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瑶千里》棹舟舟

1、第1章 钟山初见 剧变后的十

　　永嘉二年的冬日奇寒，饶是在宜人的郢都，大雪依旧连绵不绝下了三天三夜。

　　是年腊月十六，傍晚从宫里传来悠长的钟声哀鸣着盘旋在郢都的上空，久久不去。

　　人们知道，曾承蒙陛下宠爱长达七年的沈贵妃终于拖不住那缠绵的病体，薨了。放眼望去，满城寥有生机，叫人平白生出几许阴郁的意味。

　　史书记载，同年五月，沈贵妃母家被翻出了陈年事迹，罗织一众罪名，囊括擅撒太仓粟与浦口购地等，贵妃之父，昔日的翰林学士沈谌贬官永州，非诏不得返。

　　陛下仁厚，念贵妃多年侍候左右，不予追责不受母家牵连，入皇家妃陵。三皇子薛奕主动请命离宫，为母亲守孝，时年六岁。

　　华瑶记得，自己正是这一年被送上钟山的。

　　永嘉十五年十二月廿三，华瑶照常五更起身，简单梳洗后准备动身去往南山顶峰的藏书阁拜读前日未曾看完的《东观余论》。才推开院门，抬眼瞧见稻七肃穆立于阶上，见华瑶出来便拱手躬身，言明师父有唤，需移步至重章阁。

　　华瑶想师父鲜少早起，再念及近日飞来的信鸽一直未曾传达那人的消息，当下以为是他出了变故，心中惊疑，提裙抬手请稻七先行，疾步向阁中走去。

　　尽管正值寒冬，华瑶在抵达重章阁时背后还是出了一层薄汗，头顶的银钗也有些松动，但此时却是顾及不上，只想快些见到师父以确认心中所想。

　　稻七的气息也因一路小跑有些发抖，但还是呼出一口寒气，为华瑶高声传呼。进到前厅，师父却不在主位上，而是一反素日里的闲散不羁，神情端整地坐于侧边的客位，似乎正小声回答着些什么。主位上坐着的是一个华瑶从未见过的男子，与师父的正襟危坐不同，此时正从容悠然地微倚在椅上，听师父答话。

　　师父似是有紧要的话正说，并未应声唤她进去，华瑶便走到一旁站定等待。

　　二人还在交谈着，华瑶微微低着头，忍不住偷偷打量着上座那人。只见男子身着苍黑色衣袍绣着繁复的暗纹，金线边的墨色腰带勾勒出硬朗干练的身骨，周身除却固发的羊脂玉冠晶莹剔透，再无装饰；冠下的面庞棱角分明，一双剑眉横飞入鬓，薄唇轻抿，神情冷峻肃穆，此时正专注听着师父说些什么。

　　华瑶心头狠狠一颤，忽然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一面缓缓呼了一口长气，好似是倾吐出方才所有的恐慌疑虑，另一面悄悄抬手，将松动的银簪重新固定，复而又理了理适才因为疾走而褶皱的衣裳。她专注在整理自己身上，未曾注意到首座的男子正对她投以目光。

　　刚正好衣领，便听见师父的声音唤她进来。华瑶迟疑了一瞬，接着径直走向居于上位的男子，站定垂目屈膝，向男子行了她曾在私下里练习过无数次的，只能对一个人行的礼节。

　　“华瑶，拜见锦謦王。”

　　薛奕转过微倾的身子，目光投在华瑶身上；山间的晨雾丝丝渗入前厅，缭绕着为衣襟镀上一层薄露，早醒的鸟儿在院前的常青柏上深深浅浅地啼鸣；华瑶好像忽然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良久听见上位者用低沉的嗓音问她，

　　“你见过本王？”

　　华瑶心中猜测被证实长舒一口气，青砖里的寒气像银针般刺痛着膝盖，但此时她丝毫顾不上感受，只将头更深埋下，一面竭力掩盖内心的欣喜紧张，一面恭敬答道，“为臣者，不可不识其君。”

　　薛奕面色丝毫没有改动，看不出对这样回答的态度，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华瑶起身，接着便又偏过身去，听师父继续讲话。

　　这是华瑶在钟山上的第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