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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风不渡清欢 ...

  •   【一、人间清欢】

      “在哪里呀?长风哥哥在哪里?”
      花团锦簇的御花园里,一个粉粉嫩嫩的小团子迈着小短腿欢快地奔跑着。她的眼睛被白绫蒙上,两只小手在空中乱舞,步伐有些踉跄。

      一旁的侍女都站成一排在边上捂着嘴巴偷笑,而站立在小女孩对面两三步距离的白衣少年,嘴角也挂上了宠溺的笑容。

      “我听到你笑了!红梧,你告诉我,长风哥哥在哪里?”
      红梧偷偷瞅了赵长风一眼,言语十分为难道:“哎呀,这……奴婢可不敢说,小姐还是仔细找找太子殿下在哪里吧。”

      李清欢如玉般的小耳朵轻轻动了动,她弯起嘴角,向前迈了几大步,然后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身前的少年。
      “找到了!长风哥哥在这里!”

      松兰的香气扑鼻而来,李清欢只觉得鼻尖被人轻轻刮了一下,随后……束眼的白绫随风而落。
      她弯起好看的眉眼,昂头看着高大挺拔的少年,伸出双手。

      赵长风弯腰将小姑娘抱起来,李清欢习惯地把双手环在他的脖子上,甜甜地喊:“长风哥哥。”
      “嗯,欢儿今天真厉害,一柱香的时间都不到就找到我了。”
      怀里的小人儿手舞足蹈,兴奋地找他讨要奖励。

      赵长风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颗脆梅,青翠欲滴,然后塞进了李清欢的小嘴里。

      八.九岁的小姑娘承受不住酸涩,淡色的眉发轻轻蹙着,明亮的双眸都眯了起来。
      抱着她的少年也不过十三四岁,低头看着她的模样然后爽朗的笑声遍布整个御花园。

      红梧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这样的岁月是最美好的。

      【二、长风不渡】

      然而画面陡然变换,欢声笑语不再,层峦叠翠的山峰中,孤独的一艘小船搁在浅浅的岸堤边,四面都是风声。

      桉神宫里烛火燃尽,无边的黑似乎将卧在榻上的人儿也带进了黑色的漩涡里。
      李清欢皱着眉头,原本的笑靥骤然收敛,额边渗出冷汗。

      “长风哥哥……你要去哪里?”
      红衣少女大概已到及笄之年,只见她衣着华丽,发髻上珠翠生姿,面带红妆,眉贴花钿,一看就是宫里的贵人。

      少年已经抬脚踏上那一方小舟,他回头,面色不再稚嫩,也不再温和从容,眼神里尽满是怨恨。
      他望着李清欢,一言不发。

      李清欢哀求道:“长风哥哥你不要走,今日是我的及笄之日,你说过,你会……”

      “与我何干?李清欢,你们李家狼子野心,谋权篡位,你还妄想我陪你过这及笄之日?!做梦!”

      “公子,莫要和她废话,再拖延下去,只怕咱们走不成了。”身边的侍从轻轻在赵长风耳边提醒。

      李清欢身后突然冒出大批侍卫,领头的那个人高呼一声,“赵长风在这儿,尔等奉陛下旨意,杀无赦!”

      “不!都给本宫住手!”李清欢挡在前面,她看着赵长风冰冷的眼神,心神慌乱,只能苦苦地摇头,而后无力地解释,“不是这样,长风哥哥,我不是要来追杀你的……我不想让你离开……”

      “不让我离开?哼……你是要让我死在这些走狗的刀下吗?”
      赵长风冷眼睨她,对她的哀求视而不见,微风吹起他一角衣袂,依旧温润如玉,白衣不染尘埃。

      “他们不是我带过来的!”李清欢极力辩解,然后回头冲领头侍卫吼道:“今日本宫在这儿,你们谁都不许伤害长风哥哥!
      “别做这种假惺惺的姿态给我看,李清欢,你在我心里,比戏子还不如,你看看你的演技,多么得拙劣不堪。”
      “不是这样……长风哥哥……”

      李清欢眼中蓄满了热泪,她不知道为什么父王会突然篡位,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就成了公主,更不知道明明她是来劝长风哥哥不要离开长安,可是为什么皇宫里的御林军会跟在她身后。

      “不是这样那是怎样?李清欢,你是不是以为我是瞎子?”他的语气带着不耐与厌恶,“现在坐在皇帝宝座上的是你的父亲!”

