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卿》程茧儿

14、第十四章 魔珠现世

　　走出小巷，安叶零看见东大街上有卖纸鸢的摊子，他抬眼看了看天上的日头，忽而对武沐琛问道：“卿儿，你想放纸鸢么？”
　　“啊？放纸鸢？”武沐琛猝不及防，一时懵住，不确定自己是否会错了意。
　　安叶零就当他是回答了，挑挑拣拣中买了一个画着桃花的纸鸢，交到他手中，
　　武沐琛接过纸鸢，顿时心潮澎湃，星眸里再无半点尘埃，却想到周围还有群少年，纠结道：“那他们……”
　　“想玩的，自己去买一只。” 安叶零对着眼巴巴望着他的少年们道。
　　弟子们得令，立马散了队形，像一只只脱笼的雀儿似的蜂拥而去，将卖纸鸢的老人围得水泄不通。不多时，一人手里美滋滋拿着一只纸鸢。
　　那摊主顷刻间卖了十几只纸鸢，高兴极了，指着不远处墨色的山，笑吟吟道：“各位小道长，从那边上山，有一片很空旷的草地，在那儿放纸鸢最合适啦。”
　　少年们一齐谢过摊主，持着纸鸢，一路欢呼雀跃，扑棱着小翅膀，飞奔上山。
　　武沐琛也跑得飞快，生怕晚去一会儿没他位置。
　　草地上，每个人都在肆意欢笑，追逐玩闹。
　　果然还是群少年，只不过是披着端正严谨的水京山校服罢了。
　　武沐琛笑颜明亮，满心喜悦。
　　当他回顾安叶零的时候，从不疾行的人终于也站在了草坪上。那人脸上全无岁月刀工錾刻的痕迹，面容还是那个冷毅俊秀的青年。此刻正远远地望着他的弟子们，唇角上扬，勾起一弯上弦月般的浅笑
　　难得看见安叶零不同以往的笑容，武沐琛怔怔的多看了几眼，他突然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那里腾起不止出现过一次的那种奇异的感觉来，他经历有限，实在不知道如何纾解。
　　但他也十分明白不可以去问安叶零，好像知道一旦他这样问了，他和安叶零之间就不能像现在这样相处了。
　　纸鸢失去牵制，在天上乱飞一阵后落了下来，他趁此收线，拿着纸鸢小跑到安叶零身边。
　　他目蕴邀约之意，道：“安肃，一起放纸鸢吗？”
　　安叶零负手而立，只问：“卿儿，你还喜欢什么？”
　　武沐琛想了想，有些为难，在他小时候，不管喜欢和不喜欢的，武鼎仲都会一股脑塞给他，所以在卧月山，他是拥有奇珍异宝最多的仙者。
　　安叶零问他喜欢什么，若是前世，他可能会回答：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自由，或者所有魑魅魍魉听我号令的权力。
　　可是现在，他都不稀罕了。
　　他已经自由了，权力何尝不是一种对自由的禁锢，对他而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武沐琛摇头。
　　安叶零长身玉立，凝眸追问：“没有吗？或者你特别想要拥有什么？”
　　他绝对可以要星星给月亮，将所有他喜欢的东西全部放到他手里。
　　武沐琛沉默，好像真没有，或者很多很多，一时想不到。
　　他赧然一笑，看着安叶零不说话。
　　安叶零在突然凑近他的目光中血液开始沸腾，一阵心惊肉跳，在那波光潋滟的注视下手指也不自觉攒紧了。
　　他要对他说什么，难道是……
　　安叶零紧张得直颤抖，他口干舌燥，气血逆流，心脏跳得飞快，仿佛要从胸口蹦出来似的。
