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119、康熙五十七年正月（二）

　　待云希与胤祯赶到后园水榭旁时，那里早已站满了人，云希排众上前，只见忆茗愣愣的站在罗延泰身侧，不知为什么，竟是一副吓坏了的模样，可站在不远处的念柔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绞着帕子紧张的四处张望，却不敢贸然上前。
　　弘明见忆茗脸色煞白、脸上犹有泪痕，便从怀中拿出一块方帕轻轻递到忆茗手中，忆茗见状，忙行了个礼，她小心翼翼的抬眼看向弘明：“谢谢表哥……”
　　一旁，弘暟与弘昌早已被闻讯前来的罗延泰与胤祥给强行分了开，弘昌见胤祥一脸怒色，便只是捂住伤处咬牙跪在一旁；弘暟自小便不怕罗延泰这个舅舅，所以即便罗延泰用尽力气按住弘暟，弘暟却仍是挥舞着拳头挣扎上前，云希见状，脸色一白，她快步走过去，给在场众人请了安后，一把攥住弘暟胳膊，“弘暟！叔叔伯伯们都在这儿，你还敢这样放肆！”
　　弘暟本想分辨，可余光却见胤祯背着手，面色阴沉的看着他，便没了方才那股子厉害劲儿，只是犹自绷着个脸，但双眼却还是死死的盯住弘昌，眼中满是怒火。

　　云希皱紧了眉头，“弘暟，今日大家都在，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为什么要与你十三伯家的弘昌打架？”
　　弘暟脖子一梗，冷笑道：“额娘，那您得问他！”
　　云希脸色愈发的不好，她下意识的便扭过头朝胤祥看去。可胤祥还未来得及张口，旁边一直看热闹的胤禟却忽的轻笑出来：“这当年还是我与老十三打，许是老十三见打我不过，所以如今便教唆自己家的孩子与弘暟打了么？”他歪过头，朝身边人一挑眉，“骊珠，你说是吧？”
　　众人听胤禟这般说，不禁都朝着这位朱侧福晋看去，却只见骊珠板着个脸站在一边。

　　方才骊珠在得知弘暟与弘昌打起来时便心中纠结的很，这倒也不只是为弘暟着急，而是她在十三阿哥府时，因雨燕和善、与世无争，所以骊珠便与她十分要好，更是多偏疼了雨燕一双子女几分，所以若说弘昌真与旁的孩子打起来，那她可是定要帮衬着弘昌的。
　　可如今倒好，弘昌打的居然是她最好朋友沈云希的孩子，这便让骊珠踌躇了起来，仿佛方才是她自己的孩子与弘暟打了架。
　　想到此，骊珠脸不禁一红，她心想，好端端的想自己未来还没影儿的孩子做什么。可只一瞬，她便又不屑起来，那死老九算是老几，她又怎会跟身边这条死毒蛇九生条小毒蛇来与云希的孩子打架？
　　正想着呢，旁边那嘴贱的胤禟又搬出旧事揶揄她，所以骊珠登时便火冒三丈，气得脸色发青。

　　骊珠回过神儿来，她刚想驳个几句，可却想到若真张口反驳，岂不证明她当年与胤祥有私，给现如今自己的丈夫胤禟难堪？可她若不反驳，便好似是认了当年胤祥输在胤禟手下……骊珠愈想愈烦，偏巧听到云希好似问了胤祥一句什么，便决定装作没听见胤禟的讥讽，而专心去听胤祥如何回答。
　　胤禟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站在自己一边，便愈发的得意起来：“老十三，你看弟妹急得，你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吧？人家老十四做寿，你家小子跑来搅局，你这是什么居心？”
　　“九爷，您这话说重了……”云希朝胤禟轻轻摇头，她又转向胤祥，“十三爷，不知刚才弘昌阿哥有没有对你说起过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来的时候他们便打起来了……”胤祥皱着眉，他看向忆茗，“当时还有这位小格格也在，小格格许是要劝架，可弘昌与弘暟偏不听劝，我与罗延泰好不容易将他二人分开，你与十四弟便也到了。”他朝云希道，“十四弟妹，你莫着急，今日之事如是弘昌的错，我定重重罚他……”
　　云希勾勾嘴角：“若是弘暟的错，我也不会偏帮袒护自己的孩子。”