      他冷笑,“从前我是太子,如今你倒成了公主,呵!真是讽刺!”

      李清欢还想开口,一道利箭破空而来,贯穿了她细嫩的肩膀。

      “公主?!保护公主!”
      御林军的声迹响彻云霄,红梧也扶着受伤的李清欢退到一边。

      “李清欢,你若再敢多言,我不介意在这里取你性命,正好让疼爱你的那个狗皇帝悲痛欲绝,让他看着他的爱女是怎样死在我的手下!”

      温热的血从伤口渗了出来,李清欢从小没有受过苦,这道暗箭径直地贯穿了她的肩膀,一下子叫她痛彻心扉。
      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在周遭散开,红梧忧心不已,温声劝说着赵长风,“长风公子,公主并非是……”

      “红梧,不要再说了。”李清欢脸色煞白,紧紧攥着红梧的衣袖,嘴唇的血色所剩无几,只余下苍白。
      “走!”赵长风一甩衣袖,那一抹白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船篷深处。

      李清欢猛然从梦里惊醒,她的寝衣都被冷汗打湿,整个人缩在床头瑟瑟发抖。
      “红梧!”

      红梧来得很快,她端来安神汤让李清欢服下,看着李清欢心悸的模样,她神色一痛,但是又没有任何办法。

      “红梧,你说长风哥哥会不会有事?父王的兵马还在追杀他吗?”
      李清欢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连神色都没有任何变化。

      “不会,陛下仁慈,不会对长风公子赶尽杀绝的。”

      可是李清欢却不相信,自古以来,成王败寇,没有哪一个谋位的帝王会给自己留下隐患。想到这里,她的心脏蓦地一痛。
      “红梧,长风哥哥一定恨死我了,他一定恨死我了!”

      红梧无奈,拿来手帕轻轻拭去李清欢额角的汗珠,“公主莫要多想,好好歇息,明日是你的十七岁生辰,陛下希望你能在宴会上挑选自己满意的驸马。”

      生辰宴会,自她及笄那年发生动乱,李清欢便再也不愿意过生辰大礼,但是太昊帝极其宠爱她,自是亲力亲为地为她操办。

      只是别人不知道的是,每年的生日,都会有人给她送上一份神秘的礼物。
      那个人自然是赵长风。

      她及笄的那一年,赵长风虽然决绝的离她而去,但是不久也派人送来了一只青梅样式的玉簪。
      她十六岁那年,因听到暗卫送来赵长风在北疆国土里与北疆公主定情,马上就要成为北疆国主的乘龙快婿的消息,李清欢第一次发了一通大脾气。

      桉神宫里的奇珍异宝被她砸个干净,第二日生辰宴上,她盛装出席,却身穿舞姬服饰,露出大片冰肌玉容,然后收了一大群面首。
      赵长风却还是遣人在夜晚将她的生辰礼送到了桉神宫。
      那是一块青梅玉佩。

      “红梧,你说,今年长风哥哥还会给我送生辰礼吗?他会来吗?”
      “会的,长风公子从小就疼公主。”红梧轻声地说。

      从小就疼她。
      可是从小就疼她的长风哥哥,他的一切都被父王毁了。
      李清欢收不住眼泪,两根玉箸在她如花似玉的脸蛋上突兀地挂着。

      第二日,宫里大办宴席,她的桉神宫里里外外皆是红罗绸缎。每一年她的生辰,太昊帝总是要大办,也是为了让世人看清他有多么宠爱李清欢这个女儿。

      “长乐公主金安。”
      李清欢带着红梧来到她父王的寝宫,婢女太监都跪下向她请安。

      “起来吧。”她的声音清冷,不再像当年在将军府那般亲近下人。

      今日她穿了一袭红衣,外边搭了一件薄薄的红色纱衣,内里穿着简易的裙装,露出颈部的大片肌肤和腰肢。不知道的,只以为她是这宫里的舞姬,哪还有一点儿公主的端庄矜贵。

      “父王。”李清欢走进大殿,看见她的父王正伏在桌案旁行云流水地挥毫。她微微屈膝行礼,“儿臣给父王请安。”

