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做你的小猫咪吗》翾飞晨

11、拉维加的落日

　　翻过年就是期末考。

　　舞蹈专业功在平时，真到了期末考试想要临时抱佛脚，没进庙门就得被踢出来。

　　其他课程都好说，就是今年选修的当代舞，老师要求学生自己编舞后演绎，要求高了大截。

　　平时不是没编过，可都是兴趣使然随便跳跳。当代舞和古典芭蕾不同，它没有太多程式化东西，给演员所能发挥的空间极大，尤其在大学这个象牙塔中，随意表露任何情感与思想，只要是正直的，都不会被拒绝。

　　萧韵然憋了三五日，每天站在排练厅看着镜子，最后反而是退步到连控个旁腿，都支棱不住地往下掉。

　　脑海中零零散散迸发出点子，让她对身体的控制力大打折扣，怎么做都觉得不对，横看不对，纵看不顺眼，说到底还是点子太多，反而没了中心思想。

　　舞蹈也是种表达，当你无话想要表达的时候，就落入僵硬炫技的误区。

　　她顾不上去食堂吃饭，三天时间，原本就纤细的小孩又瘦了两圈。

　　“你好，韵然。”张译提了份打包回来的米线轻敲排练厅敞开的门。

　　“诶。”萧韵然不知他为什么来，但出于礼貌还是关掉音乐，迎了上去。

　　“吃点饭吧，从食堂打包的。”

　　“谢谢。”萧韵然接过一次性筷子，把装米线的晚放在教室前面的矮柜上，席地而坐。

　　张译挨着她坐到地上：“给你加了牛肉。不吃饭也得补充蛋白质，掉肌肉就更麻烦喽。”

　　“谢谢谢谢，对了，你加我个飞信好友吧，我待会给你转账。”萧韵然挑起一筷子米线，趁它凉的功夫从旁边音箱上捞过来手机，打开二维码。

　　“转账就不用了，十几块钱的事。你原来不是不用社交软件？需要我给你拉进班群吗？”

　　张译扫码后看到萧韵然的昵称就是：萧韵然。

　　头像：（系统头像）

　　“最近正在努力跟上时代步伐。我一会请你喝椰子。”

　　“恭敬不如从命，谢谢韵然。”张译点进她朋友圈一看，果然空空如也。

　　“编舞有什么想法吗？”张译放下手机看着她吃饭。

　　“还有三天考试，什么都想不出来，创作细胞集体卷铺盖离家出走。”

　　“你要不跳一遍我看看，增点减点，说不定就成型了。”

　　也好，自己蒙头想半天还不如多来点可靠性意见。

　　老同学这么多年，张译的专业能力，还是信得过。

　　吃完饭后，休息了半个小时，萧韵然关掉游戏，从地上爬起来简单活动了下关节：“我跳一遍。”

　　“稍等下，我录个像，可以回看。”

　　舞蹈是一种表达，可惜萧韵然根本就没想表达的东西。所有动作都流畅完美，技巧动作完成度百分之九十，除了常年解决不了的力量问题，经常脚下不稳打摆子，总体看下来都说得过去。

　　张译和她共同回看了两遍录像：“如果你要给这只舞起个名字，你想起什么？”

　　萧韵然懵懵地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不知道啊，能起什么呢？

　　曲子是她从歌单里随机挑出来的，动作是本学期三个成品舞里抠出来的集合，属于自己创作的部分近乎没有。

　　张译又单独放了遍配乐。

　　这首在网络平台并没有多少播放量，细听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来的词汇是：日落。

　　旋律不算轻快，蒙着厚重质感，正如黄昏，在无限孤寂的都市摩天大厦中，窥见第一盏霓虹闪烁。

　　鼓点随即加入，节奏逐渐清明。频繁强音混入，情绪拉至巅峰。

　　夜幕已至，城市骤然喧嚣，身处拉维加，所望之处，纸醉金迷，疯狂之至。

　　狂欢中回环糅合着一丝若即若离的钢琴音，是极不和谐的清冷。

　　“拉维加？”

　　“对，拉维加，那座被称为巨型游乐场，运行着金钱逻辑的西方城市。”

　　只是听到张译对这首歌直观分析，萧韵然脑海中忽然有了想法。

　　她想演绎在奢华酒吧中的一场邂逅。

　　换种更贴近内心真实想法的表达，她想表演在酒吧里遇到楚玿晗的夜晚。

　　做不和谐的钢琴音，混入从未涉足过的世界，来一场疯狂迷醉的相遇。

　　“我懂了，会了，我知道要怎么跳了。”萧韵然从地上一骨碌翻起身。

　　拿掉近一半的技巧动作，整只舞仿佛都写在了脑海里。

　　小白花似连心动为何物都没摸清楚的纯情小孩，忽然间领悟到了轻熟女性化的性|张力。

　　无顾虑将其融入表演中。

　　绷直的足尖在地板上摩擦出热议，空气随着延伸向前深温。

　　回转过身，看向前方，唇角挂着丝并不清白的笑意，随音乐走向，柔软腰身向后曲折，随后起身旋转而出，戛然而止，放下力量控制轻柔揽向前方，曲调逐渐旖旎。

　　张译在手机摄像头后，喉咙轻动。

　　他自认是专注于对方艺术表达，却忍不住全身发麻，一股痒劲顺着颈窝钻到心尖尖上。

　　在纯与魅之间转换两次，以蜷缩侧卧的姿势结束这场奢靡之梦。

　　音响敲击出尾声旋律，她缓缓睁眼。

　　沉醉之景消散，教室大镜子里，只有孤身而立的自己，呼吸随余韵起伏，光洁的四肢被快速流通的血液刻上一层嫩粉。

　　失落与空洞感被情绪无限放大。

　　突然很想见这支舞蹈中无实物的主角，但找不到契机，姐姐那么忙。

　　“真的可以，非常可以。”张译把手机递还回去，在碰到萧韵然手指的刹那，食指不自觉微缩向掌心。

　　“谢谢，今天太感谢你了。我看一遍有没有要调整的地方，然后咱们去喝椰子汁。”