　　一旁，胤祯缓缓走到弘暟身前，弘暟见状，吓得一哆嗦，可又觉得不能在弘昌面前输了气势，便强挺着背脊。
　　只听胤祯冷冷道：“弘暟，到底怎么回事？”
　　弘暟看了眼胤祯，踌躇半天却并未答话，站在一旁的暮婷轻轻扯了下胤禩的衣袖，又朝他使了个眼色，胤禩点点头，他走到弘暟跟前，弯下腰温言道：“弘暟，你对八伯说，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若是旁人不对，八伯给你做主便是。”暮婷则在一旁附和道：“弘暟呀，当时那小格格怎么也在旁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弘暟看了眼胤禩，又看了眼胤祯，最后他恶狠狠的瞪向弘昌，然后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他欺负表姐！”

　　胤祯皱眉：“表姐？什么表姐？”
　　弘暟本就气得脸颊通红，一听胤祯问他，却连耳根也红了，他满脸的不自在，头一扭，“就是舅舅家的表姐。”
　　一旁，忆茗听到弘暟这样说，却再也忍不住泪意，她羞愤得不行，一扭身便朝远处跑去，云希一听便知他说的是忆茗，不由得吓了一跳，“弘暟，什么叫欺负！你表姐可是女孩子，你千万不要乱说！”
　　弘暟一听，却好似来了劲儿一般，他奋力挣脱罗延泰，走到弘昌面前揪住弘昌衣领，“说好赏梅，你抓我表姐手做什么！我表姐有说过喜欢你吗？”
　　而弘昌则冷笑一声：“我喜欢你表姐，不行啊？倒是你，见我们两情相悦，就如点着了的炮仗一般，你莫不是喜欢你表姐吧？”
　　“你、你说什么呢！你找死！”
　　“你不喜欢你表姐，你在后头偷窥她做什么？你若不跟着她，能发现我与她在一块儿吗？”
　　“弘昌！你再说一句试试！”

　　“弘暟——”
　　只听得冷冷一声，弘暟动作一滞，只见胤禛正冷冷的看着他。弘暟锁紧了眉，他拿袖子抹了下嘴角的血，淡淡道：“四伯，您方才也听见了，弘昌他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孩子便这般轻薄，若是以后开牙建府，他还不知要祸害多少女孩子！再者说了，方才表姐跟我说过，她才不喜欢什么弘长弘短的，可见弘昌这小子心怀不轨——”
　　云希吓得脸色发白，只道这弘暟与胤禛这般对着干，日后怕不知会遭什么罪，她忙拉住弘暟，“怎么对你四伯说话呢！快给你四伯认错！”
　　“我没错！我为什么要认错！”弘暟大声叫嚷，眼里亮晶晶的，似是要流出泪来。
　　云希心下如一团乱麻一般烦乱，她只觉弘暟是长大了，像只不服管的野马驹，正着急时，却见胤祯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他摸摸弘暟的头，“弘暟，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其实胤祯方才发怒，不过是碍着自己众位兄弟都在的缘故——毕竟这弘暟出了丑，那他这个作阿玛的也算是跟着丢了人。
　　可如今他见是弘昌的错处，那怒意登下便消除了七八分。

