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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下山 ...

  •   林忱咬了口外面的冰糖,甜蜜与冰凉一同化在口中。她小时候常缠着徐夫人下山,就是为了这口滋味。

      她瞧了眼萧冉,终于收敛了些不耐烦的心情,温和地道了句告辞。

      人走后,青萍挽着自家小姐问:“您真要上山?”

      萧冉道:“自然。涟娘不是总说平城的寺庙灵验,要请一尊佛像回上京么。”

      青萍道:“不是为了那俊俏的小姑娘?”

      萧冉笑了,她眯着眼,浅淡的瞳色里流露出无辜的神色:“萍儿,亏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不如个小师父懂你主子的心思。”

      青萍脸上一红,嗔怪道:“我就知道,小姐又随便向别人许诺,真是坏透了!”

      萧冉展眉轻笑,再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她自山峰的阴影中走出,绯红色的华服如烟,面色如雪,艳光夺人魂魄。

      “还有半个月,我们就要回京了。”萧冉抬手遮眼,遥望着远方:“前途如何,便在今日一搏。”

      **
      半月后,林忱穿上新赶制的春衣,走出禅房,点查今日出门的人数。

      今日张府宴请全城权贵,为上京来的大人物践行,出手也是阔气,隔府的街面上正在撒铜钱,香山寺离得不远,竟然都能听见远处隐隐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与人声。

      林忱查了一遍,目光扫到背着小包袱的静思。

      “你怎么来了?”她问。

      静思忿忿:“住持已经答应了,典座要是不信就去问吧。”

      林忱目光便略过她,并不真的去核实。

      如这般盛大的宴饮,出来进去的宾客皆记录在册,根本不会给人浑水摸鱼的机会。

      想来住持冷了这些日子,静思到底是急了。

      这样重大的事,寺里的小姑子们全去了。若是只有她不能去,没有脸面不说,那些为住持厌恶的流言便能压得她不能翻身。

      林忱把名册交予掌事,不再注意热闹的人群,步履匆匆地领着小姑子们下山去了。

      山下,张家的仆妇已等候许久。

      只见她赶着个阔大薄陋的马车,虽说只是勉强有四壁与座位,但至少不似牛车那般带着上不得台面的气味,小姑子们倒是很满意。

      她们挤在一块,叽叽喳喳地撩开车窗上的帘幕,新奇地瞧着这盛大的春日街景。

      只不约而同地忽略了往日风光的静思。

      这段时间住持只管清修,外面的一应事务都交给林忱和几个老姑子做。加之她怕静思又来争风吃醋,刻意避着人,一连半个月,竟是一面都不曾露。

      静思见不到人,便也没差事,日日在寺里闲逛,弄得满寺皆知她失了宠爱。

      往日与她交好的小尼姑们虽不至于这就拜高踩低,但到底怕得罪林忱,与她生疏冷漠了些。

      那些素日里被排挤的,也急着搭上新枝,免得再受苦。

      便如现在,一个面色有些发黄,颊上生着几颗雀斑的小尼姑凑上来,丝毫不惧林忱生人勿近的气势,找话道:“忱姑娘,你要不到这边来?这边风凉些,也热闹。”

      另一个也问:“姑娘你往外看什么呢?这条路上都是点心铺子,那边才好看呢。”

      林忱放下帘幕,轻声道:“没什么。”又向外道:“劳烦在前面醉芳斋停一下。”

      雀斑姑娘凑上来,亲热道:“姑娘喜欢吃醉芳斋的点心!我也喜欢极了,可惜只吃过一次,平常日子我们也不能轻易下山。还是你好…”

      林忱任凭她贴在自己身边,说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并不如旁人想的那样不耐或高傲。

      她看着身边人,其实也是在寻找自己的倒影。

      她在逢迎住持时,又何尝不是在献媚讨好?她知道,人是不得不如此。

      到了铺子门口,雀斑姑娘与她一同下车买点心,见她挑的样样似乎都是极甜腻的,疑惑道:“我以为姑娘爱吃清甜些的。”

      林忱道:“给朋友的。”

