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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送师出京 仇敌真是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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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京城的雪下的比往年都大,可是就是这样大的雪,也才堪堪遮住宫门口的污血,新帝即位不过六岁,新帝生母沈贵人被册为太后,叛党一朝平步青云,先帝内臣溯舟以雷霆手段肃清太子一党,逾矩将太子幽禁东宫,扶植幼帝,宫人惧之,称其为九千岁。
刚至平明时分,积雪已没一人足,相府主院早燃起炭火,众人行色匆匆,有侍女从主院回廊处疾行至马厩,高声唤道,“胡喜,套马车!主子要去平郊。”名叫胡喜的少年正抓了一把干草喂马,闻言将最后一把草喂其细嚼完后,掸了掸身上的草屑,便牵马出来。天色昏暗,刚套好马车。有侍女抱了几块厚绒,绕过胡喜,掀帘进车,细细铺好后,头也不回的嘱咐道,“驾车记得挑平稳的路走,还有天寒,记得封好窗,大人受不得冻。”胡喜一一应下,内心不屑,却并未外显于形。
随着天色泛白,府中明显更为急切起来。胡喜则无所事事的牵着马候在相府门口,门口两尊石狮背上已积了一指高的雪,胡喜被漫天的飞雪迷了眼,伸手抹去鬓上的雪。刚放手时忽闻一阵脚步声。
胡喜抬眼望去。众人簇拥着一位披着银狐披肩的少年郎。玉冠青衫,捧着镂花的手炉,面色冷凝苍白。身姿如修竹一般。通身矜贵自持之感。三庭均等,骨骼明朗,一双桃花眼,细长的眼尾,温柔又带着肃杀之气,如珠如玉。叫人移不开眼。
胡喜愣愣的看着,被几个年长妇人围住整理衣衫的少年偶尔启唇回应,视线却一直落在别处。几位妇人终于松开了一身。少年踏下台阶。由侍女拉开车帘后登车。胡喜静看着那张悲喜不明的脸。随着车帘的放下而不见。
“愣着做什么,驾马!”
沈郁知正襟危坐,双眸紧闭。贴身侍女临宜整理好盖在他腿上的毛毯,轻声道。
“昨夜宫内下了旨意,小魏将军和御史台的大人们就跪在宫外,后因为见着魏侧妃触柱身亡,一时怒火攻心,晕厥过去后被府人接走,至今未醒。何大人写下血书,欲以死谏达圣听,却叫阉党打晕了吊在府门口。”
沈郁知双手攥得发白,问:“殿下呢?”
临宜垂眸,略带艰涩道“废为庶人,幽禁东宫,择期处斩。”
沈郁知一时失了气力,眸光黯淡。
“做不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没了舅舅我什么都不是”似轻嘲也似无奈不忿。
临宜哑然,她沉默地细细看着自己从十岁就开始侍候的公子,儿时举家锦衣玉食的供养,京城的风流公子哥都得让他三分。一朝连中三元,春风得意马蹄疾,成了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如今落得独木难支。
临宜:“一切都会好的。”
寒风呼啸,沈郁知如坠冰窟。
平郊的小山坡上,看守望着渐亮的天色,心急如焚,他极为为难的注视着前面酒红色官服的高大身影,脚边的雪堆上还插着把寒气逼人的剑。刚刚差点被一剑封喉的心悸仍在,看守急,林渊明更急,外表不显,但瞧着这渐渐逝去的时间,怕人再不来就真得放人走了。
忽然小山丘下一小卒指着不远处喊道:“小侯爷!您看!”
远处雪线上压过一点,林渊明警觉的抬起手,手下兵卒立刻紧握住剑柄,蓄势待发。
那是一辆疾行的马车,平平无奇,但马首却系着红巾,平增怪感。
林渊明终于松了口气,快步走下平丘。平丘上长长拖着四五辆囚车,放眼望去,皆是本朝济世之才,昭元十五年的三元榜首贺元奚、昭元十八年的状元许颂文、从二品的光禄大夫常青,还有,天下文人之首,两朝辅臣的帝师齐怀瑾。
也是沈郁知的老师。
沈郁知少时极为顽劣,因着是长公主九死一生诞下的宝贝,又是沈为翰不惑之年才得来的独子,所以被溺爱的无边无际,景帝虽怜其体弱,但对沈郁知小小年纪就展现出来的过人天资极为看重,妹妹是个拎不清的,沈为翰又是个耳根子软的,闹腾良久也不愿意送沈郁知进宫,于是景帝大手一挥,趁着沈为翰巡营,长公主外出上香的功夫,令龙庭卫当街拐了正招猫逗狗的沈郁知进宫,麻袋一掀,恢复清明的那一刻,齐怀瑾一袭青衫,手持《正德经》,嘴角还噙着笑,眉目柔和,温润如玉,正身立于学宫中央,身后端坐着近百位世家子弟,震得沈郁知愣傻了好久。
自此做了十余年的师徒。
天地间风雪浩荡,白雪盖住了阴谋诡计,葬送了百余人的青云之志,溺死了千千万万个不甘怨怼的声音,过往湮没,浓墨淡彩的一篇在今天翻页。
“老师。”沈郁知嚅嗫着唇瓣,明明身后仆众无数,可无尽的孤寂似要将他吞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骨攀爬,像条滑腻的水蛇一样冰冷。
他双手指尖被冻得通红,却动手从腰间解下一个物件,然后无声递给了齐怀瑾,“去年埋的青梅酒,虽还未到火候,但老师此去千山万水,怕好多年都不会再见,先温了来叫老师先尝尝。”
瓮声瓮气的说完,泪水早在眼眶中打转,沈郁知死死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看起来有什么异常。
齐怀瑾此时是衣衫狼狈的,但是明珠蒙尘,骨子里的文人风骨是久久都不会变的,他淡然接过了酒壶,目光却落在了沈郁知身上,“你长大了。”
拧开口狠狠灌了一口酒,齐怀瑾怅然若失的凝视着沈郁知,像是在努力寻找着什么,最终解脱一般放弃,“你的脾性烈,陛下多次为此头疼,可你生来便是金樽玉贵,没人叫你吃过苦头,如今,护不住你了,你倒长大了......”