      “不必多礼,今日是欢儿的生辰之喜,朕……”太昊帝眉眼定住,喜悦瞬间烟消云散,良久之后他轻叹一声,“欢儿,你当真如此恨朕吗?父王只是……”
      “儿臣不敢。”

      从小被他放在手心里疼爱的女儿,如今倒是敢不卑不亢地和他作对。太昊帝长叹一声,看着她这身穿着,半晌无言。
      李清欢面色冰冷,眉间花钿似血,耳朵上的两串明月珰皆是红色宝石制成,她喜爱红色,似乎到了疯魔的地步。

      透过薄薄的外衫,他都能看清那如玉的肌肤,以及……那肩膀上的箭伤!
      太昊帝狠狠握紧拳头,眼里藏着杀意。赵长风,如若他敢踏入京城,他定让人取了他的狗命!

      “父王,午时宴会便要开始,儿臣来给父王请安,便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的事情,父王何曾没答应过你?”除了赵长风那件事。

      李清欢轻轻撩起眼皮,而后缓缓说道:“既然这样,那我要我的所有面首出席这场宴会,让他们与我当众作乐,父王……不会不许吧?”
      他无力地挥手,沉默地应下这件事情。

      宫中大办宴席,来人皆是高官大臣以及他们的家眷。为首的太昊帝和长乐公主并排入座,宫女一舞完毕,宴席正式开始。
      底下高朋满座,他们纷纷高扬起手中的酒杯,恭维的祝词从未中断。

      “微臣恭贺陛下千秋万代,恭贺长乐公主生辰之喜。”
      “微臣恭喜陛下江山永固,公主殿下千古姿容,日久弥新。”
      “微臣也祝贺陛下与公主圣体安康………”
      “微臣恭贺……”

      有人在低下窃窃私语,尚书府家里的一位嫡二小姐喃喃道:“长乐公主的地位和陛下一般高欸!陛下果然疼极了长乐公主。”
      有人附和:“可不吗?咱们这位陛下自登基以来就没有纳一位美人,后宫如同虚设,万般宠爱只给长乐公主一人。依我看啊,这位置日后怕是要传给长乐公主。”

      “可是,哪有女人登基为帝的道理?”
      “这个就不是我们臣子该想的事情。”

      “唉……”一位妇人轻轻摇头,“想当年,前朝太子赵长风,少年英姿已颇具帝王之范,偏偏是造化弄人啊!”

      “夫人慎言啊!”坐在那位妇人身旁的又一位夫人拿团扇遮住了两人低语的姿势,悄悄凑到她耳边说:“长乐公主最听不得前朝太子的名讳,之前她宫里的一位婢女不小心念了一下,结果就被她下旨活活给打死了!”
      那夫人听后脸色大变,连忙拍拍胸口再也不敢乱说话。

      宴会开始没一会儿,太昊帝就退下了,把场子留给长乐公主一人,让她尽兴玩耍。
      “好了,父王不在这里,几位大人和夫人都可以退下,毕竟……这是我们年轻男女玩乐的地方,本宫怕你们不习惯。”

      她说完起身走到坐在大殿正中间抚琴的那位面首旁边,轻轻将手中的酒喂他喝下,还不小心打湿了自己的罗裙。

      红色在众人眼前漂浮,待到它落地之时,李清欢身上已然如同无物,她的一双手臂如嫩藕一般白皙水灵,颈处的锁骨呈现出好看的形状,又无端惹人遐想连篇。

      “本宫美吗?”李清欢抚上那面首的脸,微微抬起他的下巴,冰冷的眸子如清澈寒潭里的池水。
      那面首也笑,随后停止抚琴,伸手揽住她裸.露在外的腰肢,望着她轻轻说道:“公主天生丽质,容色自是最佳。”

