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转世手册》棹昭

2、长恨（一）

　　夕阳西沉，血色霞光染了天际。声浪阵阵自一座个阁楼下激起，欢呼雀跃。

　　而阁楼上有一男子，身着一身银白色的衣裳，银丝缠边，玉冠半束发丝。生得一双清澈的眼，静静观着盛景。
　　林玉安展开墨扇，轻扑片刻，道：“长铭，不要停。”
　　随即，眼角弯弯，颇为满意。

　　阁楼正前方佩剑之人听罢，面漏难色，叹息一番。只是这公子之言总不好忤逆，也跟着大喊一句：“不要挤，人人都有。”

　　倒不是柴米油盐之类，若是，长铭也不至于如此心疼。他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愈来愈少，只默默为这任性的林公子默哀。
　　回去怕是不好受，不过林氏之主是当今丞相，想来也不会太过在乎这些身外之物。

　　毕竟这么多次，都被林玉安给敷衍过去了。他找了个极为正经的由头，名为市义，以治民。

　　还未分发完，便从人群里头匆匆挤进一仆从。行礼过后，长铭也放行，让他上了阁楼。
　　林玉安见此，也知来人亦起身相迎。

　　仆从见林玉安，恭敬一礼，道：“林小公子，我们将军想请公子去府上一聚。”
　　林玉安迟疑片刻，问：“将军府的人，我好似没有与崔将军有过交情，此番是为何？”

　　仆从好似知其会如此问来，不紧不慢道来：“说是公子手下有人打伤了府上的人。”那人试探性观察着他的神情，不过未有所获。
　　“不过将军知林公子定不会令人行此事，且宽心。”

　　林玉安忽收折扇，轻叩桌角。他向阁楼下扫视一周，道：“你回去通禀崔将军，稍后便到。”
　　侍从欣喜，“诶”一声，急忙跑出阁楼，朝将军府跑去。

　　长铭知晓将军府上仆人来意后，先是一惊，而后心虚地抓耳挠腮。良久，才压着声音道：“今日见着一人行踪十分诡异，我瞧他始终盯着公子，以为是刺客……”

　　“不过我没伤他很重。”长铭苦恼，竟没想到那将军府的手下如此鬼鬼祟祟。
　　他也知公子生得好，既是将军府之人，与他说上一声。光明正大的偷窥岂不更好，何至于如此。
　　长铭如此想，却不敢说至明面。只是暗自吐槽一阵，也自认了命惨。

　　林玉安无奈扶额，嘴里只碎碎念着“你啊你”，活像一个老父亲。

　　林玉安自然也知将军府亲自请人，不好回绝。趁着将沉的夜色，他们主仆二人悄悄从阁楼后道离了，旋即直奔将军府。

　　路上卖家也陆续收摊，林玉安一顿，拉住了埋头猛冲的长铭。
　　“这谢罪总得要些诚意，你说这堂堂崔将军会缺什么？”

　　长铭猛得醒悟，又埋头沉思。一边还不忘分析道：“这崔将军是最近才被提拔成护国将军，名利皆有……”
　　长铭眼前一亮，恍然大悟道：“将军府少美人！”

　　林玉安举起折扇就朝着长铭脑门轻敲一下，眼底皆是无奈：“崔将军若是想找美人，岂会轮到我们帮忙？他既身经百战，身上伤痛必然不少，就去府里取前些天皇帝赐予父亲的膏药罢。”
　　长铭一面听着，一面直夸“公子好计谋”。

　　林玉安哑然失笑，回忆起这自小就随行在身侧的长铭，竟不知如何调教出得。

　　待长铭取来膏药，辗转到了将军府，便不是林玉安说得稍后的事了。
　　时已入夜，府门高挂着两只偌大的灯笼，映着灯下守门人的身形。

　　“林公子，请进。”
　　林玉安刚走进，便听见那侍从声音从大门内传出，而后轰然大开。他惭愧笑罢，行了一礼以表来迟歉意。

　　侍从见罢，亦是恭恭敬敬。心中也唏嘘一阵，叹这京城内所传林善人果真名不虚传。

　　行至正殿外，他们方才止住脚步。透过门缝，林玉安只见着阴影之下修长的身影，墨黑的腰封束着一身劲装。墨黑的发带高束着发，只撇下鬓间几缕。

　　“将军，林小公子到了。”

　　“崔将军。”林玉安作揖，还不忘解释。“今日被事情耽搁了许久。让将军久等，还望见谅。”

　　崔意闻言转身，嘴角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笑意。乌黑的瞳眸里又似压抑着什么，转而走出烛火下的阴影。

　　“林小公子客气了，不必如此。”崔意又似嗔怪，对着原先那仆从：“为何不道林公子无空，我也不会如此催着了。”
　　仆从一惊，心凉了半截，嘴里只晓得“饶命”二字了。不过心里却是委屈，明明他说道了将近三遍！

　　林玉安扯笑：“倒也不必如此。”

　　崔意摆手道：“退下吧。”
　　林玉安对这崔意感觉不同，在他印象里，将军多是高壮威猛，身形粗犷。就像他几日前从府上画师那看来得凶面獠牙的神仙一般。
　　可如今见了却觉得面色慈善，眸中少了狠厉多是柔意。