他背靠着囚车,轻轻喟叹了声,“这叫,世事无常?”
热泪滴落在雪地上,沈郁知眼里氤氲着泪光,茫然四顾,然后轻咬住下唇,单膝跪地。
“沈相!”随侍大惊失色,作势要扶,被他挥退。
滚烫的话语随着凌冽的寒风清晰传至每个人的耳畔:“今日各位遭此横祸,我沈家也有干系,承蒙各位辅佐帮衬,暮云官拜宰相,可今日未能扶正统清君侧,位高而无为,有愧先帝栽培和学宫教导。望各位耐心等候,我会亲迎各位归来。”
算得上是罪己诏,风雪打在脸上生疼,可齐怀瑾却不由得想起来初见他时的情景。
麻袋一被掀开,少年好歹是长年随住深宫的,四处打量打量就知道自己在哪儿了,一回过神来四五个禁军都差点制不住他,檀香冉冉升起,墨香四溢,阳光正好,沈郁知被压在学宫地上,无力的嘶喊着:“你们这群宵小之辈,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沈郁知!我父柳溪沈氏沈为翰,掌西北军务!我母陛下胞妹,乃当朝长公主!”
“我管你们是谁,贺元奚你是三元榜首又如何,我会是下一个三元榜首,我沈氏在当朝缺一位宰相,这个位子,我沈暮云要定了!”
今昔交织,仿佛仍是大厦未倾,海晏河清之时。
只不过那个骄矜明烈的孩子,深怀着满腔炽热,随着颠覆的皇权,一起被葬于黑暗最深处。
眼有不甘,生生送着他们一行离去,沈郁知才缓缓启唇道“回去吧。”
今早的早朝混乱不堪,没了九千岁震着,又有几位功臣阁老意欲触柱明志,几个莽夫扬言要去去邪祟,一盆狗血就对着龙椅泼,有中立者眼观鼻,鼻观口,都知道这是在骂人呢,逆党一派做了缺德事,最近上头叫着让规避风头,也出乎意料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一场闹剧最终是以银镜阁集体罢朝告终的,小皇帝吓得哭着找溯舟,溯舟刚从沈氏宫里回来,被闹得头痛欲裂,又被报小皇帝召他,一瞬间脸色阴晴不定,把通报的内侍吓得伏地不起。
溯舟冷眼看他颤抖着的样子,言语尽显讥讽道:“我是他娘?谁是他娘就找谁去。”
众人惶恐跪下,紧接着又是一阵死寂,有胆大的抬眸看了眼主位上的人,溯舟指腹轻揉着太阳穴,他生的艳丽,眉眼间却透着股邪气,许是手下沾染了太多条人命的缘故,行事出格肆意,伦理纲常在他眼里似乎算不得什么,像个疯子一样毫无底线,先前曾有宫人私下议论他以色侍君,转头叫他生生活埋了,偏偏陛下对他不做约束,而今皇帝不过六岁,性命能不能保住都未可知。
“祝明王呢?”溯舟突然出声问道。
内侍行礼道:“已传唤过了,王府来人报,王爷奉太后旨意,去太阿山猎狐了,说要为陛下做围脖。”
大殿一阵死寂后,主位上的溯舟冷笑一声道:“真把他当亲儿子了?”
他手中佛珠作响,琉璃光泽折射出薄薄的一层七彩柔光,神色阴郁诡丽,此时殿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接着响起高呼,
“龙庭卫来报,丞相离府,往平郊去了!”