　　“师尊听好了——”武沐琛又逼近一步，他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盯着安叶零看了好一会，这才继续说道：“喜欢美味的食物清甜的甘露，喜欢对月当歌把酒言欢，喜欢牵着好看的女子载歌载舞……”
　　安叶零：“……”
　　“安肃，你闭眼试想一下，好看的女子软着身子躺在你怀里——”
　　见安叶零沉吟不语，面色由晴转阴，武沐琛识相的闭嘴，他是依照凡间那些会玩的文人骚客的喜好说的，“老流氓”安叶零不喜欢么？
　　但终于看到了一丝前世熟悉的安叶零影子，武沐琛又顿觉十分有意思，他勉强按捺住心中疯狂的作恶欲，只淡淡一笑：“对哦，水京山禁欲，你们都习惯孤身一人，安师尊岂能有此遐想。”
　　生平因安叶零被他逗弄窘迫难当觉得好玩，当以这次为最。毕竟，这可是已经六百多岁的安叶零啊！
　　安叶零不但没有愤然离去，反而一步一步逼近他。
　　“谁说我习惯一个人？”安叶零一字一句地反问。他的气息突然有些乱了，他与武沐琛站得很近，外袍几乎贴到对方，或者已经贴上了。
　　属于安叶零的独特的气息笼罩上来，武沐琛登时大窘，大白天，安叶零不是又要耍流氓吧！他惊得有点想逃，勉强稳住下盘站在原地，只尴尬地笑了笑，道：“那师尊习惯几个人？”望着不远处的少年们，问道：“十二个人？你——”
　　剩半句没有说完的话，被一双温润柔软的唇封堵在齿间。
　　武沐琛一动不动，错愕中将眼睛睁到最大。
　　安叶零的脸近在眼前，狭长的眼睛微闭，长睫微微颤抖。
　　为了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武沐琛死盯着安叶零近在咫尺的脸，几乎成了对眼。
　　啊！！！！安叶零竟然在亲他！他竟然在无比清醒的时候亲他！！！！！！！
　　安叶零在那双一眨不眨的大眼睛中差点败下阵来，他本来紧张得几乎晕厥，一时竟不知要不要抬手盖住它。
　　武沐琛从云端慢慢回到人间。
　　安叶零的吻，只是双唇覆盖双唇，没有多余的动作那种吻，却吻住很久也没有离开。
　　武沐琛将头一偏，生出一道仙力来，劈头盖脸就打了出去。
　　安叶零没躲过，生生挨了他一下。幸亏他的修为浅得可怜，那道仙力并不足以伤到他。
　　“安肃，你！你……”武沐琛惊慌失措地道。
　　安叶零望向他的眼神有些受伤，犹豫要不要往前一步，还是应该站在原地，他望着他，只道：“卿儿，别怕，我……我只是……”我只是爱你。
　　武沐琛后退一步，不敢让他靠近自己，他很怕，但不是怕安叶零，他怕的是刚才那种感觉，安叶零带给他的感觉。
　　很吓人，像是一下子失去了自我保护的盔甲，从此这一世，他会再也风淡云轻不起来。
　　他应该偷偷摸摸藏起来的。
　　脑海里正在天人交战时，武沐琛突然感觉到周围升起的一股凛冽的湿寒，身体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打了个冷.颤。
　　“卿儿，你听我说，我——”安叶零伸出手来，还要上前。
　　武沐琛骤然色变，冷得说不出话。待他发现情况不对时，心口已经猛然收紧，而后剧烈颤动起来，五脏六腑内排山倒海，胸腔似乎要被一种由内而外的力量撕碎似的。
　　他猛地接过安叶零的手，皱眉用口型唤道：“安肃……”
　　“卿儿！”安叶零大喊一声，立即弃剑去扶。
　　二人双双倒坐在地，安叶零没有任何耽搁，一边念动武沐琛从未听过的咒术，一边用秋樟灵气护住他。
　　这样一心二用了片刻，一颗乌黑如黑洞的珠子终究从安叶零怀中冲破禁制飞了出来。
　　黑珠悬在武沐琛上方，散发出缕缕黑烟，然后一个劲儿往他身体里钻。
