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126、康熙五十七年八月（五）

　　二人正说着，只见碧云慌里慌张的跑进来，“福晋，不好了，弘暟小阿哥不见了！”
　　“啊？”云希猛地站起来，“什么叫不见了？”
　　碧云忙道：“下午福贵儿给他上了药，郎中说晚上还要涂一遍，奴婢这便给送过去，可刚一进屋就见福贵儿扑通一声给我跪下来了，说小阿哥不见了，估计也是刚跑出去没多久——”
　　“府里找过吗？”
　　“都找了一圈儿，还是没有啊——”
　　骊珠见云希话都说不出来，忙问碧云：“他不是挨打了么？怎么能跑出去啊？”
　　云希“呵”的苦笑出来：“只怕那三四分的力道也是装的吧——”她来不及犹豫，忙吩咐道：“碧云，这事儿你先别对十四爷说，先去侍郎府一趟问问看！”

　　“弘暟，你、你怎么在这儿！？”
　　一进屋，忆茗便瞧见了弘暟翘着二郎腿斜倚在她房间的小榻上，忆茗瞪大了眼，“现在阖府上下都在找你呢！一会儿刘嬷嬷也便来了，你快些躲起来啊——”
　　弘暟冷着脸，“表姐，你不会出卖我的，对么？”
　　“你这傻孩子，说什么呢！”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去了哪儿，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忆茗咬着唇，“好，方才刚有人送了浴桶进来，一会儿若有人来找，我便说我在沐浴就是了。”她走到弘暟跟前，“你怎么了？这脸上怎么脏脏的？”
　　“方才翻墙的时候摔在了地上，蹭的灰。”
　　忆茗忙抽出帕子浸了水，轻轻给他擦着额头，“弘暟，你别气了好吗？我就是从小到大说惯了，才叫你‘表弟’的……”
　　弘暟一抬手，猛地捏了下忆茗的鼻尖，“傻表姐，谁生你的气了。”
　　“那你在下午……”
　　“小心眼。”弘暟绷着脸，可眼里都是笑意。

　　骊珠戳戳云希，“你家那忆茗不就在你这儿么，弘暟不至于会跑到侍郎府吧？”
　　“理儿是这个理儿，可我也不敢贸然到八爷九爷他们那里去找，回头一派人过去，八爷九爷就该明白过来是弘暟找不见了，他们一知道，十四也就知道了。”
　　“这么大个事儿，你干吗不叫他知道啊？不过你说的也是，要让他知道了，以他那脾气，指不定还得怎么罚他呢……”
　　“这话你就说错了。他啊，要是真知道了弘暟为什么犯牛犊子脾气，怕是一个心疼，直接把忆茗许给他了。”
　　“归根结底，还是他溺爱孩子。”骊珠坏笑。
　　“笑，还笑……”云希戳她脸，“他人都不见了！”
　　“你先别急先别急啊……”骊珠笑着躲开，“说句你不爱听的，他估计就是心里不爽自己到外边儿瞎溜达去了，能有什么事儿？再说了，他堂堂一个阿哥，若真是有人为难他，他一亮出身份，那些人也该傻眼。”
　　“这我自然明白，因为他平日里也没少偷溜出去玩。可话说回来，他虽是个阿哥不错，可北京城可是个随便掉下块砖都能砸个红顶子的地儿，比他身份地位高的人多得是了，他脾气一上来，连他阿玛都敢叫板，这指不定在外边儿得罪什么人呢。”
　　“你这就是瞎操心，得，我这就出去帮你找去！”说罢，就从榻上往下跳，云希忙拦住她，“这是说的什么话啊，你堂堂一个九爷府的庶福晋，还跑大街上抛头露面去？”
　　“你抛头露面的还少啊！”
　　“少说这风凉话，你现在住我这儿，我要是把你弄出个好歹来，我可没法儿跟九爷交代。”
　　“跟他交代个屁！我见天儿的往逸兴楼跑，也没见他怎么着我。”说着便斜眼儿瞥云希，“我看你这就没真着急，你要真着急了，哪有功夫在这儿跟我耍嘴皮子。”
　　“我是因为知道他是个野性子，平日也偷跑过，这才稍稍放下心的。”
　　但云希说归说，终究还是心神不宁起来，偏巧碧云回报说弘暟不在侍郎府，云希便是更着急了，又连着打发了几个人去了京郊的跑马场来问。骊珠直道云希是昏了头，弘暟再怎么无聊也不至于大晚上的去跑马。云希则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经常大晚上出去跑着玩。”
　　“真有个性，一看就是你的孩子。”
　　“你要是有孩子，估计比弘暟更可怕。”
　　骊珠一听，当即便炸了毛儿，“屁咧！我才没有！”
　　云希刚想嘲笑她一番，便瞧见院子外头走进个人来，云希定睛一看，竟是弘暟，她忙起身迎了过去，抽出帕子便给他擦汗，“你这孩子，这灰头土脸的去哪儿打滚儿去了？吓我好大一跳！”
　　“没哪里啊——”
　　“我说没事儿吧，这回你就别着急了——”见弘暟不配合，骊珠便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回头再问，先让他洗洗睡去吧。”
　　听骊珠这样说，弘暟便抬起头看云希，见云希无奈的点头，他方“哦”了一声，“那儿子先告退了。”