拨弄手珠的手顿住了片刻,溯舟抬眸:“这么大雪,真是不嫌麻烦……继续盯着。”
内侍有些许犹豫,张嘴无言,最后咬咬牙道:“太后那边刚刚传话,说这朝堂之上,只有一家姓沈便足够了,希望九千岁以大局为重。”
“她想哪家姓沈就姓沈?风光那么些天,忘了自己泥坑里打滚的狼狈样子?一个做洗脚婢的旁系庶出女,容得她教我做事?”溯舟声线平稳听不出喜怒,但拇指轻轻搓揉着食指指腹,这是溯舟生气的前兆。
跟了溯舟七八年的老人何内官冷汗浸透了背后衣衫,不做声响的擦去鬓角渗出的汗珠,眼神示意内侍退下,然后低头拱手道:“九千岁息怒,奴才这就遣人去回话,必不再叫大人烦心。”
“这几天听说她宫里那些子奴才挺威风的。”溯舟神色淡淡道。
“是,太后娘娘御下不严,叫忘了规矩。”何内官埋低了头。
“宫里整日鸡犬不宁的,杀了吧。”
几近冰冷无情的一句话砸下,何内官的腰愈发佝偻:“是。”大殿内冷的仿若数九寒冬,众人汗毛耸立,闷声不语。
何内官抬脚跨过门槛,深吸一口气,面对迎上的小内侍道:“走吧,长春宫走一趟。”
京城这几日的繁华好似被罩着层纸醉金迷的布,百姓仿佛并不在乎皇帝尊位是谁来坐,嘴里传的尽是谁家女儿出嫁,谁家添了个大胖小子。
沈郁知自从坐上了车驾,便沉静的仿佛一滩死水,沿途只听着秦楼里的丝竹声和酒馆的揽客声,不发一言。
“祝明王归府!”
帘外一声高呼,划破了车内的平静,沉淀良久的怒火如同野火燎原般肆意燃烧,帘布被掀开,透过光,胡喜无措的样子出现在面前,小心道:“祝明王府马车在前。”
原本祝明王只是闲职,在朝中也不过是个吃干饭的闲人,文官瞧不上他,武将看不起他,整日在封地混着日子,这一生倒也舒舒服服过去了,可架不住人也有颗追名逐利的心,宫变当夜,被祝明王的军队围的水泄不通,众人才将目光看向这个不被看重的闲散王爷,地位也是一夜之间水涨船高。
祝明王原先同沈家关系颇为亲厚,大抵是因为有了层姻亲关系,又是个闲散王爷,掀不起大风浪,陛下安心,才能比别家亲厚许多,只不过沈家正直,是不折不扣的忠臣世家,最后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宫变过后更是反目成仇。
临宜听到祝明王三个字眼皮狠狠跳了几下,刚要出声,却叫沈郁知抢先一步。
祝明王苍何掀帘下车,瞧见不远处一辆马车停在巷口,本不在意的他正欲提起衣摆,马首却突然甩动,紧接着不加避让的冲他驶来,王府的车夫被吓到勒马调转方向,苍何就猝不及防的撞上了顶,然后跌进车厢,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气急掀帘,沈府的马车正擦边而过,风雪迷眼,帘布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开,沈郁知冷然看了他一眼,随即扬长而去。
看清马车里的人后,苍何反常的笑了笑,推拒了侍从搀扶的手,目光紧盯着沈郁知离开的方向,摇头笑道:“小孩子脾气。”
侍从面面相觑,心腹站上前,拱手道:“北境王已至京城,绕过了京城守备军,孤身入城,不知所踪。”
“狂妄啊……左右北境穷乡僻壤,随她去吧,到底不会因她翻了天。”苍何摆手,跨过门槛,卸下铁甲后,洗手间抬眸询问道:“王妃呢?”
端着洗手盆的侍女垂眸回道:“回王爷,王妃说回相府一趟。”
苍何诧异抬头,思索一番后,看向心腹:“你告诉王妃北境王入京了?”
心腹不明所以,以为苍何要问罪,仓皇伏地道:“属下知罪!”
苍何笑了,抬手接过递来的毛巾招手让他起来,叹道:“看来王妃比你聪明,知道北境王在哪儿了。”
心腹震惊抬头,低声道:“在相府?”
苍何勾唇点头。
心腹立即拱手退下。
苍何没管他,径直走进院内,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宫阙,他眸光闪烁:“他应该也知道了……”
事实的确如此,龙庭卫在北境王出发的那一刻便有了行动,她的上京路线在第一时刻便呈上了龙案。
“她好蠢……”小皇帝趴在案前,摇头道。
“所以让你瞧瞧,以后做事过过脑子。”溯舟没好气道。
“大胆!”小皇帝瞪着眼睛道:“我哪里不过脑子?!”
溯舟被吵得脑子嗡嗡响,咬牙道:“闭嘴……”
龙庭卫首领单膝跪地等候命令,溯舟抬眸看他一眼,道:“既然到了,明早请进来吧,有客自远方来,躲躲藏藏是何道理。”
小皇帝嘟囔道:“你什么时候懂礼了……鸿门宴吧?”
溯舟充耳不闻,指尖轻轻扣打书案,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光线昏暗,炭火在屋里静静燃烧,暖和的让人头脑发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