　　弘暟见阿玛这般袒护自己，又不见方才那般生气，便使劲儿点头，大声道：“儿子从来都不骗阿玛！”
　　胤祥见此，脸色愈发不好，他本以为弘昌受冤，如今希望再给弘昌一个机会解释，所以话音里带了几分压力，“弘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弘昌竟冷冷道：“好，弘暟，今天我栽在你手里我认了，只不过你那点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打我的时候厉害得很，旁的事上便逞不起威风了？”他吐了口血沫儿，“我告诉你，你早晚都会栽在这上头——”
　　胤祥听弘昌这样说，气得浑身直抖，他连咳了几声，“常德盛！回府之后把这逆子给我关到书房去！”
　　“十三哥且慢——”胤祯一拦，他朝胤祥得意一笑，“你现下将弘昌带走了，谁知道你回去之后会不会又将他放了？弘暟方才那样说，弘昌又不反驳，如此看来，的确便是弘昌的不是了。忆茗那丫头平日见我也要喊声姑父的，怎么着弘昌都不能欺负到忆茗头上啊，若你纵虎归山，下次忆茗再碰见弘昌可要怎么办？”他瞥了眼胤禛，一字一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啊，四哥？”
　　胤禛抬眼看向胤祯，“既然十四弟如此说，那咱们便将事情解释清楚。”他朝云希道，“但此事关联侍郎家的小格格，当众问来终归有些不妥，十四弟妹，还劳烦你一会儿再仔细问过小格格。至于弘昌，就先留在贝子府，待事情问明，十四弟与弟妹再惩治也不迟。”
　　“还是四哥明理。”胤祯挑起嘴角。
　　胤禛点头，“十四弟，今日是给你过生辰，可如今时辰不早，你先叫大家去席上吧，我们没什么，别慢待了别的客人。”
　　“那是自然。”胤祯一笑。

　　听二人这样说，众人便也都散了，云希本想跟着骊珠走，却见不远处，胤祯大笑着拍拍弘暟肩膀，得意道：“好小子，男子汉大丈夫，脸上留块疤又能如何？”
　　弘暟点点头，一脸的坚定，“阿玛说的是，阿玛曾经说过，满洲的巴图鲁个个都是马背上的英雄，而伤疤便是英雄的标志，所以儿子日后也能当巴图鲁！”
　　“好样儿的！是阿玛的好孩子！”
　　云希见状，苦笑着摇了摇头，她轻轻叹口气，刚要转身，却见胤禟站在原地。
　　胤禟看着云希，似是要走上前去，可犹豫片刻，却终究还是没有迈出那步，他强笑着问：“弘暟这小子又惹祸了，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天寒地冻，九爷还是早些去席上吃酒才是。”
　　“嗯……”胤禟点点头，“你也要注意身体。”

　　见胤禟离开，胤祯才缓缓踱步过来，他看着胤禟的背影，“他又与你说什么了？方才弘暟缠着我，我便没来得及过来……”
　　“没什么，就是叫我多劝劝你。”云希把手中的暖炉塞到胤祯怀里，“好在弘暟也没事。”
　　“嗯，一会儿还要劳烦你问问忆茗。”
　　“应该的。”云希微微侧过头看向远处，“不过今日看来，八爷他们对你倒是上心，看着弘暟出事，一个个都站出来说话。”
　　“许是听到什么口风吧。”胤祯眯了眯眼，“如今他们这样，不指望我，又能指望谁呢。”

　　晚宴上，骊珠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她胳膊肘碰了碰云希，“下午那事到底怎么回事？忆茗是怎么说的？”
　　云希苦笑：“倒是与弘暟说的没什么差别，不过小丫头的确是吓到了。”
　　“我觉得倒是挺有意思——”骊珠托着下巴坏笑，见云希看她，她又道，“弘昌这孩子我知道，跟他大姐敬琰一个德行，虽都是一肚子坏水儿的鬼精灵，但心肠倒不至于是坏的，所以他方才说的那些倒有几分可信。”
　　云希一哂：“你不会要告诉我，弘昌与弘暟都喜欢忆茗，然后二人为她打起来了吧？”
　　骊珠眯着个眼，意味深长：“这个弘昌喜不喜欢忆茗我倒没看出来，不过弘暟嘛……你最好再多观察观察。”
　　云希握着酒杯的手僵僵停在半空，她突然猛地看向骊珠，“你瞎说的吧？你可别吓我！”
　　“瞎说？谁瞎说了？”骊珠耸肩，“你看弘暟那样儿，一提忆茗便脸红脖子粗的，不是喜欢，那是什么？”她一脸嫌弃，“怎么啦？你是不是接受不了你孩子长大了你要当奶奶了？”
　　“不是不是……”云希愣愣的看着远处。
　　“你发烧了？胡言乱语个啥？”
　　“没，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