      李清欢笑了,她这一笑,天地万物为之失色。那边的大臣和家眷还未告退,只看见长乐公主抬起那双赤着的玉足踩上那琴师面首的大腿,而后……跌入他的怀抱里。

      四周皆是唏嘘声,但是没人敢说她的不是。于是李清欢更加放肆,唤人拿来青梅酒,然后倒在了自己的手心里,尽数喂那面首喝下。
      她扬起手臂,酒水顺势滑过她整个胳膊,那面首胆子也大,喝完那酒水还顺着滑过的方向舔上李清欢的手臂。

      大殿里再也没有唏嘘声,只剩下李清欢一个人在肆无忌惮地游玩作乐,笑声越来越放肆,在整个大殿回响。
      众人皆掩起袖子遮住眼睛,实在是不敢去看这种场面。

      宴席直至深夜才结束,李清欢宿醉之后回到桉神宫里倒头就睡,去年她一直等着赵长风给她的生辰贺礼,结果等来了他与别人定情的消息。
      今年……已经到了深夜,她却还是没有等到他送来的的礼物。

      第二日她到午时才慢慢转醒,看见红梧无奈摇头的眼神,李清欢慢慢揪紧了身下的床褥。
      已经这个时间了,长风哥哥为什么还不给她送生辰贺礼?难道他忘记了?又或者……他已经和北疆公主缔结良缘?

      “滚!给我滚出去!”李清欢拿起旁边的枕头甩了过去,吓得端来膳食的宫女打掉了手里的佳肴。
      碗碟破碎的声音让李清欢更加烦躁,她赤着脚走过去,也不管地上的污秽东西脏了她的脚。

      玉手紧紧掐住那宫女脆弱的脖颈,李清欢面色极度愤怒,瞧着竟是生出了一股子杀气。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小宫女吓得语无伦次,连忙求饶。

      李清欢眯起双眸,语调放缓,一字一句地说:“饶了你?你惹了本宫不高兴,本宫为何要饶了你!”
      她猛地甩开那名宫女,环顾四周的场景,父王赐给她的桉神宫,是最富丽堂皇的宫殿,但是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都不是!

      “你们一个个的,都觉得本宫很恶毒是不是?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们父女俩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你们该死!你们一个个都该死!”
      李清欢抄起桌上的琉璃盏对着那小宫女的脑袋砸了过去,她双眸猩红,怒火中烧,指着那名小宫女骂道:“你给本宫去死!去死!”

      红梧见状连忙上前制止住李清欢的动作,被砸的那个小宫女额角正往外不停地冒血,如若再这样下去,这桉神宫里又多了一缕冤魂。

      “你别拦着本宫!本宫现在就要杀死这些以下犯上的贱奴!”李清欢和红梧僵持起来。
      见她越发疯魔,嘴角甚至扬起一抹欢快的笑容,红梧哀声祈求,“小姐……你不要这么对自己好不好?你这是在干什么?”

      这一声小姐,恍如隔世,李清欢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无忧无虑的时光。
      那时的她,还是李大将军的唯一嫡女,甚至颇得陛下疼爱,还特允她随意进出皇宫,和太子赵长风玩乐嬉戏。

      “小姐………”李清欢停下动作,怔怔地看向跪在地上的红梧,而后她又癫狂地笑了起来,“你喊我小姐……哈哈哈哈……红梧,你怎么喊我小姐啊?”

      她的热泪落在地上,落在红梧的膝前,笑声逐渐凄厉,让一众宫女缩在一旁不敢直视。

      “红梧……”李清欢跌倒在她的身边,轻轻靠近她的怀里,闭上眼睛极尽痛苦地开口:“他忘了,他一定是忘了我的生辰。”

      “不会的,公主不要再想这件事情了,昨日公主醉了酒,还是先行用膳再好好休息一番。”

      红梧轻轻拍了拍李清欢瘦弱的脊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一般。她是从小看着李清欢长大的,就像她的姐姐一样,而今看着明媚活泼的李清欢变成了这副模样,红梧自是于心不忍。

      那位宫女被带下去医治额角处的伤口,白衣面首进来之时刚好撞见,他微微一笑,抬步走进了桉神宫的内殿。
      “这里怎么如此混乱?是谁惹了公主不开心吗?”

