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花与他》依辞

8、江珏视角

　　起初，江珏最开始知道余晞这个名字时，远比余晞认识江珏的时间还要早。

　　初二那年，被老师选中去参加全国中小学生绘画书法大赛。
　　书香门第出身的他，自幼儿起就学习毛笔书法，练得一手好字。小学时就能荣获各种书法奖项。
　　能拿到初中组一等奖，他自己不意外。

　　某天寻常午后，他的姐姐江琼和他聊天，说全市包括他在内还有一个人拿到了一等奖。
　　江珏佛系表示他并不感兴趣，但拗不过江琼对此感兴趣。
　　还把他拉到电脑桌前查询那位绘画一等奖的信息。

　　山庄下，大片麦浪与花海的结合，花瓣随风纷飞，麦浪迎风摇曳。耕作的农夫，玩耍的孩童，雨后的水洼倒映着被夕阳染透的天空……所有美好的瞬间都定格于此。
　　即便是门外汉的他都能被震撼到的美。
　　再往下一瞥，黑体字标明。

　　作品：《春华秋实》
　　参赛者：初中组余晞

　　“精妙的细节处理，独特的构图，绚丽清透的色彩加上恰到好处的藏色——这个叫余晞的小朋友真厉害。”江琼仔细端详，毫不吝啬地夸赞了起来。

　　他叫…余晞吗？

　　江珏盯着名字，沉默半晌。
　　“是个充满希望的名字。”

　　“晞”释义“破晓”，他刚好姓“余”，“余”的释义，可以解释成“我”，另一种释义为“遗留”。
　　无论哪种释义，都能感受到取名者寄予他的美好祝福。

　　如果有缘分的话，他想，希望可以认识他/她。

　　作品是意识的交流。创作者创作作品时，无论是写作、雕塑还是绘画，都倾注着作者对它的想法、情感或是寓意。
　　作为过客欣赏作品时，似乎能以它为媒介，与创作者来一场盛大的，思维上的共舞。

　　意识流的角度讲，他感受到的，是旺盛的生命力，美好的向往，以及自由的风。
　　张扬热烈，永不止息。

　　步入高中，因音色独特被老师推荐为广播站成员，机缘巧合下，又因念英语稿子的发音标准被另一个老师选为英语社的社长。
　　过着忙碌且乏味的高一生活，在高一第二学期时，广播站站长要冲刺高考，思来想去，选了江珏为下一任站长。
　　但是江珏并不喜欢当管理者，他只想干自己想干的事情，不过出于人情或是责任，他并没有推托。
　　他看上去温柔可亲人缘极好，谁想要进一步了解时，就能感受到层层厚厚的屏障。
　　比起社交，更喜欢独处。或许是因为一个人更加轻松，他讨厌别人窥探他的想法，或是说“内里”。换句话说，他有着很强的领地意识，就算再好的朋友都没有来过他的家，他的房间。

　　高二新学期，不到两个月，社团老师突然和他说有新社员的加入。
　　他挺意外的，毕竟社团的报名已经过去一个月了，突然插进来一个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作为社长他要负责任，便询问社团老师新社员的情况。

　　大致了解过后，江珏懂了，身为新社员班主任的社团老师要给艺考生上来的差生上免费的英语补习班。

　　哇哦，她可真是慈善。
　　江珏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虽然她是社团老师，但是总负责管的还是他，说明了他又要因为新社员的英语成绩而增加无关紧要的工作量了。

　　江珏拿出名单填写信息。
　　“老师，你说的那位学妹叫什么。”

　　“叫余晞。余是年年有余的那个余，晞是……”
　　“晨露未晞的晞？”
　　“嗯对，就是这个。”

　　“余晞”这个名字猛地从他记忆深处唤醒。
　　从年龄和艺考生身份判断来看，就是本人没错了。
　　好吧，既然是她的话，那就当一回热于助人的好社长吧。

　　见面时，江珏对她第一印象居然是长得还挺好看。虽然脸盲，不过美丑还是分的清的。
　　不过她双眸黯淡，看起来就像是还未绽放便要将熄的火苗。
　　真奇怪，本人似乎和那张画给人的感觉不同。
　　用唐鸢的话讲就是好丧一人类。

