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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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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汉宫朝堂上,明赫跪了很久。
从卯时跪到了巳时,从玉石台阶跪到了金砖地上。
没人管他,任由他跪着,也没人上前赶走他,以免触怒了那位刚刚登基的圣人。
明赫穿着正三品官袍,单薄身形摇摇欲坠,双眼失神,嘴唇苍白如纸,仿佛一阵风便能把他吹到在地。
他嘴唇微微蠕动,无声的低喃着话:
“容鞅…容鞅…容鞅…”
他大逆不道的低声呼唤着,圣人的名讳。
他念的很轻,连唇都只是稍微触动,唯恐被人发现。
过了许久,一道步伐传入汉宫殿堂,明赫身体一颤,停下了嘴,双眸闭合,直到那个声音越来越近,直到停了才缓缓睁眼。
一截万海归朝纹的明黄入目,鲜亮得让他呼吸急促,半响,一抹苦涩弥漫心头。
他朝人躬身一叩,颤颤开口:“微臣宗明赫,拜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男儿清朗的话音回荡汉宫朝堂,而圣人却一言不发。殿上安静,他没敢起身,就这样将身子沉沉地伏在冰凉地上,浑然不怕寒气入体。
片刻,圣人开口:“嗯,你为何要跪在这里。”
圣人声嗓有些微哑,吐字轻缓温和,似春日一抹清风,撩人心神不宁。
“微臣恳求陛下,放过宋恒。”
明赫声音闷闷,说出来的话传入在圣人耳中,极不悦耳。
不只是因为话语间出现的人名,也为了跪者说完话后的一声细微至极的哭腔。
圣人眉宇浅蹙,目光深深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眼似利刀,割开了那绣了点漆孔雀的三品绯袍,想要看见那缺乏锻炼而略显单薄的苍白脊背上,是否还残留那些红梅点点。
昨夜明明已经把这人折腾得不清了,为什么还能有功夫跑上朝堂跪着呢。
只是因为一个准备要斩首的国公世子吗?还是因为什么。
圣人笑容浅浅,掌间佛珠盘玩清脆。
“常国公宋青和与左丞相李澜海卖官鬻爵,贪污受贿,私印宝钞,条条皆是诛连九族的大罪,加上那些从陕州、玉宁挖出来的上千万的赈灾白银,你为宋青和的儿子求情,就不怕把自己栽在里面吗。”
汉宫庄严广亮,圣人一字一顿说着话,他微微招指,便有几个守门太监端来一张榻椅,给他靠坐歇息。
“你应该知道,就算是你救下来了宋恒,他之后的日子也只会比死还难,还不如死了算了。”
圣人语气浅淡,不把曾经对酒当歌的朋友当做一回事,仿佛只是让仆人杀蛇烹羹。
“微臣知晓。”
明赫双眼用力眨动,不想自己眼角泪水落在这金碧辉煌的汉宫朝堂上,他双手拿着一样东西,缓缓抬高,像是用上了全部力气:
“微臣携丹书铁券,只求陛下放过宋恒。”
圣人双眼猛然一眯,朝前探身,看见了那双手里捧着的东西。
大堂上安静得落针可听,半响过后,圣人嗤笑一声道:
“宗明赫,你好样的,拿你镇国侯二十七人换来的丹书铁券换一个罪臣之子的性命,你可真敢啊,你这样做可对得起你的父亲!你的兄长!”
话声一落,一只穿着皂色鞓带的脚用劲踩在了明赫背上,把这人本就伏在地上的腰狠狠碾压在了金砖地上,发出了“嘭”了一声。
“谁不知道,当年的镇国侯世子可就是因为宋青和贪污军饷,使其错失粮草,和三万兵卒活活饿死在了北疆。”
“你为了一个罪臣,竟想违背朕的旨意吗?”
这一句落下,圣人用脚将明赫的脸撇高,让那一双猫儿似的眸落入眼前,那挑红的眼角,像是抹了胭脂般妩媚瑰丽。
就和昨夜那场畅快淋漓的雨疏风骤,以他那肤色相衬,鲜艳到不行,惑了他的心神,想要去鞠身落下一吻。
明赫抬眸,先是看见了那绣了海河的皂靴,再是看见了圣人夺天颜色的圣颜。
就如他初次见到圣人的那天般,他藏匿圆领襟下的喉结微微滚动,眼像是被烫了般快速垂下,不敢再去多看一眼。
过了许久,久到圣人掌中的佛珠都不在发出响声,明赫过于沙哑的声音在殿中轻轻响起:
“臣不敢违背陛下旨意,臣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臣从未求过陛下任何事,臣恳求陛下,就这一次,就这一次,陛下在昨夜便已经答应微臣。”
提及昨夜,他的声嗓微微颤栗,心里涌现万般羞耻。
“哦?原来这就是你昨天来找朕的原因吗。”
圣人语气不变,仍是那温和轻缓的口吻,只是脚下踩着人的力道越发大力,逼得明赫无法喘气,额头鼻尖紧紧抵在砖上,无法抬高。
“你真以为朕不知道你找朕做什么吗,你以为朕不知道你私底下见过了宋青和吗,你当朕是什么,你觉得你做的那些事情能瞒得了谁,你想救宋恒是为了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宋恒?喜欢到哪怕背负骂名,被朕厌弃,也要救他性命吗。”
“臣没有……”一句惊神,明赫着急喊道,下意识抬头朝圣人看去,却被对方狠狠踩回了地上。
手中的丹书铁券噹声落地,几次跳砸过后,落在了一旁。
他的下颌磕在了地上,破了皮,流了血,圣人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只在一昧的折磨着他。
这人从来都是喜怒无常,如今这是愤怒?还是厌恶?
明赫双眼呆呆望着一处地方,内心已经绝望。将这些违背底线、羞人至极的话说出来,已经用尽了他人生中最后的一点勇气了。
他如今该怎么办,要怎么办呢。
感觉到身上那道不由分说的脚劲越发得重,明赫悄然地闭上双眼,任由自己被践踏在地。
他感觉有些累了,为什么能这样累,是因为昨夜圣赐云雨,还是因为国公世子宋恒,或是因为那些本该埋入土里的陈腐旧事……
也可能是因为这位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