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楼同人】春江流水》笔名难取

20、番外 原随云 江湖瞬息风

　　江湖瞬息风变，更何况漫长的十五年，一个江湖人，成名黄金时期不过十年左右，很快，再怎么呼风唤雨的人物，也总会被新人所代替。

　　陆小凤和花满楼也不例外，在花家三个孩子十六岁的时候，江湖早已经不是陆小凤和花满楼的时代，而是楚留香和胡铁花的时代。
　　众人口中的天下首富已经是金家，不再是花家。
　　金家在朝廷上也是如鱼得水，而花/径楼也早已经隐退。
　　好像所有的迹象都表明，花家在不经意间，销声匿迹于江湖。
　　码头上永远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号子声，讨价还价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粗俗的俚语玩笑。
　　十五六岁的少女，在高高的茶楼上喝茶，茶过三巡之后，付了茶钱，离开。
　　年过六旬的艄公坐在船头，经年累月地水上生活，练就了坚定犀利的眼神，也染上了尘世风霜。
　　他坚定的眼里有一点忧愁，但是他习惯了不动声色。
　　美丽的少女是引人注目的，即使她衣着朴素。
　　艄公们吆喝起来，若是少女美丽的眼睛定在了某一个艄公上，那么这个艄公一定会被别人羡慕的眼神洗礼。
　　他们都还年轻哪，有热情，有冲劲，有体力，也有了相当的水上讨生活经验。
　　艄公满怀希望的站起来，但是他也知道希望渺茫。
　　不过一瞬间，少女的身影就落在了艄公面前。
　　艄公显然有些愣怔，少女含笑道：“老人家，烦请渡我一程。”
　　艄公回过神来，忙不迭地请少女上船。
　　年轻的艄公们连连叹息，然后又互相打趣起来。
　　艄公摆渡三十余载，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自然能看出少女来历不凡，她轻功高妙，想来是个江湖人，但是那沉静温润的气质，却又像一个大家闺秀。
　　艄公无法猜测她是谁，江湖是离他太遥远的世界。
　　艄公向姑娘说起他曾经听过的一些江湖旧事，四条眉毛陆小凤，百花楼主花满楼，花七夫人汀上沙，偷王之王司空摘星。
　　说起他们的行侠仗义，救世济民。
　　他还说起他家乡那场水灾，邻居徐来在风宁城得到过他们救助。
　　末了他感叹：“他们都是好人哪，只可惜，现在江湖很久没有关于他们的传言了。”
　　少女道：“江山代有才人出，江湖亦是如此，长江后浪推前浪本是人间常态。”
　　艄公道：“道理虽是如此，不过如此一来，岂不是显得人忘恩负义？”
　　少女笑道：“真正的行侠仗义并非为了让他人感恩戴德，这几位前辈都不是沽名钓誉之人，想来也并不在意。”
　　艄公道：“姑娘游走江湖，可知他们现在如何？”
　　少女道：“据我所知，他们时常游历海外行侠仗义，想来应该是极好的。”
　　艄公点点头：“合该如此。”
　　过了江，少女付了船资，向老伯道了谢，便离开了。
　　艄公自始至终不知少女姓谁名何。
　　许久之后，艄公再次摆渡了一个俊秀少年，容貌与少女颇有几分相似，于是他向少年说起了这个少女，少年笑容同样温润：“哦，她是我妹妹，她曾经说起过老伯。”
　　艄公方才想明白，或许，他两次摆渡这对兄妹，并不是机缘巧合，也许是他们的善良。

