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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侍读护驾 陛下深夜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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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王也只是在诺大的宫殿里度过了数月而已。他曾身披月光,靠枕探窗,末春花香随风趁夜色浸了他的肌肤里外,盛夏沙棘果贪心滑入他的玉口。而有人陪伴在侧,这是第二次,上一次是昨夜。
可惜有人陪伴在侧的时刻,他却只能在睡梦中继续孤寂。
金圣俊大抵是疲累了,不然为何在此深秋之夜嗅到似有似无的花香。殿外凉风簌簌,伺候的宫女和侍从仍不见踪影,他推开门只看到一个精致的食盒。
他叹了口气,此刻的孤寂、猜疑、紧张和疲惫都涌到他的思绪中,让他无法思考。这个孱弱的傀儡是要杀的,但一定不是今晚。
他多么希望现在太后能把伺候的人都遣回来,或者被召走的公主可以回来,这样他就可以脱身。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就是太后设的局,今夜如果这位王子有任何闪失,他都脱不了干系。或许今日那个人就是太后派来试探他的,金圣俊的思绪和情绪都搅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
他踱回榻侧,那人仍安睡着,像是永远不会醒来似的。
金圣俊想弄醒他,他的手再一次举到了空中,又再一次停住。不知是否是灯照的缘故,王的脸色不再是毫无血色的惨白。金圣俊轻叹了一声,终是触到王的鬓发,理了理他散乱的鬓发,像是把玩一只将死的野兔。
金圣俊是悔的,悔自己没有能力在三天就收复势力,召集精兵夺回大权,悔自己白白错失千载难得的弑君机会。
如果这是一枚有价值的棋子该多好,可他偏偏又是一颗废棋子,连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价值都没有。
他的手指勾着,渐渐展开手掌,似有似无地箍住了猎物的脖颈。那里是热的,有温度的,白嫩又光滑,很适合被撕咬开。
可惜是后颈,好可惜,真的好可惜。
就在金圣俊的大脑被一种狩猎本能占据之时,王微微睁开了眼睛,睫毛颤动,睫毛下的眼波迷离而懵懂。
他的猎物醒了,金圣俊再一次收回手,起身利索地半跪在榻侧。
“陛下,您醒了!臣下很是忧心。”金圣俊低头,声声恳切。
榻上的人缓缓抬头,想撑起身子让他起来,双臂却借不上一点力,只能无力地趴在榻上。见到小侍读时眸内闪烁的一点喜悦,又转瞬泯灭化为空洞和绝望。
金圣俊抬眼,打量着他绝望的神情。殿内烛火盈盈,映入少年的眼中,尽数化为灰烬。金圣俊的心中,又一次涌上一股愉悦,是一种因为痛着而产生的补偿性快感。
“陛下需要什么?尽管吩咐臣下。”
“痛,好痛。”干涸的唇吐出几个字来,音色像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臣下这就去通传御医。”
“不,别去,御医,他们也不会来的。”这幅样子,金圣俊想到自己那时饱受身心双重痛苦之时,在朴仁宇看来是不是也是这般,脆弱、易碎,像被逼到桌沿的琉璃瓶。
“陛下……”金圣俊一时不知说什么。
榻上的人却生硬地扯出一个笑来,他笑得勉强,痛得苦涩。本已残败破碎,却硬要在凋零之时盛开在泥泞之中。
“你在这就好,我,我已经好多了。”他那吃力的笑消失了,宛如昙花一现。
当日的惊鸿一瞥,本以为是一时兴起,从此多了一个人陪伴,却不曾想如今这殿宇之大,却只容得下他们两个人。
少年确是孤王,可他却不知面前的人臣本应是人君。
夜色渐深,少年忽觉周身发冷,明明是初秋时节,却似感深冬冰雪欺身之寒。他是不是要死了?他的意识随着寒冷的感觉而越来越清晰,可是目光却愈加涣散,他被贯穿全身的恐惧和绝望渗透。
明明今日他已产生万念俱灰的归去之念,然而此刻他周身冰凉,殿内烛火通照,他却渴望取一些温暖自己。
是因为眼前的人吗?他的存在提醒自己,此时不是在另一个世界,他还苟活于世。
“陛下觉得冷吗?”那人沉默半晌问出一句。
“好冷,不知为何。”少年不知他如何探知自己的内心,他只能如实回答,此刻他希望这位臣子可以救救自己。他要怎么开口,说感觉自己要归去了吗?
金圣俊闻言一愣,紧接着他听到了殿外有声响,他起身想一探究竟,见那殿门附近的烛火偏斜,似是有疾风吹过。
他顿感不妙,他回头查看宋成禹,少年仍旧在榻上奄奄一息。
就在这时,一只利箭传门而入,击中了榻侧的帷帐。金圣俊当即拔剑,挡掉了又一只穿门而入的箭。他一把提起榻前的矮桌挡在胸前,右手持剑,倒退向王的卧榻。
宋成禹闻声艰难地爬起来,胸腔剧烈起伏着,绝望地看着殿门的方向。
“陛下,听我说,不管等下发生什么,躲在我身后。”金圣禹尽力压低声音说道。
就在这时,外面的人似是确定了他们的位置,几只箭接连射向金圣俊挡在身前的圆桌,他因箭的冲击力退倒在榻沿。
那一刻,他想到了很多瞬间,可是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就这么死了。
这显然是刺杀,那么意味着只要宋成禹还是王,宫中的人就不会坐视不管。就在又一只箭插进榻沿之下之时,金圣俊挥剑将帷帐劈断。
顷刻间,几段帷帐如雪片般散落,他执剑一挥,那几段缎纱落入烛火,瞬间燃起一片火光。接着,他又顺势挥剑将榻侧的宣纸和书册丢进火光之中。
“陛下,快!我来背您!”金圣俊屈着身子,作势让王上来。王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可是金圣俊却无法拖住他的双腿。殿内的火越燃越盛,两人仍僵在榻侧。
就在这时,他听到殿外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金圣俊赌了一次,他丢下圆桌,左手勾住背上人的腿,踏着已经绵延到脚边的火光往外走。
“走水了!快来救驾!”他不知道刺杀的人是否已经离开,但他还是用尽力气喊出了一句。
终于,在他踢开殿门的瞬间,殿外跑来四五个侍卫。
他丢下手里的剑,右手托住背上的人,那人似乎已经没有了生息。
“快传御医!”殿门外宫女和侍从急匆匆地跑进来灭火,他看到越来越多的人跑了进来,身后火光漫天,这广华殿终于不再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几个侍从围着他,将那奄奄一息的人卸了下来,他看着他被抬上轿辇,瘫坐了在石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