      她没说朋友是谁,勾得人心里痒痒,小姑娘直到张府前都忍不住追问。

      但马车拐过了弯,拐进张府门前的街市,她便没这个心思了。

      人如流水马如龙,处处是鲜衣华服的贵人。

      娉娉袅袅的少女与端庄大方的夫人们从马车前走过,小尼姑们看着这热闹又华贵的人间,一个个目瞪口呆。

      林忱咳了两声,示意她们收敛些。

      于是,穿着灰色布衣的小尼姑们羞惭地低着头,排着队从偏门进去了。

      她们瞧着小姐们黑发上或鹅黄或嫩粉的时兴花卉,还是羡艳地走不动路。

      “真是气派…”

      她们说不出别的溢美之词,也不好将对凡尘俗世的渴慕宣之于口,只好不错眼珠地盯着入府的人流。

      “听说这次是为上京来的女官人践行,你们说,这女官人是不是比她们打扮得还要好?”不知道是谁如此说道。

      林忱在前顿了下。

      她知道这场宴会是为谁举办,甚至隐约能猜到那位两次与自己搭话的女官人姓甚名谁。

      徐夫人十年如一日地教导里不止有酸文与礼节,还有脱不开的朝局与实务。

      但此时她勒令自己不许去想,只发散着念头,回想起那位的衣着来。

      人虽花哨,但女官的衣裳哪有什么奇特纹样,只不过因为常人按制难着红色,显得格外贵重些。

      哦…对,那道黑藤倒是惹眼些…

      林忱想着,与众人一起穿过繁繁茂茂正在盛开的花圃与后园,来到客房之中。

      张家仆妇笑着说:“各位小师父,斋饭一会就会送来。三餐自有专人来送,这两天来咱们府上的贵人多,各位最好不要走到前院去,那里是各位大人饮酒交谈的地方,多有不便。”

      小尼姑们被哄的一愣一愣的,满口答应。

      她走后,众人关了门,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林忱却从包袱里拣了几样东西出来,准备出门。

      “欸,忱姑娘,你干什么去?”她们叫道。

      林忱说:“我去去就回,你们用完了饭,若有想出去的先等我回来,不要冒失。”

      她这段时间积威颇重,这样说并无人反驳,只有静思不屑地哼道:“从前住持带我来过多次了,还用得着你来看顾。”

      林忱没理她,匆匆闪身没了人影。

      半月前,鸢儿给她来信,得知香山寺要来张家祝祷,才说明了迎自己做小的人正是张家次子。

      当初她那酒鬼爹并没刻意打听姑娘要卖给谁,左右有人伢子经手,只把人一塞拿了银子了事。

      鸢儿在张府前两个月并没见到主家,因此糊里糊涂地直到最近才弄清这个张家便是赫赫有名的平城张氏。

      她年纪不够,终日被养在院子里,根本见不到张家长辈,更不知住持与张家的关系,乍一得知香山寺的消息,简直喜极而泣。

      本当初以为一别便是终身,不存着再见故友的心思。不想如今短短三个月,便能再会。

      林忱手里捧着山下醉芳斋买来的点心,与她同喜。

      毕竟这世上,她也仅剩下这么一个朋友,值得时不时拿出来想一想。

      她们选择了截然不同的路。她不知鸢儿过得好不好,但她自己确实是矛盾的。

      既说要清心寡欲,却又难以放任生活自然的流向。

      终究是怕落于下风,不能如佛般砥砺、忍受,无论是羞辱还是膜拜。

      她来到院门前,正想着点心会不会有些凉,便听见里边传来摔摔打打的声音。

      “这贱人…我拿了几样东西怎么…这样的日子…晦气…”

      林忱刹然脸色一变。

      “人都被卖到窑子里去了,你这丫头还犟什么?”

