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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赵鹤篇 ...

  •   1.赵鹤篇
      日落西山,树影婆娑。
      赵鹤此行是替重病缠身的赵长宁烧香拜佛求平安,他的夫人在战乱中被官兵放火焚烧冤死,实不忍心再失去年纪正好的女儿,方才十七岁的姑娘阎王爷无论如何都没有理由要收走,如若硬要抢人的话,他就只能来求求悲悯众生的佛能否念在他满心善念不曾作恶容他一命抵一命,换女儿活下去。
      赵鹤十四岁时爹娘含冤而死,穷得没资格申冤,为躲灾避祸带着十二岁的赵穆远离故土,辗转到了临京城被大户商人杨邺年所收留这才得以生存,不然他们早冻死在流离的第一年,飘雪的冬天。
      十九岁时心慕于杨家姑娘,穷得没资格提亲,为成全她和李家公子就带着赵穆离开临京城。赵鹤永远记得杨柔儿闪着泪眼质问他为什么要离去时那日他的回答。他习惯性将那卑微的爱埋藏于心,披上志在四方的皮,镶上憧憬的眼对她云淡风轻地说,丰翼的鸟如何不展翅高飞。仿佛真的心有宏图,但他晓得他是永远走不出昏君统治下吃人的血盆大口,只能慢慢沦陷,直至万劫不复。
      杨柔儿果然放他走了,如她爹娘所愿成了李灏的妻。那晚没有圆月,是在诉说谁的残缺?无人知晓。
      后来他们去了京城,认识了药铺掌柜的姑娘许筱云。许筱云和杨柔儿不同,她总是把对人的喜与恶直观地表现在脸上,因此她的爱向来是大方且热烈。赵鹤以为他这样的人原就是不配拥有伴身之人,遂只是一味躲避。上元节那夜,天花漫天绽放,她站在人群中轻声告诉他,她会等他。恍惚过后他竟真的用四年去思量过往那段情。
      年少懵懂,竹马青梅,情深几许?惘然自失。
      赵鹤放下了曾经的奢求,那年他二十四岁。成亲了,有家了,他就会想要个流着他血的孩子,之后就真的有了一双儿女,起名为仲安、长宁。他愿国泰民安,家和长宁,却不想这已然是上天给他的最后的眷顾。
      杨柔儿成亲是赵鹤二人留在临京城的最后一夜,他们在临近城门的酒肆里喝酒,起先只是赵鹤在一壶再一壶酒灌自己,无论赵穆如何劝阻他都只想短暂麻痹自己。而后从未沾过酒的赵穆竟也跟着喝得满面通红,最后二人都醉倒在充满酒香的木桌前不省人事。若从那一刻起,赵鹤就明白那夜失去心上人而伤情的不止他一人,或许后面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了。
      赵鹤从来以所谓责任对赵穆关怀至极,他不敢也不愿愧对爹娘在天之灵,生怕这个仅小他两岁的弟弟受到半分委屈。可笑的是,这对赵穆竟成了禁锢,让他求不敢求爱不敢爱,助养了他日日怕做错事让人失望的弱懦。
      直至那日赵穆不知从何处听得杨柔儿病逝一事,沉寂多年的倔性子骤然爆发,同赵鹤争吵一番后愤然离去。赵鹤原以为那只是传言并不可信,又以他对赵穆多年来的了解觉得他很快就会返回,赵穆却再没回去,就像人间蒸发般不见踪影。
      等终于有消息时,只听肖弃之说他军营行刺,尸首无存。
      空口无凭!赵鹤永远都不会相信的,他求着肖弃之带他去找,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求人。后来找到了,在乱葬岗找到了那个喝药都嫌苦,却满身伤痕早已断气的人。这是赵穆么?赵鹤宁愿相信这只是长相相似的人。他的寒生一定好好活着的,只是生了他这个哥哥的气不愿再回家,那么不见也是好的。
      赵鹤不断欺骗自己的心,失魂般回了京城,见到的是血雨腥风后的尸横遍野,一片狼藉。他怔愣着,这还是繁华京都么?他的家早已化为灰烬,侥幸存活的人告诉他,淮朝没了。
      淮朝没了,家也没了。
      将他从地狱拉回来的只剩下两个被许筱云拼死相护的孩子,他们的母亲已然葬身火海,他的夫人随着朝代更迭一起去了,他却苟活了下来。
      这半生风雨,太沉重了。
      那么,他不信神也不信佛,能否过得顺遂些?所求不多,只让他将稚儿抚养长大,将来魂过奈何时好交差。
      肖弃之和赵鹤一同将药铺重新开业,早已不成样的生活勉强走向了正轨。新朝很好,君王圣明,国土安定,百姓富足。一晃眼十三年过去,一切安定,流离失所的惨状不复存在,赵鹤忘不了的故人也都不在了。
      赵仲安已满十八岁,他为人精明正直能独当一面,赵长宁也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兄妹二人相互扶持再不须人忧心。赵鹤想,他终于能安心离开了。
      新朝十四年,赵长宁忽然病了且病得很重,请了无数名医修方配药皆无起色。赵鹤因此一夜白头,他苍老得很快,时常沉浸在女儿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中彻夜难眠。后来他听说津云的不公山上有一凌云寺,只要去那里烧香拜佛就能息灾消病,那么他愿意再信一次佛。
      津云是赵鹤的故土,少年离乡时带着愤恨与不甘,卯足了劲只想逃离,去哪里都好,如今回来时却已头发花白,腿脚麻木再也走不快,不得不停下来好好看看这里。沧海桑田,万物变更,津云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他也从未留恋这个悲起之地。一心虔诚地跪在佛尊面前,只是为了他可怜的女儿。
      秋夜寒凉,赵鹤却在此处遇上了旧人,他看了许久对面静静打坐的人,眼前这一袭僧袍面容平静无澜的和尚就是当年和杨柔儿成亲的李灏,赵鹤沉默后只说出短短四字:“别来无恙。”
      李灏缓缓睁眼正视赵鹤,他的眼里再无少年意气,只余下空远纯净:“阿弥陀佛,施主安好。”
      这便是六根净出,四大皆空么?赵鹤想。
      他不能去问李灏为何会在此处,他怕又会是一场屠杀,他怕扰了出家人的清静。
      赵鹤颤颤地问:“时至今日,吾余痛悲,何以解忧?”