　　倒像个文官了。

　　林玉安心叹，却忘了自己盯着他望了多时。待到长铭反复推搡后反应过来，又是一阵尴尬赔笑。

　　崔意倒是不介意，笑罢唤了先前被长铭打得鼻青脸肿的人上来。这情况于长铭所言极为不符，长铭只说是打断了条腿。

　　这实际看来，怕是半条命都被打了去。

　　林玉安虽是惊疑，也不辩解，道：“今日确是我家侍从的错，将军只说要如何赔罪罢。”
　　崔意见状，又撇了眼坐在正堂侧座上的侍卫。顷刻间，侍从又是一阵故作浮夸的“哎哟”声。

　　长铭反应再迟钝也知其是故意为之，刚欲上前辩驳又被林玉安生生拽住了。
　　“不得胡闹。”

　　崔意低笑几声，随性走上正桌：“林公子严重了，给他些疗伤和抚恤的银子便好了。”
　　这下林玉安和长铭算是双双愣住，再三确认后方欣然答应了。长铭又将归府取的药给拿了出来，幸得备了两瓶，便给了将军府主仆二人。

　　林玉安歇下一口气，释然道：“既此事已了，那在下便先回了。”
　　长铭听罢自然高兴，转身便打算拉着主子离开。只是又被崔意一声“且慢”给叫停，两人又是一顿。

　　“林公子可会下棋？”崔意从桌侧的棋盘上捻起一颗棋子，旋即落定。
　　林玉安自然不愿多留，推辞道：“这天色不早，父亲知道怕是会怪罪。”

　　“诶，我记得老爷不管少爷的。”

　　话语落定，一人后觉后悔，一人痛心疾首，一人心中窃喜。

　　“那我便陪将军下上一局罢，棋艺不及将军，莫要见怪。”林玉安话落，长铭只得委屈巴巴守在一侧。他自知说错了话，往后也不再多言。
　　“不会，荣幸之至。”

　　正堂空寂，只三人待着。本是安静至极，却时不时传出一两句惊疑感叹声。
　　崔意微笑道：“落子无悔？”
　　林玉安笃定：“落子无悔。”

　　棋子刚落定，林玉安便被一招制胜。他蹙眉琢磨了好一阵子，又道：“失误，再来一局。”
　　于是，一两个时辰的夜色，他都耗在了这棋局之上。

　　长铭实在看不下去，方才凑近提醒道：“公子，该归了，夫人会着急的。”
　　林玉安压抑住再来一局的热情，起身言道：“崔将军，时候确实不早了，今日便且先到这吧。”
　　崔意颔首，道：“今日相识甚为有幸，不知来日可有机会再叙。”

　　林玉安眼角带着笑意，语气亦是欢快。
　　“自然。”

　　月夜朦胧，而后又被乌云遮蔽。微风轻起，林玉安负手而行，心情好不畅快。
　　长铭见状，领会其中意味。
　　“公子为何如此欢喜？”

　　“我与这崔意算是投缘。”林玉安四顾市井夜景，灯火映照这街巷。“就似曾经相识。”
　　长铭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也没再管。

　　他只是想着方才将军府里，明明是公子先说得离开，偏偏到了后头，自己催都催不动。
　　长铭撇嘴，暗道委屈。

　　待两人走后，将军府也算回归往日肃静。内寝门外匆匆跑进一侍卫，手中攥着巴掌大小的空竹筒。嘴里不断喘着粗气，说话也是含糊不清。

　　崔意蹙眉，道：“何事慌张？”
　　来人递上竹筒，缓了片刻，叙说道：“皇上令下案件已有进展，指向皆在这竹筒之中。”

　　崔意展开纸封，窄小的宣纸上只有两个大字，“丞相”。
　　崔意不经意收紧了指尖，宣纸又皱了几分。眉间又徒增几分阴郁，随后将宣纸至于火烛上，片刻只剩灰烬。

　　“我自有办法。”他看向那人，眼旁一条突起的疤痕，狰狞夺目。“你回信告诉他们，不许私自行动。”

　　“由其，不可动林玉安。”

　　那人听罢迟疑片刻，亦是照做了。而迟疑的不仅是他，更有崔意。
　　他寻林玉安许久，知林玉安亦久矣，怎会不知他视亲人如命。可如此情形，若皇帝要除得当真是丞相，他又该如何处之。

　　林玉安至家，自然不免丞相林泽清一顿责骂。然则林泽清骂着骂着，林夫人又感到欣慰，抹泪道：“我儿真是难得的活菩萨。”

　　林泽清方才停了嘴，劝道：“玉安，善事可行，只是亦要量力行之。或是非善者以善心待之，定是徒劳。”
　　林玉安听罢，只道是，也虚心受了。

　　“还有，近日北苑司业居闲出官职，你且去历练历练，为父已安排妥当。”
　　林玉安愣神，本欲回绝，又见林夫人眼泪纵横的模样，只得闷声先应了下来。

　　“还有，你记得离那崔意远些。”
　　“他来意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