼见那条缝隙就要蔓延到脚下，一向大胆的景如却也不禁害怕起来，她想迈步，可脚底却像钉住了一般迈不动一步，她哆嗦着双腿，眼泪不自觉的便淌了下来，吓得连句完整的呼救声都喊不出。

　　那边，弘暟揉了揉眼，只见远处站着的竟是景如！他心中暗呼不妙，平日里他虽看景如不顺眼，但也不至于希望她死。眼见景如那副已经吓呆了的模样，弘暟的心没来由的颤抖着，今日他便是知道景如会来骚扰他，所以才叫小厮将她拦在花园外的，若她当真因为此而掉到水里淹死，那他这辈子良心都不好过！
　　他忙招呼身旁的小太监拿个木板过来，借此木板爬到冰面，总比两脚单单踩在上面，让冰面碎裂得更慢些。
　　可他刚转身吩咐，却发现时间已经不够了。只见景如脚底的冰面统统碎裂了开去，她喊都来不及喊，一下子便跌进了水中！

　　深冬的水冷得刺骨，景如不过挣扎了几下，浑身便没了知觉。弘暟来不及犹豫，三下两下便把身上的披风脱了扔在地上，弘暟身旁的小太监不敢拦这位大爷，浑身哆嗦的都快脱了形，想下水去帮忙，可自己却又是个旱鸭子，弘暟见他这般，便恶狠狠的盯住他：“你要是敢告诉额娘我就撕了你！”说罢，眼瞅着露出来的水面一个猛子便扎了进去。

　　房间内，云希缓缓的站起身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弘明，这、这怎么可能……”
　　弘明摇摇头，他微笑着看向窗外：“这件事还要从六七年前说起——”

　　水岸边，弘暟用尽力气把景如拖上了岸，幸好她落下水的时间极短，吐了几口脏水，也便活了过来。弘暟本以为万事大吉、没在这剑拔弩张的节骨眼儿上火上浇油，但是当他看到景如那冻得发紫的嘴唇时，他眼前只飘着三个字——完蛋了。

　　弘暟来不及迟疑，他一把将景如抱起来，用他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回了媛儿的房间。媛儿看见浑身湿透的景如，惊得手里的书都掉了，未等开口问，便听弘暟焦急的喊：“三姐，快把她衣服扒了，换身儿干的！”
　　媛儿愣了一秒，然后飞快到衣柜拿出了一身她平日里穿的衣裳，她急匆匆的出来，却见弘暟还站在房间里。媛儿气得一跺脚，不禁骂道：“女孩子家换衣服，你在这儿傻站着做什么！”弘暟一听，这才回过味儿来，他连连点头，边应声边往外跑。媛儿气得脸通红：“傻小子，别忘了把你那身儿湿衣服也换了去！”

　　趁弘暟离开的空当，媛儿忙帮景如换好了衣裳，又好好拿布拭干了她的头发，一番忙碌，景如便也逐渐醒转过来，她看了眼媛儿，又看了眼四周，刚想大发一通脾气，却见弘暟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走了进来。景如鼻子一酸，眼眶瞬时温热起来，她撇着嘴扭过头去，嘟囔着：“谁要你给我喝这个。”
　　弘暟本还愧疚，一听景如这般，火儿又蹿了上来，他将碗往桌上一放：“不喝拉倒，没人逼你。”
　　“你——”景如瞪大了眼，她一把端起碗，把汤“咕咚咕咚”的便往嘴里灌，“喝就喝，谁让你心情不好呢，今天我听你的便是了……”
　　“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弘暟脸立马黑了。
　　“我怎么知道的，等回头我自然告诉你。别的都抛开不说，我今天来只是想问你一句——”景如第一次这样认真的看着他，“你发自内心的说，在你知道那个秘密之前，你有感觉到不公平吗？”

　　房间内，弘明转过头来：“……整整一个下午，我一直坐在侧福晋那里，她对我说起当年您做过的种种，也说了这些年您与阿玛之间发生的所有。也就是那时，我才知道您不是我的亲额娘。”
　　云希边听边流着眼泪，她哽咽了半天才问：“那你那个时候为何不来找我问个明白？”
　　弘明浅浅笑着：“那个时候我虽不过六七岁，却也是懂事了。虽说乍一听我是不敢相信侧福晋的话的，但我知道以她的身份她并不敢空口无凭。后来，我曾想去问阿玛，可我转念一想，既然阿玛与额娘都未曾对我提起此事，那么或许你们当真是不希望我知道真相的。”
　　说到此处，弘明亦有些感慨：“所以那时我便想，若您不喜欢我，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倘若您真心喜爱我，就算您真的不是我的亲额娘，那我这辈子也会开心快乐……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抓住此事不放呢？”
　　他转过头来：“有时候、有些事情，一味深究其实并没有什么意思，倒不如装个糊涂，这样一来，因其受伤的人，或许能更少一些……”见云希红着眼睛半天都不曾说话，弘明便走到云希面前，他微笑着伸出手：“额娘，这回，您可以与儿子一同去用午膳了？”

　　弘暟静静的站在房间当中，许久，他才挑起一丝玩味的笑：“从前倒没觉得你这么有脑子。”而景如听罢竟然没有生气，她拿帕子掩住口咳嗽了两声，沙哑着嗓子道：“我从来都挺有脑子的。”
　　弘暟走到她跟前，伸出手探了下她的额头：“怕是发烧了，你还是先躺好吧。”说着，便轻轻扶她躺好，又给她掖了掖被角，“别逞强了傻丫头，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
　　“噢——”景如闭上眼，她翻了个身朝里躺好，嘴角露出一丝甜甜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