      李灏眼神放空像是忆起往昔,片刻答道:“却俗事,忘前尘,方可解忧。”
      却俗事,忘前尘,谈何容易?
      谈何容易啊!
      泪湿衣襟,能否哭去一身尘灰?
      赵鹤尘灰来,尘灰去,辗转回到幼年和爹娘的家。不过是曾充满欢声的茅屋,少年时期觉得寒酸,所以想远走。令他惊讶的是,此处炊烟不断,倒像是有人居住。赵仲安扶着他慢慢走近,只见茅屋外青年在劈柴,茅屋内妇人在烧饭。
      青年生得清秀,文字彬彬的模样,却又有逍遥快活之气。或是打扰到了二位,妇人转身看向赵鹤的时候怔在原地,极其艰难般地喊出那阔别已久地称呼:“赵公子……”
      她是顾景秋,是杨柔儿曾经的贴身丫鬟。
      “当年姑娘病重之际仍不忘烧了卖身契还我自由之身,我望了二十多年的自由终于等到了,姑娘却不在了。那时起,我竟发觉其实自由与不自由都不重要,只要姑娘能好好活着。她走后的第一年,李灏把他们的儿子交给了我,他就出家去了。”顾景秋说到此处时看向远处那青年,眼神里流露着悲切。
      他登时明白了,那青年眉眼中处处藏着杨柔儿的影子,他竟没能一眼认出。赵鹤垂眸,问道:“姑娘……放下了么?”
      顾景秋答,姑娘死在了同自己讲和的第一年,飞雪的冬天。
      “那时你只要告诉姑娘一句你心里有她,她就会跟你走,可你走得那番彻底,不曾回头。”
      “李灏给她塑了衣冠冢,就在乐清苑桂花树下。”
      她回家了,回家了甚好。
      “后来皇帝受奸人蒙蔽,三皇子党羽尽数被贬,杨公子亦在内。杨老爷晓得后气急攻心,夫人忧虑过度也一病不起,不久后双双离世。三年前我回杨府看过,杂草丛生,很是荒凉。”说罢,她塞给赵鹤一木制旧匣子,早已是泪眼婆娑,“这是寒生留给你的,我去京城找你时那里模样大变,不知你身在何处就搁置到现在。”
      赵鹤闪着泪抚拭那年生已久的木匣子,里面是泛黄的白布,留下褐红色的字应是赵穆以指为笔,以血为墨:
      二十七载忍兄侧,难睹恩情枉自失。此行不盼寻归路,银盔铁索照寒心。见字如吾莫忧情,京都仁和寻兄去。我以黄沙为归宿,万里悲歌葬英魂。
      这就是迟到了十余年的告别。赵鹤攥紧血书呜咽着吞咽苦水,太苦了,实在是太苦了,黄泉之下定要向孟婆讨来孟婆汤,将这沉痛的记忆全忘了。
      他们从津云到临京城用了七日。赵鹤凭着少年时的记忆寻到了当年的杨府,爬山虎布满整面墙,门匾也歪倒在破旧的门后。赵鹤独自推门而入,满地狼藉,荒凉得很。他蹒跚着走到桂花树前,杨府如今荒凉破败,无人问津,这些爬山虎和桂花树却活得好好的,越生越茂盛。只可惜现在是晚秋,看不到桂花开。
      赵鹤想起多年前,他和赵穆替仁和堂运送药材时途经临京城。正逢上元节,夜色朦胧灯火灿烂很是热闹,那时他听到的呼唤声想来不是幻觉,后来李灏就让人带他去了李府和杨柔儿见了一面。
      那年的杨柔儿素簪别发,未多施粉黛也是好容貌,惹人我见犹怜。赵鹤一见她,封尘已久的记忆走马观花般浮现,让他无处遁形。他想,就那样各自安好度过此生就是最好。天不怜人,还是物是人非。
      “下次来,我会和寒生去拜访杨老爷,若你也在,我们便将桂花树下埋的酒喝了罢。”
      他这样说,杨柔儿点头答应了。
      他其实从没想过还会重聚,无期之约终无期。
      赵鹤用生锈的锄头挖出两坛桂花酿,一坛洒四方,一坛入肝肠,他借着酒劲靠在粗壮的老桂树下自顾自地言语。
      “柔儿,别来无恙。赵哥哥来赴约了,是我来得太晚了,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一回。你瞧,我满头白发,我已经老了,老人是走不快的,所以我才晚到了这么久。”
      “煦元他成人懂事了,他的眉眼都很像你,景秋把他照顾得很好,你也无须忧心了。其实从前我一直想告诉你,不要蹙眉,你笑起来最好看了。”
      顾景秋说,姑娘给稚子取名为“煦元”,是因她跟李灏一生错过,唯有来世弥补,煦元其实是续缘之意。
      “李灏告诉我,却俗事,忘前尘,方能解忧。可我看他一脸苦相,他肯定也却不了俗事,忘不了前尘,跑去当个假和尚,真是懦夫。”