　　青青是一个卖花女，十六岁的她靠卖花养活嗜赌如命且酗酒的父亲和常年卧病在床的母亲。
　　父亲常常输钱，越输越赌，越赌越输，有那么几次，他想过戒赌，可是小赢几把之后，他又义无反顾地回到了赌桌。
　　青青是一个好女孩，她孝顺母亲，吃苦耐劳，而且她长得也很清秀。
　　如果是在普通人家，她早就许了人家。
　　但是她至今没有着落，有人喜欢她，但是没有人敢娶她，娶她意味着要养活一个常年吃药的母亲，还有一个无底洞的赌鬼父亲。
　　青青有时候心里充满了怨恨。
　　当她没有卖到钱的时候，父亲就会虐待她和母亲，殴打辱骂，用最下流的话辱骂她们，打得她们遍体鳞伤。
　　青青想过带着母亲离开，离开这个无能的男人，但是她母亲不肯，她母亲始终认为出嫁从夫，这一切都是该忍受的。
　　青青埋怨母亲的软弱，但是她同样放不下母亲，于是只好继续忍受。
　　今天下雨，大街上行人稀少，青青躲在屋檐下，看着篮子里一朵都没有卖出去的花，再看看大雨，她心里充满了绝望。
　　一个衣着朴素的姑娘撑着一把伞，走过来。
　　她年纪和青青仿佛，容色极美，朴素的衣着完全不能掩住半分绝艳。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我送姑娘回家吧，这么大的雨，会受凉的。”
　　青青感激地点点头，虽然她不知道这个少女的名字，但是这个少女经常在茶楼上喝茶，也会买她几朵花。
　　青青能感觉到，这个少女一定很不平凡，虽然她不显山，不露水。
　　一路上两人默默无话，少女并不是多话之人，青青满腹心事也难以开口。
　　到了村口，青青向姑娘道谢：“谢谢妹妹相送，我家中不方便，就不请妹妹去坐坐了，还请妹妹不要见怪。”
　　少女笑笑：“我还是送姑娘到家门口吧，这雨可大得很，若是姑娘因此受凉了，家里可怎么办？”
　　青青被说中了心事，咬着嘴唇点点头。
　　今天青青父亲没有出去，雨势太大，家里没有伞，他没法出去。
　　于是青青在门外就听到了父亲辱骂母亲的声音和母亲夹杂着咳嗽的哭泣。
　　她心里的绝望与悲伤瞬间决堤，但是她的骄傲让她情不自禁地看了少女一眼，私心里，她不希望少女知道她家里的情况，这会让她很难堪。
　　所幸少女似乎并未注意，她眼神沉静而温暖：“姑娘快进去吧。”
　　青青克制着内心的恐惧，向少女点点头。
　　少女转身正欲离开，青青却莫名生出了一种勇气，她叫住了少女。
　　她说：“姑娘，你可以帮助我么？”
　　少女点点头：“可以，你想好怎么做了么？”
　　青青道：“帮我和娘亲离开这里。”
　　少女道：“你可以带着你母亲到舞柳城百花楼，那里可以治好她的病。”
　　青青闻言，惊道：“舞柳城？百花楼？真的可以么？”
　　她听过舞柳城百花楼，听说那里穷人治病免费，但是她不相信，她觉得那只是一个传说罢了。
　　少女微笑：“当然可以。”
　　第二天，凤梧城的大街上少了那个卖花的姑娘，几天后，听赶车的老汉说，她们去了一个叫做舞柳城的地方。
　　同样离开的，还有她的母亲。
　　她的父亲绝迹于赌桌，城中却也没人再看见他。

　　少女落脚的客栈来了一个衣着不凡的中年人。
　　他神态恭敬：“在下原一凡，奉庄主之命，前来请姑娘到无争山庄一叙。”
　　少女闻言，神色一动，她一路从未透露姓名行踪，这无争山庄是如何得知她的行踪的？
　　原一凡似乎看透了她的疑惑，笑道：“不瞒姑娘，若非昨日机缘巧合，依姑娘的谨慎程度，我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姑娘来了凤梧城的。”
　　少女笑道：“原是如此，如此便烦请带路。”
　　无争山庄是三百年来屹立不倒的武林世家，即使到了现在的庄主原东园，再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威名依然赫赫，江湖之中若有纷争，只需原东园一句话便可解决。
　　听起来，比陆小凤管用多了。
　　原东园说起来和花如令是同一辈人，年纪相仿，略略小花如令几岁。
　　他五十才仅得一子，原随云。
　　现在这个古稀之年的老人坐在正位，笑容慈祥，他身上没有半分江湖人的气息，看上去更像一个俊雅的文人。
　　爷爷和父亲很少对她说起这些江湖旧事，所以她对无争山庄知之甚少，即使在道上偶有听说，她也并不在意。
　　她恭恭敬敬行礼：“花家谌墨拜见原庄主。”
　　原东园笑道：“快快起来坐，你爷爷奶奶近况如何？”
　　谌墨笑容沉静：“爷爷奶奶身体康健，心情舒畅，多谢原庄主挂念。”
　　原东园又道：“可还像以前那般操心挂劳？”
　　谌墨道：“爷爷奶奶年事已高，现在是三伯在主事。”
　　原东园赞道：“三童是个经商奇才，放眼天下，敢将重心转移到海外的，还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谌墨笑：“说起来着实惭愧，谌墨对经商是不在行得很，若今日是三伯或者二哥，怕是和庄主相见恨晚。”
　　原东园道：“谌墨太谦虚，听说谌墨武学天分极高，日后必定名扬天下。”
　　谌墨道：“谨遵父亲教诲，谌墨无意江湖，学武也不过是防身之用，并非为了争名夺利。”
　　原东园摸摸胡子，笑容欣慰：“原是如此，七童果真是通透之人，淡薄名利，快意人生。”
　　谌墨笑道：“多谢庄主夸奖，对了，今日似乎未见少庄主，莫非有要事已经外出？”
　　原东园笑道：“若非昨日随云遇见，我还不知道你到凤梧城了，可惜他今日确实有要事外出，约摸明日回来，谌墨暂且留住无争山庄，好好领略一番凤梧城的风光如何？”
　　谌墨点头笑道：“那谌墨便叨扰了。”