　　武沐琛意识到，致使自己身体突然发生异样的始作俑者，就是这颗黑色珠子。
　　迷糊中，他看见不远处的少年们纷纷松手丢了纸鸢，持各自灵剑飞奔过来。
　　少年们围上前，却又不知如何对付，满脸焦急站在一边，不知所措。
　　武公子瘫在师尊怀中，身体呈痛苦的蜷曲状，额发已被冷汗打湿，他微张着嘴，大口呼吸，却只有吐出来的气，他的手指蜷在掌心里，将手心戳出血来。
　　有弟子已经吓哭了。
　　突然，程睿兮他持剑向上，去刺冒着黑烟的珠子，秦素珏急匆匆拦住他，按住他的手臂，哭腔喊道：“睿兮，不可冲动，这可是魔珠！”
　　程睿兮只得收剑，焦急又无助地盯着安叶零和几欲昏迷的武沐琛。
　　半昏半醒间，武沐琛如闻惊雷，满脑子在理解和搜索“魔珠”这个新词。什么魔珠？！这邪物厉害不厉害，安肃挡不挡得住？
　　安叶零目不斜视，一直快速念咒用力抗衡魔珠，他的身体因运转和失去大量真气震颤起来，额上青筋暴起，同怀里的人一样，溢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秦素珏急得不停掉泪，他用手背拭泪，哭着对众人道：“封横咒快控制不住魔珠了！我们试试能否将自己灵力转给师尊，一起对抗魔珠！”说罢，他盘腿坐到地上，念出一咒，一丝浅浅的灵力输入到安叶零后背。
　　其他弟子见状，也盘腿而坐，念出咒术，助安叶零对付魔珠。
　　饶是武沐琛无法作出反应，否则仅是“封衡咒”三个字，便足以让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
　　“封衡咒”乃水京山秘咒，专门用来封存无法炼化的作祟者，试想而知，连天下第一道门的水京山都无法炼化的作祟者，三界之内能有几个。
　　难道今日要交代在这里了？
　　如此坐以待毙，武沐琛心有不甘，可他毫无能力自救。看得出来安叶零已是拼尽全力，他不遗余力地在抵抗那颗魔珠对他的侵袭。只是没想到，所有少年加入后，魔珠的黑烟却是丝毫没有减少，而少年们也渐渐体力不支。
　　“别救我了，你们会受伤的。”武沐琛这样想着。
　　“不，安肃，别再丢下我，我害怕，我怕死！别像之前一样对我，别真的不理我！”武沐琛无声地呐喊。
　　这才是他内心深处的声音吧！
　　原来，他根本没有释然，他对安叶零在伐魔大战时的态度一直耿耿于怀。
　　他嘴角已经淌出血来，安叶零仍然红着眼拼命运气救他。
　　安叶零已经六百岁了，如果自己又一次死去，还能重生吗？
　　如果能，还能再见到安叶零吗。
　　安叶零还是会长这样子吗？他都没来得及问安叶零，为何脸上一丝皱纹没有头发却全白了，明显不是因为年长。
　　他……还有机会尝到安叶零主动给他的吻吗？
　　巨大的悲哀下，武沐琛像是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似的。绝望之际，他脑海中奇异地掠过的一幕幕零碎的画面。
　　并不是从小到大时有序的出现，而是杂乱无章的，那些他还没来得及仔细回忆的前世经历，有一些甚至是他以为已经彻底忘记了的。
　　此时全部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
　　任头痛欲裂，五脏如焚，武沐琛强撑着睁着眼睛，双手抓着安叶零的衣襟：“师尊，你是我最想要珍视的朋友！”
　　之前那次没有好好跟你道别，这一次，怕是要如愿了。
　　他不知安叶零是否能听见，只看见安叶零眼里一片血红，他嘶声力竭吼道：“不！卿儿！你不许死！！！”