　　她来这里补习英语，真的是自愿的吗？

　　事情往往出人意料。
　　送她资料后，她给江珏来了个标准的九十度大幅度鞠躬。

　　如果不是社交人设包袱不允许，江珏得是惊呆地张大嘴巴。

　　我知道你很感激，不过大可不必行此大礼。
　　江珏一边回应，一边心想。
　　原来她不仅丧，还是个抽象派。

　　算了，看在她那么感谢我的份上，帮人帮到底。
　　面对众人说出单词而羞愧得面红耳赤的余晞，拿出了以往的招牌微笑，温和的语气安慰着她。
　　通常情况下，只要这个表情出来，效果非常好，无论是吵架的同学还是哭闹的小孩，都能稳定下来。
　　不过她似乎正因为羞愧低头，根本没看他的表情。
　　“……”真是不按套路出牌。
　　可是当他话说完，余晞抬头，眼里含着感激，嘴角扬起笑意的回应他时——
　　他觉得也还不错。

　　之后的日子里，他倒是扛起了补习老师的大旗。
　　主要原因为社团老师太忙抽不出时间开小灶。
　　好在她比自己想象的要勤奋自觉许多，没有觉得太麻烦。
　　而且看着她期末考试英语成绩的突飞猛进，这种把人教会的成就感的情绪反馈新鲜且欣喜。
　　即便浪费了许多他的私人时间，但是获得了成就感的感觉对他而言倒也不亏。

　　自打期末考过去后，在某一天江珏突然发觉她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和之前不一样了。
　　江珏没有兴趣深究，与人保持距离仍然是他的本能，与她相处只不过是社团老师的任务，他们甚至相处这么久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也许是相处久了，他在观察余晞时，余晞也在了解他。或许这高中三年，余晞比任何同学都要了解他，但正因为了解他，所以不会提出，就好比这个永远没有联系方式，从某方面来说是心照不宣。
　　即便后来她离开了社团，也没有打破这样的关系。

　　偶尔经过画室时，从窗户望去，江珏能在众多身影里找到她，折射的阳光映着她的半边脸颊，仿佛渡上一层浅金，她专注的样子，江珏觉得很漂亮。

　　最后一次和她的见面是自己主动，给她送上祝福。
　　她变了，比原先自信，不再黯淡，双眸坚定且执着，就像永远在黑夜中闪烁着的北极星一样，还是说这才是她原本的样子？
　　她双眸明亮，一如当初对着自己扬起的笑容，就像利刃把自己和她之间隔着道分界线划破了。
　　江珏听见了某样东西跳动的频率。
　　真奇怪，她想要窥探的，就给她看吧，看看她又能窥见多少。

　　再之后，她去集训了，可能也有影响到他吧，能够心无旁骛全力以赴的备考。
　　高考完后，再次回到高中，最后一次经过画室时，他看见了窗边她最后的作品。

　　那是一张速写，窗内少年看书的侧颜。

　　原来自己不经意去望着她的时候，她也在自己没注意时望着自己。

　　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对他又是什么想法？
　　不过这一切的答案都不重要了。

　　缘份如此，不必强求。

　　大学期间，除了考博也没有什么压力非常大的事，江珏某天做梦的时候梦到了她在画画，那天他想成为一个创作者。
　　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了他的写作生涯。

　　他毕业了，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虽说他写作赚的钱已经不需要工作了，不过父母一直希望他有铁饭碗，他就当上了大学老师。
　　再后来父母一直催他谈恋爱，催了有一年之久，江琼也被迫听了一年之久，忍无可忍下，逼着他必须谈一个，然后被迫去相亲。

　　江珏无奈到达约会地点。
　　缘分总是这么的妙不可言。
　　与她再次相遇了。

　　“我变化很大吗？”她问道。

　　脸确实没怎么变化，可是你留长发了，请原谅他的脸盲。他心想。
　　当年未道明的那份感情，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啊，不过她拒绝了相亲，虽然他自己也不喜欢相亲，不过她可以是例外。

　　而且这种的缘分还在持续，她甚至成为了自己的邻居。
　　当年缘分太浅，那么现在天时地利人和，不谈天理难容。

　　自己对她的那种感觉，究竟又是什么？

　　所谓实践出真知，试试和她交往的最终结果吧。

　　.

　　“嗯，晚安。”
　　江珏表面上镇定道别，回房几乎算是仓皇而逃。

　　……好吵，又是某种频率的躁动声。

　　冷静一下。

　　江珏到洗漱台泼冷水洗脸，抬头见镜子中的自己脸颊耳廓泛着红。
　　他顿住，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唇，那片柔软的触感似乎还留有余温。

　　不讨厌，甚至很喜欢。

　　——等等，喜欢？

　　他大脑宕机了，如生锈齿轮艰难地转动。

　　一切的问题都明朗了。

　　从高中到现在，每次的悸动都是她。

　　那么她又是怎么想的？
　　自己对她的了解，真的全面吗？

　　江珏拿出手机，点开搜索词条，输入Eustoma。

　　他迟疑了一下，打开了那本《桔梗花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