　　原随云是第二天傍晚回来的。
　　彼时谌墨正在镜水湖边赏花，不过她显然心不在焉，听说了很多关于这个少庄主的传奇，她对这个传奇的人产生了好奇之心。
　　天底下还有一个可以和父亲相提并论的人么？
　　还有，他又是如何识破自己的行踪的？
　　男子的出现打破了她的沉思。
　　眼前的男子文雅极了，衣着华丽却并不过分。
　　他含笑长长一揖：“佳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的笑容温柔而亲切，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文雅的气息，这是一个和父亲相似的人，他们同样温柔而亲切，对人温文有礼。
　　并且他们同样目盲，但是却又同样强大。
　　但是他们的目盲也显出不同来。
　　花满楼的笑意是直到眼睛里的，即使他目不能视，但是那举手投足的温柔，已经渗透到他身体的任何一部分，包括眼睛。当他朝你微笑的时候，你势必会觉得他的眼睛也是微笑的。
　　原随云的笑容显得温文尔雅，眼睛，却是说不出的寂寞，萧索，空洞之意。
　　算起来，他今年二十九岁，但是他人生中的二十六年都是在黑暗中度过的。
　　对于前三年的光明，或许他脑海里并没有任何的印象。
　　那也几乎等同于他这一生都是在黑暗中度过的。
　　谌墨看着眼前微笑的男子，心中忽然充满了深切的敬意和爱怜。
　　她笑容嫣然：“分明是少庄主识破了谌墨的行踪，受邀前来却不见人影，谌墨心中可是奇怪得很。”
　　原随云笑容变得愉悦起来，这让他温雅沉静的面容显得更加真实了一些：“的确是随云的不是，还请谌墨恕罪。”
　　谌墨笑：“这句话可没有诚意得很。”
　　原随云的笑意愈加生动起来：“看来，随云需得多多尽力才是。”
　　谌墨从善如流：“谌墨拭目以待。”
　　原随云拊掌而笑，笑意直到眼睛，似乎眼睛里的萧索也随之消失了，他道：“若是随云邀请谌墨一同用晚饭，谌墨可会拒绝？”
　　谌墨嫣然道：“自然不会。”

　　原随云和原东园的关系颇为奇妙。
　　虽是父子，但是却感觉疏漠得很，若非有一层血缘，这关系怕是陌生人也不如。
　　原随云对他的父亲是恭敬的，但却不是尊敬，也不是敬佩，更不是亲近。
　　这种恭敬更类似于下级对上级。
　　原随云简单向原东园说明了一下事务，便告退了。
　　自然晚饭也不是一起的。
　　暮色四合里，他负手而立，看上去孤独又倨傲，谌墨对他的爱怜之意愈加滋长，仿佛春风拂过的青青草，茂盛如斯。
　　连他未曾到达眼里的笑容都让她觉得心疼。
　　他和父亲是不一样的，他对这个世界的色彩没有半分印象，他也没有宠爱他的家人，也没有一个心疼他的妻子，或许他也没有朋友。
　　谌墨自小被花家众人宠爱着长大，但是因为父亲的缘故，她并没有养成无法无天的娇蛮性格，相反的，她心地柔软，善解人意，并且她一直在将她多余的幸福分给需要的人。
　　她继承了大部分父亲的温和儒雅和小部分母亲的机灵慧黠。
　　她和父亲一样，对这个人世间充满了柔软而深沉的爱意，即使她对人心险恶也颇有体会，但是她依然选择体谅他人。
　　很大程度上，她并不喜欢原东园，他说话行事缺乏一般江湖人的豪爽，他的每一句话都似乎都很贴合人心意，让人慰帖，但却又隐隐让人感觉到似乎有些距离。
　　这让他也显得很矛盾，他说话行事显得大气不足，柔婉有余，但是他调解矛盾的时候却大气磅礴，义薄云天。
　　这似乎表现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
　　谌墨做出了大胆的猜测：或许无争山庄，真正的主人，应该是原随云。
　　晚饭颇为精致，大部分凤梧城的小吃名点，还有几个江南名菜。
　　谌墨颇有几分讶异，笑道：“在山西找江南的厨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原随云道：“看来是随云算是押对了。”
　　谌墨道：“不知随云是使了什么法子押的？”
　　原随云淡淡一笑：“谌墨可知我无争山庄的厨子可都是山西有名的大厨，哪里能忍受谌墨每天剩饭？这不，我一回来就向我抱怨。”
　　谌墨挑眉：“随云倒是说说，我都剩了哪些饭菜？”
　　原随云神色淡然：“面食居多。”
　　谌墨眼波流转，轻声嗤笑：“胡说。”
　　没想到原随云倒是颇为坦然，点头含笑道：“我的确是胡说。”
　　谌墨无言以对，默了半晌，才解释：“我爱吃面食，只是大厨做的份量太大，吃不完。”
　　她笑了一笑：“所以，你押错了。”
　　原随云笑道：“莫非桌上的菜色都入不了谌墨的眼？”
　　谌墨微笑：“是的。”
　　原随云哀叹一声：“看来我这个主人不合格得很。”
　　谌墨轻笑：“逗你的。”
　　“那么，”原随云慢慢地道，“就不能算我押错。”
　　谌墨忽然莫名就想到了父亲和母亲，这是多么相似的场景，温暖的，让人心动的。
　　“原随云，”她唤他，语调奇异：“你快乐么？”
　　原随云没有料到她突然问这个话题，这让他有些意外，于是他思索了半晌，才慢慢微笑起来，道：“谌墨，我没有不快乐时候。”
　　她微笑：“哦，那很好。”
　　原随云笑道：“你觉得我不快乐么？”
　　她坦然：“如果我知道答案就不会问你。”
　　原随云笑：“的确如此，不过我一向都表现得比较平静，真正的快乐的人并不需要常常笑着，对不对？”
　　她轻轻一笑，轻得就像风中一缕轻烟的叹息：“你说的对。”
　　可她心里却叹息：你一直都笑着，可是你的笑意却从来不会到达眼睛。
　　如果不是我见过你真正的笑容，我也会一直以为你很快乐的。
　　并不是所有的目盲之人都可以像父亲那般幸运。
　　原随云道：“对于我来说，快乐并不是很重要的东西。”
　　谌墨微笑：“的确，人的一生追求很多，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追求快乐，但是归根结底，人的追求那么多，也不过是为了快乐罢了。”
　　原随云道：“快乐会让人沉溺，会让人不理智，对么？”
　　谌墨道：“我不能同意，快乐并不是罪恶，罪恶的是追求的手段，沉溺于罪恶的快乐才会让人不理智，甚至道德沦丧。”
　　原随云笑：“谌墨觉得何种快乐不罪恶？口腹之欲，男欢女爱，权钱名利？”
　　谌墨思索半晌，才慢慢开口：“不为猎奇的口腹之欲不罪恶，夫妻敦伦不罪恶，正当得来的权钱名利不罪恶。凡事有个度，过了这个度，就不再是正当追求，而是贪念。”
　　原随云道：“谌墨对人性看得通透，随云佩服。”
　　谌墨微笑：“可是我却看不破你。”
　　原随云道：“谌墨不入江湖，看破看不破随云，都并不是重要的事，不是么？”
　　谌墨轻笑：“也对。”
　　谌墨在无争山庄住了三天就离开了。
　　原随云知道，这个干净通透的少女，早已经温柔地在他心上划了一刀。
　　很多人向他索取他们想要的快乐，但是很少有人在意他快不快乐。
　　其实他自己也并不在乎他快不快乐，快乐对他来说，像是他鄙夷的奢侈品，丝毫没有半分用处。他想要的，就是如何一步一步实现自己的野心。
　　他也不在乎别人快不快乐。如果一个人连自己也是不在意的，那他还会在意谁呢。
　　如果一个人会有爱人的心，那么首先她肯定是被爱着的，一个人只有拥有，她才会分享。
　　被爱的人，总是迫切地想要去爱别人的。
　　他对她说谎，他知道她必定知道他在说谎，他不快乐，从来不快乐，他是无争山庄唯一的传人，他肩负着光大无争山庄的责任，这个责任他的父亲没有承担起来，他别无选择，哪怕他是个瞎子，他也必须是比正常人强上百倍的瞎子。
　　他知道她问出那句话的含义是什么，但是他必须拒绝，花家的行事风格，他十分清楚，既然说了退出江湖，那么势必不再卷入江湖纷争。
　　他曾经动过念头，将她培养成他的情人，像金灵芝那样。
　　真正的天下首富，依然是花家。
　　可他又知道，不可能，有朝一日她知道真相，她势必与他势不两立。而他，也不忍染指她。
　　所以她走了，他也松了一口气。
　　他不必一面殚精竭虑想要利用她，一面又在挣扎着放过她。