      她浑身的血一凉,一把推开虚掩的门。

      里面哭啼的小丫头和穿红着绿的金钗女子一同看过来。

      林忱只觉得自己面上发冷,口舌发干,她缓了好一会,才涩声道:“敢问鸢娘子可是住在此处?我们住持吩咐我来给她送些东西。”

      金钗女子冷哼了声,浮了粉的脸上莫名得意。

      小丫头哭诉道:“大娘子昨天把她绑走了,不知绑到哪去了…”

      林忱头脑中嗡鸣着,混乱着。

      失落与难过在短短的时间内退居次位,焦急首当其冲。

      她手心发汗,什么也没说便退出院子合上了门。

      终究是有这一天…林忱莫名想到。

      那些鬼影幢幢的旧事袭来,她想起幼时,徐夫人带着她和她娘,在一户大宅院里艰难求生。

      她们隐姓埋名,隐忍再三,却还是被算计,被赶到了千里之外的平城。

      她忘记了细节,但旧日的恐怖涌上来,依旧让她心寒。

      她该怎么做,或者她能怎么做。

      张家乃是平城豪族,不像一介知州那样好贿赂,唯一与张家有联系的便是住持,可她既已出家,便连家里的门都不能正大光明的进入。

      难道要回头去求徐家吗?

      林忱猛然摇了摇头,她深吸口气,推门回屋。

      屋子里,小尼姑们还在欢欢笑笑,只有静思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窗边,还要强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她见林忱回来了,立马扬起下巴,摆出一副遗世独立的姿态。

      见林忱在看她,更是不甘示弱地对视回去。

      “你看什么?”她气哄哄道。

      林忱皱着眉坐到她身边,没说话。

      她平日里便冷淡不好接近,现下更是添了几分凛然。静思以为她要找自己麻烦,便闪身准备走人。

      林忱拉住她,眼神盯得她心里发毛。

      “你既说自己随住持来过张府,那可认得张府能说得上话的人?”林忱问道。

      静思顿住,随后梗着脖子道:“我自然认得。”

      “真的?”

      “真的!”静思不耐道:“你敢看不起人?”

      林忱拢着手:“该不会是外边砍柴或者厨房烧火的婆子吧?”

      静思怒道:“放屁!我可是见过张家老太太的陪嫁女使!连张家的两个媳妇我都见过。”

      林忱了然地应了声,叫她出去。

      静思怒火上涌,竟也不害怕林忱要害她了。

      “别以为你得住持的宠爱便能上天了,我告诉你…”

      她还没说完,林忱便止道:“现在有一个机会。”

      静思瞪眼,来不及反应。

      “一个化干戈为玉帛的机会。”林忱道:“住持不大喜欢你了,你难道不曾察觉?”

      静思喉咙里发出几个气音,到底没反驳出来。

      “你引援我去见你认识的人,我便也在住持面前为你美言,此前的事一笔勾销,如何?”

      静思质疑地盯着她,随后讽刺地笑了:“一笔勾销?你说得轻松。”

      林忱默然了。

      “再说,我不相信你。怎么,巴结了主持还不够,还想攀上张家。既然这样,怎么不干脆回去做你的大小姐,真以为这世上事事都能如你心意了?”静思咬牙切齿道。

      林忱看着静思的眼睛,其中呈着盛怒…不甘…

      还有一丝委屈。

      她在想,这样的条件对于静思来说,有什么不可接受的呢?

      毕竟身在寺中,一个出身名门的住持的态度,几乎能决定一切。

      对面的人却在此刻说:“怎么?很惊讶?”静思惨笑道:“林忱,你太自以为是了,我偏不让你如愿。”

      林忱无言片刻,总算从满腔焦急中捋出一缕明悟。

      原来是这样。

      像这样轻浮的小丫头,也会在星辰遍布的时刻偷偷在佛前许愿,想要踏入红尘与繁华中。

      但却有人放弃了她的梦,并丝毫不为之动容。

      自己视若珍宝,旁人却弃如敝履。

      偏偏这样的人,还成为了自己的敌手,夺走了她现有的一切。

      林忱扪心自问,静思的路,是好走的吗?

      显然不是。

      因而生嫉,因而狂妒。

      所以,林忱想了想,还是深揖下去:“那么,罪责在我。”

      静思睁大了眼睛,不由得退了一步。

      “我在骗你。住持慈悲,不会真的憎恶谁,是我暗示她在房内不要见你。”林忱道:“如此,你引援我见张家人,便算帮了我一个忙。”

      “如果我不答应呢?”静思为了这句道歉,有些快意,又有些动容,但她仍旧不会帮林忱的忙。

      “不答应…”林忱重复了下,随后无奈道:“住持耳根子那样软,有我在,你真的能保证住持日后亲厚待你?”

      她展臂轻叹,静思再次咬牙切齿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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