      赵鹤抹掉断弦泪,笑着哽咽道:“赵哥哥麻烦柔儿妹妹帮我带几句话可好?劳你转告筱云,若宁儿此番病不能愈,一定记得去奈何桥边等等她,这个小姑娘啊从小就怕黑,没有我和仲安可怎么办啊。
      “这清平盛世你们都没能看到,真真是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赵鹤其实想说,他老了,也怕黑,不知他们有没有给他在黄泉路上留盏灯?
      这区区桂花酿怎能醉人,而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借酒消愁愁更愁。
      赵长宁的病已经无力回天,赵鹤坐在床边看着女儿苍白无血色的脸,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他好像看到了拼命将两个孩子推出火海的许筱云,她那时也像这般绝望罢。
      “爹,阿娘走的时候,宁儿还那么小,她会不会已经不认识宁儿了?”
      赵鹤答:“不会的。”
      “爹,宁儿想娘了,请原谅女儿的任性,再不能伴您左右了。”
      话音落,纤细的手无力垂下。赵鹤望着平静的女儿,她鸦睫垂下双眸紧闭,睡得很安详。
      赵仲安怕赵鹤伤心过度,出声唤道:“爹……”
      “嘘,小点声,你妹妹睡着了。”赵鹤伸手将赵长宁额前碎发挽至耳后,起身向门外走去,嘴角露出疲惫的笑。
      “我们都不要打扰她。”
      肖弃之欲开口相劝:“庭山,宁儿她已经去了,你……”
      “我佛慈悲,普度天下众生,却不肯对我有一丝怜悯。定是我生来穷凶恶极,为惩戒我就抢走了我的宁儿。可是……可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为什么…
      空中飘着许多血色花瓣,一抹红落在了赵鹤的肩头,随即就随风而散了。他找到了花瓣的来处,是河对岸生得火红妖艳的花,河水白露茫茫滚滚而来,四面周回雾气缭绕。
      他这是误入仙境了么?赵鹤想。
      雾气消散,原本湍急的河面平静如镜,河上出现了一道桥,桥边也生了方才那样的花。赵鹤走近后看见桥上站着的身着青衣的姑娘,他驻停在原地,问道:“你是何人?”
      那姑娘转过身来,赵鹤看清她的容貌,颇为惊讶:“柔儿,是你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向河对岸走去。赵鹤慌了神,抬步想要追上去却被何物缠住了双腿,踉跄伏倒在地,感受不到一点痛。他猛然抬头,那座桥已然消失,只剩下河水滔滔翻滚,河对岸站着好多人。
      “寒生,筱云,柔儿,李灏……”
      他们都在,眼神却那么陌生。赵鹤这是在哪儿?他是死了么?一道光照过来,他闭上了眼。他想,死了也好,死了也好。
      赵鹤看见幼年赵穆正拉着阿娘的衣角缠着她买路边的糖人,他不太记得他们的阿娘是何模样了,现在终于想起来,阿娘常年身着素裙,不施粉黛,日日为三餐操劳。阿娘看向他,用久违的口气让他把赵穆带走,等他回过神来想要上前,四周骤变,方才一切都不复存在。
      赵鹤醒来时眼角挂泪,双眼无神地盯着头顶的帘帐。赵仲安守在床边,轻声道:“爹,你终于醒了。”
      赵鹤张了张嘴,声音无比哀沉:“这辈子有太多身份,垂垂暮年方知为人子未能尽孝道,为人兄未能尽责任,为人友未能两肋插刀,为人夫未能独当一面,就连为人父都做到了白发送黑发的地步。仲安,我梦见了杨姑娘,梦里她不和我说话,只是上了桥,我想追上去却怎么也动不了。我看见河对岸有好多好多熟悉的人,他们都不要我了。”
      他终于嗬的一声哭出来,像个小孩子。
      后半夜,赵鹤梦见三两只萤火虫,它们绕着他飞。他会带着它们踏上尸骨铺成的路,去看满天血色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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