　　几天后，无争山庄来了客人——枯梅大师。
　　她也是他的情人，听别人说，她很丑，可是对于他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美丑对于瞎子来说，都是皮囊罢了。
　　她是女人，她有女人的感情，任何一个女人都会想要一个男人来爱，她需要一个不在乎她外貌的男人慰藉她强大而空虚寂寞的心，滋润她日益增长的被爱渴望。
　　枯梅大师并不需要肉/体的快乐，她只是需要精神的慰藉。
　　他需要她来帮忙实现他的野心。
　　爱或者不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各取所需。
　　而她，究竟爱不爱他呢？他不在乎。
　　枯梅大师很平静：“我听说，这里来了一个年轻姑娘。”
　　原随云淡淡道：“嗯。”
　　枯梅大师语气有些异样：“我听说，她很美。”
　　原随云微笑：“那又如何？”
　　枯梅大师没有再说话，原随云需要她，但他有她不能进入的禁区。
　　他从来不是一个很随和的人。
　　金灵芝迷恋他，甚至奉献了她的身体。
　　这个年轻的女孩子第一次去蝙蝠岛交易的时候，在一片黑暗中，把她自己交给了他。
　　他看不到她长什么样，她也看不到他长什么样，那是一种毫无理由地狂热的迷恋。
　　和她欢爱，会让他感到肉/体的快乐，年轻女子柔软的肢体，滑腻的肌肤，也许很美丽，可是他看不见，他只能触摸。
　　他对于女子飞蛾扑火的迷恋也没有半分心动。
　　她对他言听计从，他喜欢她为他失去自我的样子，但他不爱她。