      李清欢并未着外裳,身上的那一点布料已然遮不住她曼妙的身姿。她抬起头,冷冷地注视着那白衣面首,正是昨晚与她作乐的琴师。

      “琴师怎么来本宫的寝殿了?难道不知道外男不能进入这里吗?就算你是本宫的面首也不可以。”

      他低眸,露出一抹笑容,而后慢慢走至床边。李清欢一双玉足踩在地上,上面似乎有些饭菜油渍,她却浑然不觉。
      “公主千金之躯,还是要穿好衣裳与鞋袜,莫要着凉。”

      “哦?”李清欢看着眼前人,他身姿倾长,又喜好白衣,偶尔的低眸微笑,总是能和她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合。所以她才让他做了她的面首。

      “那本宫的脚不小心弄脏了,你叫本宫如何穿好鞋袜?”李清欢抬脚轻轻抵上他的长腿,蜷了蜷脚趾挠了几下,她脚上的脏污也一并弄脏了那面首的白衣。

      那面首弯下腰,用宽大的衣袖包住李清欢一双细小的脚丫,然后仔细地替她将脚丫擦得白白净净。

      李清欢最怕痒,她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将一双玉足踩进他的手心,笑道:“不是这样擦的,你弄得本宫很痒……”
      “哈哈哈哈……够了!放开本宫………”

      两人在床上嬉戏起来,李清欢眼里只剩下那抹白色,恍惚觉得自己是见着了哪位故人,直到……

      “欢儿……”
      “啪——”

      那面首的脸上浮现了五个指痕,鲜红的巴掌印在那如玉的面颊上显得很突兀。
      李清欢起身将他推倒在地,小脚踩在他的胸膛处,面色极度冰冷,她轻启红唇冷声说道:“你刚刚唤本宫什么?”

      他眼神微变,仍是喊道:“欢儿——”

      “住口!不准你这么喊本宫!”李清欢脚下用力,将人狠狠踩住,那素来精致的眉眼此刻也变得狰狞骇人,“你算什么东西,又有什么资格这样喊本宫?!”

      这两个字,在世上只有两个人这么唤过,一个是她的父王,还有一个,就是赵长风。

      可那面首丝毫不惧怕,他躺在李清欢脚下,竟是反问起她来,“公主是想起了哪位故人?难道那位故人也唤过公主欢儿?”

      “住口!”李清欢移开脚,蹲在了他的身边,她伸手轻轻抚过他脸上的掌印,动作温柔言语却冷若冰霜,“本宫不杀你,不过是看你与他有几分相似,但是!你不能挑衅本宫!”

      “他?”那面首轻微挑眉,继而笑道:“他是不是那位前朝太子?赵长风?”

      李清欢脸色骤变,扬起手臂就要掌掴他,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执住皓腕,然后拉过她一起跌在这大殿冰冷的地上。
      “放开本宫!你放肆!”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人堵住了嘴唇。

      世人皆传这长乐公主李清欢天生姿容如皎皎白月,眉眼含笑如月照琼林,如今一瞧,这世人说的果真没错。他不禁加大了力度,钳制住她的手脚,让她屈服在自己身下……

      一吻结束,他松开了李清欢,却发现她的眼眶充着血,死死地瞪着面上的人,二话不说直接抬手赏了他一耳光!这面首实在放肆得很,居然敢强迫她!