　　武沐琛勉强挤出一丝笑来。一定很难看，他想。
　　他确实很珍视安叶零，他以为安叶零不懂。
　　当年仁和山伐魔之战尾声，那时只剩水京山天选之子安叶零、凤族风野和水神朗修没有站在他的对立面，特别是安叶零，还想着弃水京山声誉不顾去救他。
　　他在那时用冷言冷语噎他，只为了不能让别人看出他把安叶零看得与旁人不同。
　　如果把对他的看重形之于色，就等于把他置于风口浪尖上，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他死了一了百了，但那些意难平的道貌岸然之辈，他们的明枪暗箭会接踵而至降临在安叶零身上，终将害了水京山根正苗红的安叶零。
　　他可是要做水京山道祖的人。
　　安叶零真的信了，真的不再理他了。他既安心下来，又觉得无比委屈。
　　没想到再一次面对死别，安叶零竟能做到这般，他竟然将他全部修为化作真气来救他。
　　看来自己真的要死了，因为五脏六腑的疼痛突然都消失了，他的身体是否就要和当年一样，要慢慢化作透明，永远消失。
　　武沐琛垂眼，看向自己的身体。
　　咦？完整的！？
　　啊？真的不痛了！都能感觉到真气在四肢百骸流窜。
　　终于，他身体所有不适消失不见，又回到身轻如燕的状态。
　　武沐琛劫后重生，兴奋得正要大声喊出声来，突然，他怔住了——
　　安叶零竟然哭了！
　　他的哭是与自己截然不同，极度隐忍着却满脸泪水！
　　他从未见过安叶零哭，看样子十分动情，一时间他不知道该不该若无其事地从他怀里起身。
　　安叶零的眼睛里，正充满着绝望与不安。
　　他是……真的很在乎自己吗？
　　前世时，安叶零待他好像一直都是冷冷冷冷，他是人尽皆知的水京山未来道祖，高冷自傲，与自己性情截然不同，他在别人口中则是顽劣不堪，难以管教之人。
　　二人也没有特别深情的私交，往往都是他主动，安叶零极少回应。虽有过同堂听学同屋而眠，也有一起下山布道除祟安良，甚至并肩作战相互照应过，但安叶零从来都觉得这是作为水京山天选之子该做的事，与情感无关。
　　特别是在水京山受罚时，安叶零几乎看到他就绕着走，实在躲不了也是冷脸相对。他对安叶零诸多微词，各种戏弄挑拨，安叶零看他则是神憎鬼厌之人，懒得多做理睬。
　　后来困在仁和山后，他更是被定为离经叛道、邪气横秋的邪仙，最后搅得三界差点颠覆，无人不是对他喊打喊杀，水京山更甚。扪心自问，他们确实从来没有好好相处的时候。
　　那么安叶零现在是怎么回事？
　　安叶零见到重生的他，就算不计前嫌，恩怨情仇用将近六百年的时间抹过，却不大能因他难过成如此这般吧？
　　为什么安叶零会在完全清醒时主动亲他啊！！！！！！
　　为什么……
　　武沐琛只觉得好累啊，眼皮突然好沉，好困，想睡觉。
　　而便在这时，外面明明很吵，风声及少年们的念咒声不绝于耳，他却能在昏昏沉沉中，听清楚耳朵里的声音：“公子，公子！是你吗？你回来了？公子，公子！是我啊~”
　　武沐琛几欲合上的眼睛闪过一丝震惊。
　　绝对不是幻听~
　　楚洛？！
　　对，楚洛！
　　怎么会是楚洛的声音？
　　迷迷糊糊中武沐琛突然懂了：魔珠是乌云剑所变！楚洛没死，她只是被封禁了。
　　未等多问，武沐琛偏头一歪，倒在安叶零胸口，昏睡过去。
　　闭上眼睛，不再是永无止境的黑暗，那些藏在心底深处本该遗忘的过去，在睡梦中接踵而至。
　　爱他的，他爱的，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