　　谌墨离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回来，甚至没有只言片语。
　　他于她，始终也只是一个过客，或许她曾有刹那心动，可他毕竟拒绝了她。
　　再遇见谌墨，已经是第二年夏天，他准备动身去往蝙蝠岛的时候，依然杂乱无章的码头，他却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声音。
　　她的声音依然那么温柔干净：“船家知道怎么去蝙蝠岛么？”
　　自然没有人给她肯定的回答。
　　她似乎有些失望：“哦，那谢谢啊。”
　　她一路询问着，终于走到原随云的船前。
　　她显然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她就笑了：“原随云，你好呀。”
　　原随云笑了起来。
　　她问：“你知道怎么去蝙蝠岛么？”
　　原随云柔声道：“我不知道怎么走，不过来接应的人知道怎么走。”
　　她嫣然笑道：“你总是在胡说。”
　　他笑起来：“那是男人的地方，你去那里做什么？”
　　她轻笑：“听说那里是销金窟，可是我没有被邀请。你可以带我去么？”
　　他道：“带你去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听我的话，不能乱跑。”
　　她笑：“好。”
　　她又问：“你过得好么？”
　　原随云淡淡地笑：“还好，没有什么变化。你呢？”
　　谌墨想了想：“挺好的，走了很多地方，帮了很多人。”
　　原随云笑：“很好。”
　　谌墨又道：“你其实都忘了我了吧？”
　　原随云摇摇头：“没有，我记性好。倒是你，都忘了山西在哪里了吧？”
　　谌墨道：“我记性也很好，才不会忘。”

　　楚留香一行人九死一生，终于被搭救。
　　船的主人很年轻，是个很斯文很秀气的少年，身边的少女衣着朴素，容貌绝艳，气质沉静可亲。
　　两人神态并不亲密，但也并不疏离，不是主仆，也不像是至交好友。
　　他长长一揖：“佳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楚留香也一揖到地，微笑着道：“劫难余生，承蒙搭救，能有一地容身，已是望外之喜，主人若再如此多礼，在下等就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少年再揖道：“不敢，能为诸君子略效绵薄，已属天幸，阁下若再如此多礼，在下也置身无地了。”
　　胡铁花正感不耐烦这种文绉绉的客套话，看到船舱内有酒，心里的不耐烦欲盛。
　　而金灵芝却不知为何莫名地带上了敌意：“船主人何不为我们介绍一下这位妹妹？”
　　少年淡然笑道：“此乃在下朋友，舞柳城百花楼的三小姐，姓花，闺名谌墨。”
　　金灵芝嗤之以鼻：“原来是前天下首富花家的孙小姐，倒是长了一副好皮相。”
　　少女闻言，却也不动怒：“谌墨不入江湖，着实不知姑娘姓谁名何。还请赐教。”
　　金灵芝冷笑：“我姓金。”
　　少女略一颔首，微笑：“原来是天下首富金家的小姐，幸会。”
　　便再也无甚下文。
　　气氛瞬间凝滞，直到胡铁花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母老虎也有发作不了的时候。”
　　金灵芝的脸气得发白，但是不知为何，她却忍下了这口气。
　　幸好船主人发话了：“在下已备薄酒，诸位，请。”
　　少女仅仅是出来见了一面客人，或许她并不关心客人是谁，行了一礼便回房去了。
　　这毫无疑问是失礼的，但是对于在座中知道内情的人看来，这是很合理的。
　　花家后代不入江湖，自然也没有必要结识江湖中人。
　　众人相互结识了一番，言谈之间倒也颇为投机。
　　胡铁花是个藏不住好奇心的，下来偷偷问楚留香：“那花家孙小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楚留香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单纯陪原公子来的。”
　　胡铁花怪叫道：“带着情人去销金窟！这不是…老虎嘴上拔毛么！”
　　楚留香道：“谁说他们是情人的？”
　　胡铁花道：“难道不是么。”
　　楚留香笑道：“也许真是。”
　　胡铁花道：“不过话说回来，花家当初为何突然退隐？”
　　楚留香笑笑：“古往今来，为朝廷做事的，能有几个善终，花家能保全全家，已是大幸。”
　　胡铁花摸摸鼻子：“这么说来，花家并没有如江湖传言一般没落了？”
　　楚留香道：“两家水有多深，我也不清楚，但花家能保全全家，金家，却未必。”
　　胡铁花叹了口气：“你说，同是世家小姐，一个怎么就是大家闺秀，另一个怎么就是母老虎呢？”
　　楚留香道：“可你偏偏喜欢母老虎，不是么？”
　　胡铁花跳脚道：“谁喜欢那只母老虎谁倒霉！”
　　楚留香笑笑：“你的确够倒霉的。”
　　胡铁花无言以对，因为他看见金灵芝瞪着他。
　　显然，她听见了所有对话。
　　他摸摸鼻子，灰溜溜地进房间去了。