　　看弘暟走了，骊珠推推云希，“你不觉得他很不对劲儿么？”
　　“是啊，病恹恹的——”
　　“我是说啊，他那是装的！”骊珠捂着嘴笑，“他低着头的时候，拼命忍着笑呢，我看着都替他难受得慌。”
　　“我怎么没瞧见？”
　　“那得问你自己。”
　　“那他笑什么？”
　　“这你得问他。”

　　弘暟打骊珠和云希那儿出来，转身便笑咪咪的往他房间走，刚要推门进屋，却见弘明一把将他拦住，“四弟，你方才去哪里了？叫大家好找。”
　　“没去哪儿……”弘暟抹了把汗，“太热了二哥，我先去洗澡了。”
　　“忆茗都告诉我了——”
　　“什么？”弘暟脚下一顿，他缓缓的转过身来，“她告诉你什么了？”
　　弘明静静的看了他半晌，然后微微一笑，“自然是你害怕大家知道的这件事。”
　　弘暟一愣，然后突然便笑了出来，“哎，没有，绝对没有的二哥！你想什么呢？表姐她又傻又笨又呆的，我娶了还嫌麻烦呢。你放一万个心好了，我喜欢谁也不喜——”“我说的是你方才藏在她房间的那件事。”
　　弘暟的笑僵在脸上，“你诓我。”
　　“你以为你自己那点心思我这个做哥哥的看不出来？”弘明笑着推开房门，“额娘他们，更是一早就知道了。”
　　“你胡说什么呢。”弘暟紧随他进屋，他紧紧皱着眉，“倒是你啊二哥，我方才躲到表姐那里，你可千万别误会，是我威胁她的，不关她的事。”
　　“‘威胁’二字都用上了，还说你自己没事？”弘明递给他块手巾，“快擦擦汗，跟水洗过似的。”
　　弘暟伸手接过，“二哥，真的是你想多了。”他笑笑，“这话我只说一次，以后再有什么捕风捉影的猜测，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可话说出口，他这才发现自己态度太差了些。
　　他苦笑，或许只有遇到与忆茗有关的，他的情绪才会如此失控吧。
　　想到此，他忙补救：“二哥，我话说的过分了，是我不好，你不要见怪才是。”
　　“都是亲兄弟，哪里会真怪罪？”弘明笑着拍拍他的肩，“早些休息吧。”

　　“方才话未说完就被打断了……”那边，骊珠和衣躺在床上，她扫了眼云希，“什么叫本就该嫁给弘明？皇上下旨啦？”
　　“不是。”云希摇头，她郑重道，“是历史上，忆茗就是要嫁给弘明的。”
　　“我的天——”骊珠大惊，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这可要怎么办啊？”
　　“我要是知道该怎么办就好了。”云希苦笑，“所以你也该知道我一直有多着急了吧。”
　　骊珠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怪不得你给忆茗起了这么个名字，也怪不得你成天让弘暟叫她表姐……”
　　“可就是这样，弘暟还是喜欢上她了啊。”云希看着脚下的地砖发愣，“我现在啊，成天的就在那儿阿弥陀佛来阿弥陀佛去的，就是希望老天爷保佑，弘暟自己个儿把这事儿给忘了。”
　　“可这玩意儿也不是你求神拜佛就能求来的呀。你就应该豁出去，怎么着那都是你的亲生孩子。”
　　“我又怎么不想大胆一把？只是我不敢。且不说历史是否真能改变，若真贸然逆天而行，又有多少人会因眼下的一小点改变而彻底改变了命运？说不定到时就连我们两个都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如果这件事只会牵连到我一个人，那我肯定义无反顾，可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能替你、替弘暟、替咱们在三百年后认识的所有人做决定——”
　　“你说得对，其实我也很矛盾，就好比当年，我再怎么不想杀人，可眼看着死老九就要死在曹笠云剑下了，我还是得对曹笠云扣动扳机。”
　　“你说的我理解。”云希莞尔一笑，她端起茶碗，轻轻的吹着冒着热气的“茉莉花”，“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当年就算你不救九爷，九爷可能也不会死？”
　　骊珠愣住。
　　“就好比，如果当年我没有听十四的话留在府里，会不会有一天我还是会因为种种原因回到他身边、生下弘暟？”
　　她看着骊珠，“我们因为知道历史，又因为害怕自己改变了历史，所以才会去做一些我们本来不想做的事情，我们以为这样做，历史便会按照我们已知的样子继续走下去，可是我们却从来没有想过，究竟是我们无意改变了历史，还是我们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
　　骊珠慢慢的咧开嘴，笑的比哭的还要难看。

　　“或许，都有吧……”她慢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