　　“行，我帮你收拾东西。练了这么久，要不出去打会游戏。”

　　跳舞会就是会，不会求神拜佛也没用，既然舞都编出来了，本事是长在自己身上的，出去玩也没什么不可。萧韵然现在满脑子都装着些有的没的，想让自己心静一静，答应了下来。

　　当晚十二点多，楚玿晗结束工作，照常检查飞信上有没有忘记回复的信息，还有朋友圈的更新是否需要点赞回复，象征性客套两句。

　　滑了十几条，就看到萧韵然那别树一帜的系统默认头像发了段视频。

　　总时长3:27。

　　她来回看了三遍，默默点了个赞。

　　萧韵然第二天迷迷糊糊睁眼，从枕边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7:51。

　　打开飞信扫了眼，多进了两个群，都是被张译拉进去的。

　　唯一一条朋友圈，仅指定人员可见，多了个赞。

　　******

　　考试结束自主离校，萧韵然订好了后天下午的车票。

　　寒假里套着春节，绝大部分学生都是要回家的。

　　上午十点的考试，自己学号排在第13个，不到十一点就考完了。

　　从排练厅出来，给蒋导发了条短信，回宿舍去拎行李箱。

　　再下楼时，蒋以珊裹着学校统一款式的黑色长羽绒服出现在楼下，见自己出来，挂着小跑过来。

　　“还好拦到你了，我上午才听你们班同学说，你下午的车票。还好拦到你了。”

　　萧韵然不明所以，找自己有什么事吗？

　　蒋以珊从宽大的羽绒服口袋中拿出冻红的手，来回搓：“找你是真不容易，记不记得上次来咱们学校选人的节目组。”

　　“有印象。”

　　“有印象就好。”蒋以珊拉起萧韵然的手，替她拎过行李箱：“江湖救急。”

　　什么跟什么啊？

　　萧韵然被她拖着朝学校门口的咖啡厅跑去。

　　稀里糊涂被拽上了二楼。

　　蒋以珊朝最里面的桌子招手：“找到了。”

　　黄导和另一位黑长直头发的姐姐坐在那桌。

　　“找你真不容易。”黄导说了同样话。

　　“导演好。”萧韵然手脚拘谨，站在旁边不知所措，蒋以珊拉着她坐下来。

　　“喝点什么随便点。”黄导抽出插在桌牌上的菜单。

　　萧韵然象征性点了杯热可可，别得不说，她现在更慌了。

　　“你这着急回家吗？”

　　“今天下午的车票。”

　　“老家哪的啊。”

　　“首都。”

　　黄导乐了：“哎呦，好呀，多好，文化中心，你就适合干这行，到时候家门口录制个节目，酒店都不用住，开车就回家。”

　　萧韵然乖巧的浅笑了下，能说自己并不想吗？

　　“这姑娘长得漂亮，就是话少，没京州娃爱贫的性格。”黄导身边的姐姐说。

　　“导演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再不问，今天都得僵在这了。

　　“是这样，你能不能晚一周回家，就一周时间。”

　　“给我救个火，我们下周末录制《银河闪耀的你》第一期节目。有位外国选手，签证到期了，参加不了。”

　　黄导做综艺近10年，爆款无数。

　　他最知道什么样的选手是当前市场缺失无代餐款，具有什么样的特性能被捧火，这不是个公式化的东西，而是种直觉。

　　黄导和萧韵然就见过一次面，连正式面试都没有过。

　　但就吃米线面对面的机会，这孩子给他印象太深了。

　　前两天跨年夜晚会直播，她在台上给歌手伴舞。

　　论专业水平自然和顶尖舞者有差距，但她就是适合上镜，骨架细长，头小，比例完美，五官特别耐看。

　　这边选手刚好出事，黄导就想着顺其自然，也许就是命。请大师看了个面相，一大早带着艺人统筹打飞的来找萧韵然，什么行李都没带。

　　对于一个没名气的素人，大导演的这份诚意实在太少见。

　　情理之中，黄导果然还是被拒绝了。

　　小姑娘乖乖巧巧地坐在对面捧着热可可：“谢谢导演，可是我……不太想上电视，我有点镜头恐惧症，还社恐。”

　　“不是，你学舞蹈的，有镜头恐惧症以后怎么就业？”艺人统筹其实觉得她不合适，性格太内向了，不能给综艺制造爆点。

　　“嗯，还是想留在剧场跳舞。”

　　蒋以珊坐在她身边点头，虽然不该说，但还是本着良心说了句：“可是韵然，说实话，进团能赚多少钱。如果不能跳到首席，艺术生命也就短短五六年，以后怎么办。”

　　萧韵然确实没想过。

　　但她就是想呆在剧院，安安静静地表演。

　　没有闪光灯与流量，用肢体叙述故事其本身。哪怕做永远的背景板。

　　她的梦想如她本人一样，纯粹而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