　　谌墨能感觉到，金灵芝对她有强烈的敌意。
　　她并不明白为什么，她看向她的眼神都如同淬了毒一般。
　　这让她想起船上的神秘人，那个神秘人对她也颇有敌意。
　　这几个神秘人上船的时候，她在舱内喝茶，所以并没有同原随云出去，但是神秘人看见了她，隔着面纱，她的眼神很冷，显得她干枯的脸愈加可怖。
　　然后她就那么冷冷地审视谌墨一眼，就进了船舱，再也没有出来。
　　谌墨并没有问原随云神秘人的身份，因为花家从来不结仇。
　　她也并不在意，至少她相信原随云不会害她。
　　却没想到，金灵芝看上去那么张扬肆意的一个人，会在星空下，一个人偷偷的流泪。
　　谌墨知道，她和原随云是同一类人，面上笑着，心中却没有半分快乐的人。
　　可她有很好的家世，有很幸福的生活，也没有人让她承担什么艰巨的责任，她为什么还不快乐呢？
　　那么只有爱情了。
　　那么，是谁让她哭泣？
　　谌墨无从得知，很多时候，她同情他人，可是她也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来自他人的安慰，尤其是一个骄傲到用快乐去掩饰悲伤的人。
　　有的人，你不能给她安慰，对她来说，安慰是一种折辱。
　　所以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舱顶看夜海里的星星。
　　这时候，那个嗜酒如命的男人出来了。
　　谌墨并不知道他是谁，她只是见过他们就回房了，连姓名都没有听，当然也不打算知道他是谁。
　　他的脸上写满了寂寞，一点也不快乐。
　　一个真正快乐的人，是不会半夜睡不着出来看星星的。
　　不会是这个男人让她哭泣，因为这个男人的寂寞看上去和她没有关系。
　　她爱着谁？
　　她听见他们在说话，相互安慰，然后喝酒。
　　因为酒，他们俩对彼此的印象似乎变得很好了。
　　因为他们同样寂寞，同样为情所困，相互同情的两个人，总是很容易滋生别的感情。
　　但是有一个女声打断了他们的互诉衷肠，是神秘人身边的人。
　　她的声音充满了讥诮和嫉妒。
　　谌墨皱起了眉头，想不到，这个看上去粗鲁的男人，居然还是个感情浪子。
　　花家家风颇严，她爷爷那一辈，到她六个伯伯，再到她已经成家了的几个哥哥，个个都是感情专一，从不拈花惹草。即使她那看上去浪荡不羁的三伯，一样和三伯母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更别说，她那标准宠妻专业户的父亲了。
　　胡铁花一个人愁眉苦脸地在甲板上发愣，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感情，到底他真正爱的人是谁？
　　忽然，他发现甲板上站着一个人，一个少女，衣着朴素，容色清冷的少女。
　　胡铁花并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完全无声无息，就像一个幽灵，一个女鬼，突然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但她并不是一个女鬼，因为胡铁花认得她，花家孙小姐。
　　莫非她听见了所有？！胡铁花忽然臊红了脸，少女的话更是让他臊得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
　　少女语气淡淡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脚踏两条船还能不翻船的。”
　　胡铁花顿时生出一种恼羞成怒的情绪，他恼怒地瞪着少女，几乎想要大叫，把他的郁闷发泄出去。
　　少女道：“你伤害了两个姑娘，尤其是那个爱你更深的姑娘。”
　　胡铁花瞬间泄了气，喃喃道：“我也不知道我究竟爱谁。”
　　少女淡淡一笑：“那么，谁爱着你？”
　　胡铁花沉默。
　　少女道：“我不认识你，但是我却觉得你可怜得很。你不敢拿起，也不敢放下，你知道你不可能二者得兼，但是也不敢放弃其中一个，害怕放下的那个会让你一辈子后悔，是么？”
　　胡铁花依旧默然。
　　少女淡淡一笑：“你势必要伤害一个人，但是如果你选择欺骗，那么你一定会伤害到三个人。”
　　说完，长袖流云，少女已然不见。

　　船上并不平静，接二连三的死人，可是她也没有受到牵连。
　　但是她内心也渐渐变得不安起来。
　　她将她心中的忧虑告诉了原随云，原随云微笑：“无论如何，我都会保你平安。”
　　她很忧虑：“你会不会受牵连？”
　　原随云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不用担心我。”
　　众人经历了九死一生，终于来到了蝙蝠岛。
　　但是就在要上岛的时候，众人发现谌墨消失了。
　　于是她也成了怀疑的对象。
　　原随云长长叹息：“不是她，她同样不在受邀请的人之中，她是不想连累我。诸位，走吧。”
　　楚留香没有想到会在东三娘的房间里遇到谌墨。
　　她也无意向楚留香说明什么，也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帮忙。停下来确定了一下什么，然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她轻功师承汀上沙和司空摘星，武功师承花满楼和陆小凤，也许还会不少空空之术。
　　很快，楚留香就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谌墨没有想到结局是这样的。
　　原随云是蝙蝠岛岛主，他主导了一切罪恶。
　　当她终于摸清里面的情况，准备出来发信号的时候，她听到了一部分对话。
　　她听到原随云说：“因为她爱的人不是你，而是我，她早已将她整个人交给了我。”
　　他的笑容显得那么奇特，像是得意，又像是讽刺。
　　怪不得，怪不得金灵芝对她那么敌视。
　　原来，她一直被蒙在鼓里。
　　她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她要很努力控制自己才能让自己不那么失态。
　　她听起来好像还很平静：“随云，你说的，是真的？”
　　原随云听见她的声音，他脸上的得意消失了，变成了无法言说的痛苦。
　　他喉咙忽然干涩起来，哑着嗓音：“你没听错，金灵芝，是我的情人。”
　　谌墨感觉自己的笑一定极其难看，因为她根本笑不出来：“原来如此，怪不得第一次见面，她对我就有那么大的敌意。”
　　原随云道：“谌墨，欺骗你，并不是我的本意。”
　　谌墨说不出话，她觉得难过极了。
　　她知道每个人犯错的背后都有自己的苦衷，可是他因为自己的痛苦和野心，如此残忍地对待他人，她不愿承认，也不愿意相信。
　　她声音沙哑：“随云，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原随云沉默许久，叹息一声：“谌墨，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来这里的目的？”
　　谌墨苦笑：“我此行就是为了带这里的女子离开，我从知道这个岛起就开始计划。”
　　原随云的语调越发奇异，像是欣慰又像是责备：“怪不得你要偷偷离开我。”
　　谌墨道：“我不想连累你。”
　　原随云长长叹息：“我知道的，但是我不能带你离开。”
　　谌墨显然也明白他的意思，然后笑了起来：“你在害怕么？”
　　原随云笑起来，似乎笑意盛满了他的双眼：“对，你不能接受这样的我，对么？但是我也不能让你活着爱上别的男人，偏偏我已无法回头。”
　　谌墨轻轻叹息：“我不会爱上别的男人，可我也不能死。”
　　原随云的神色变得更痛苦：“对不起，谌墨。”
　　谌墨微笑：“我原谅你。如果我愿意跟你走，你会带我走么？”
　　原随云笑了起来，面上一片释然，张开双臂：“如果你想带我走，来吧，谌墨。”
　　金灵芝却突然跳起来，猛冲过去，似乎使尽了她身体的每一分潜力，她挥舞着双臂大喊：“带我走，带我走，我死也要跟你死在一起。”
　　原随云露出一个残忍的笑：“不，我不会带你走了。”
　　金灵芝呆呆地，绝望地看着向谌墨微笑的他，眼里涌出泪水，美丽而凄绝，她慢慢转身，看着胡铁花，看着楚留香，最后视线定在谌墨身上，冷笑：“他不要我了。”
　　谌墨叹息一声。
　　她又道：“你要相信他么？”
　　原随云耐心地等着，一直保持着张开怀抱的姿态。
　　谌墨笑了笑：“我会原谅他。”
　　众人来不及阻止她，只见她身如惊鸿，已然到了原随云怀中。
　　金灵芝冷笑：“总有一天，你也会被他抛弃的。”
　　谌墨看着她：“我知道，但我选择原谅他。”
　　他拥着她，她微笑着，轻轻将一支银针刺入他的穴道。
　　他的表情惊痛，很快就昏死过去。
　　她抱着他回到岛上，神色淡然，对楚留香道：“今日起世间再无原随云，请香帅为无争山庄保全这最后一点威严，保留这个秘密。”
　　楚留香道：“姑娘有何打算？”
　　她道：“我会带他回舞柳城，从此以后，再不让他入江湖。我以花家的名义起誓。”
　　楚留香道：“好，我答应你。”
　　看着不远处失魂落魄的金灵芝，谌墨没有说话。
　　胡铁花闷闷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高亚男也是魂不附体的样子。
　　夜暮时分，谌墨从袖中放出一支烟花，在一个安全的海域，早已经有花家的船在等着。
　　第二天，众人踏上了回乡的船。
　　这两个女子，都被爱情伤得不轻。
　　金灵芝最后也没有和胡铁花在一起，她已经被伤得太深，这次蝙蝠岛之行仿佛把她所有的傲气都打磨得一干二净，原随云轻轻易易就抛弃了她，让她的骄傲遍体鳞伤，她再也不是那个刁蛮任性的金家孙小姐，甚至对爱情也没有了半分念想。
　　即使谌墨救了她，她依然对谌墨恨之入骨，她需要这点恨支撑着她度过这灰暗的日子。
　　在分离时，她说：“他会抛弃你。”
　　仿佛诅咒。
　　高亚男也心如死灰，回了华山派。

　　第二年，楚留香特意去舞柳城看望原随云和谌墨。
　　胡铁花没有去，他不好意思去。
　　他总是很怕这个看起来宽容的姑娘。
　　古朴雅致的江南小楼，周围浓郁的药香，挥之不去。
　　谌墨并不在百花楼，百花楼里只有花满楼夫妇。
　　花满楼已经四十五岁，但是他看上去依然很年轻，他本来正在看书，听到有人上楼，站起身来，双眼含笑“注视”着来人。
　　汀上沙在房间里，听到有人，扬声问了一句：“七哥，来了客人吗？”
　　花满楼回道：“对。”
　　楚留香躬身行礼：“楚留香拜见前辈。”
　　花满楼微笑：“不必多礼，不知盗帅此番所谓何事？”
　　楚留香道：“探望故友，不知三小姐和原公子现在何处？”
　　花满楼依然显得亲切温和：“小女和弟子宇阳一同出去问诊，原公子在舞柳城待了数日便离开了。”
　　楚留香很是惊讶，不过很快他也就想通了，原随云是一个极其骄傲的人，他连否认都不屑于，又怎会苟且偷生。
　　他叹息一声：“我本以为，他们会成百年之好，却不曾想，我们一行几对有情人，竟然无一对成眷属。”
　　花满楼含笑道：“凡事不可强求，更何况，缘分又有谁能说透？”
　　汀上沙此时也出来了，三十五岁的她脸上并没有什么岁月的痕迹，她的笑容，她的神态依然显得年轻，犹如少女。
　　花满楼含笑向她：“是墨儿的朋友，盗帅楚留香。”
　　汀上沙笑起来，声音清脆：“哎呀，七哥，可惜了，若是司空摘星在，他肯定要比试一番了。”
　　花满楼摇摇头，笑容温暖而宠爱：“沙儿素来顽劣，香帅莫要介意。”
　　楚留香含笑道：“怎么会，尊夫人真性情，在下羡慕得很。”
　　花满楼笑道：“香帅请小坐片刻，尝尝百花楼的花茶和小点。墨儿不多时便回来。”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谌墨才回来，看见楚留香，眼里闪动着一点故友重逢的喜悦，她笑颜粲然：“原来是香帅来了。”

　　楚留香也爽朗一笑：“一年不见，谌墨可好？”
　　谌墨笑道：“多谢挂怀，还不错。”
　　楚留香打趣：“我还以为谌墨都记不得老朋友啦。”
　　谌墨展颜：“哪敢，啊，父亲，娘亲，你们到哪里去？”
　　汀上沙笑眼弯弯：“我和七哥去看看别院的病人，你好好招待香帅。”
　　谌墨回头对楚留香无奈一笑：“我娘就是这性子。”
　　楚留香摸摸鼻子：“令尊令堂的恩爱叫人羡慕。”
　　谌墨道：“这话可不能让娘亲听见，她一准炫耀。”
　　楚留香道：“我以为你和原公子可以终成眷属。”
　　谌墨的笑容并不介怀：“其实从我做出选择的那一刻，我就知道结局了，他的自尊不允许他接受。”
　　楚留香道：“后悔么？”
　　谌墨微笑：“不后悔，能这样已经很好了。”
　　楚留香道：“他去了哪里？”
　　谌墨道：“潇湘之地。”
　　楚留香道：“那么，一手创建潇湘渡的玄公子可是他？”
　　谌墨点点头：“是的，他不能再以原随云的身份存在，他又岂是碌碌无为之人，所以离开了舞柳城之后，便以玄公子的身份创建了潇湘渡，收留可怜之人。”
　　楚留香叹息：“如此也好。你们可还有往来？”
　　谌墨微笑：“再无往来。”
　　楚留香道：“他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谌墨道：“也许永远不回来。”
　　楚留香叹息：“你想过去找他么？”
　　谌墨道：“我在等他。”
　　楚留香又发出了一声叹息，道：“我会去潇湘渡，你…有什么话要带给他的么？”
　　谌墨坦然笑道：“不必了。”
　　楚留香长长一叹，再无别话。

　　数日后，楚留香离开舞柳城，前往潇湘渡。
　　潇湘原本算是蛮荒之地，然而楚留香目之所及，竹林瓦舍，白墙粉黛，环绕四周的稻田犹如画卷，其中劳作的人忙碌而满足，看上去，分明就是世外桃源才有的景象。
　　楚留香心里生出了一种深切的佩服。
　　有农人看见他，操着北方的口音问：“客人找谁？”
　　楚留香道：“我找玄公子。烦请老伯指路。”
　　老人笑眯眯的指着村子地势最高的房屋：“就是那，玄公子一定在。”
　　楚留香笑道：“多谢老伯。”
　　原随云的居所简朴而雅致，普通农舍，不过没有豢养任何家禽家畜罢了，院子里种了一些并不名贵的花，却意外的芬芳扑鼻。
　　原随云正在抚琴，琴声清韵动人。
　　听见有人进来也并不招呼，一曲奏罢，方才笑道：“香帅别来无恙？”
　　楚留香摸摸鼻子：“又被你猜中了。”
　　原随云道：“香帅从何而来？”
　　楚留香道：“舞柳城。”
　　原随云的笑意有刹那凝滞，半晌才道：“舞柳城么？你去舞柳城做什么？”
　　楚留香坦然承认：“拜访故友。”
　　原随云道：“故友如何？”
　　楚留香道：“不如何，我也并不能判定她过得好不好，或许不太好，毕竟她笑的样子并不是很快乐。”
　　原随云道：“那么，香帅此番是为何事？”
　　楚留香道：“只是探访故友，如此而已。本来我也是浪迹江湖，并不在乎在何处落脚。不过看起来，这位故友过得还不错。”
　　原随云长长叹息：“她过得真的不好么？”
　　楚留香道：“你知道答案。”
　　原随云沉默半晌，方才开口：“她…可有话带来？”
　　楚留香道：“她说不必了。”
　　原随云起身，临窗负手而立，沉默不语。
　　楚留香也不说话。
　　原随云道：“你为什么不劝我？”
　　楚留香笑：“能被劝动的，一定不是原随云。”
　　原随云叹息道：“我倒真希望你劝劝我，这样或许我的理由更充分一些。”
　　楚留香也叹息道：“难道一个理由还不足够么？”
　　原随云道：“我明白了。”
　　楚留香道：“你真明白了才好。”

　　原随云第二天便去了舞柳城，到达之后却被意外告知，谌墨再次游走江湖去了。
　　于是原随云一路追寻，终于在两个月后追上了谌墨。
　　谌墨并不意外，也并不显得很惊喜，她淡淡一笑：“随云。”
　　原随云道：楚留香告诉我，你过得并不快乐。
　　谌墨微笑：“还好，我一直是这样子的。”
　　原随云道：“你怨我么？”
　　谌墨轻叹：“我不怨你。”
　　原随云长长叹息：“我以前说过的话还能作数么？”
　　谌墨道：“自然是能的。”
　　一个月后，谌墨原随云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