      “公主脾气越来越暴躁了……”他轻轻凑到她耳边,只微微移动了一下身体,便桎梏住了李清欢所有的动作,薄唇在耳边翕动……
      李清欢蓦地瞪大了双眸。

      【三、再寻清欢】

      婢女和红梧进来的时候,便看到这样一副场景,只见那长乐公主的面首压在她的身上,瞧着似乎是要强迫公主一般。

      “放肆!你这奴才,还不赶紧放开公主!”红梧看见李清欢神色涣散,而眉眼含春,加上那红润的嘴唇,她只觉得定是这面首给李清欢下了什么迷药。

      从小照顾到大的人儿,红梧自然懂得李清欢的心思,她虽然豢养面首,但是却从未和他们做那些突破男女大防的事情,这原因,纠结起来也不过是为了赵长风。

      昨日赵长风并未送来贺礼,公主因此心伤,受了这奴才的花言巧语,也未尝不会与他……

      李清欢却起身将那白衣面首护到身后,她的神色慌张,却更是让人觉得事有蹊跷。

      “公主?”红梧不明白她的做法,刚想要越过李清欢去看那被她藏在身后的面首,却不料让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红梧姑娘,多年不见,别来无恙。”赵长风轻轻掀下薄如蝉翼的□□,如抛弃死物一样将它随意地扔在地上。他瞧见红梧吃惊的模样,肆意地笑出了声,“怎么?见到本公子很是惊讶?”

      红梧怔怔出声,“长风公子。”
      她声音骤然压低,桉神宫四周都是太昊帝派遣而来的皇家暗卫,若是叫他们听见了,赵长风难逃一死!
      “你为何会来长安,还进了桉神宫。”

      “红梧,你不要再说了……”李清欢和她想的一样,自然也怕引来父王的暗卫,怕赵长风就此遭受杀身之祸。

      可是那小宫女却慌张地抬起颤抖的手臂,直接尖叫起来,“赵长风!你是赵长风?!来人啊!啊——”

      李清欢拔出细细的发簪,看着那鲜艳的血染红了金钗,她一言不发地任由那宫女倒下去,而后又丢掉手里的发簪,转身去看赵长风的眼神。
      他却站在一旁无动于衷。

      李清欢有些心慌,又不免觉得寒心,长风哥哥……是真的不在乎她了。

      “公主,你……”
      她这才想起红梧还站在边上,不顾自己手上的血,李清欢紧紧抓住红梧的宫装衣袖,上面留下血印子,和当年她与赵长风在岸边诀别之时一模一样。

      “红梧姐姐……你一定要帮帮我,不能把长风哥哥的事情说出去。”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宫女的尸体,眼里满是不屑,“她已经死了,现在只有我们三个知道长风哥哥在这里,我求求你了红梧姐姐!”

      “公主,不要大声喧哗。”红梧轻轻摇摇头,然后神色复杂地看向站在一旁置身事外的赵长风,“长风公子来到长安,自然也知道你的处境,公主殿下要保你,我自会相助,但是……”

      她的眉眼陡然凌厉,却是一字一句地在警告赵长风,“不管你要做什么,都不能伤害到公主的安危!”

      看着红梧远去的背影,赵长风眉眼垂了下来,终究再也没有当年的意气风发。果然,时间会改变一切。

      他望向地上已经断了气的小宫女,再看着站在一旁十分局促的李清欢。

      到底,还是不一样了,时间竟然也过了这么久吗?久到他离开不过三年,他的欢儿居然能够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就处死了一位婢女,甚至……是她亲自动的手!

      “长风哥哥……”
      李清欢轻轻走到他身边,他摘下了□□,熟悉的脸庞瞧上去又有些陌生,但是那松兰般的气息却是丝毫未变。

      原来,他就是那名琴师面首,怪不得,她总是觉得那琴师神似赵长风,怪不得,她会闻见那松兰气味……原来不是幻觉。

      可是,她记得长风哥哥是不会抚琴的,为什么……
      恍惚之间,他们也错过了三年。

      她有很多事情想问他,想问他为什么会回到长安,想问他怎么会突然成了她的面首,更想问他……那北疆公主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可是赵长风却轻轻瞥了她一眼,那眼神近乎冷酷,她忽然伸手捂住肩膀,手掌下的伤口不再疼痛,可是伤疤却永远存在。
      刚刚长风哥哥的眼神,和当年一样冷酷无情。

      李清欢哽咽了一下,声音沙哑着又喊了一声,“长风哥哥。”

      “欢儿这些年到底还是变了。”他拉下她的手腕,看见了肩膀处的伤疤,仿佛上好的美玉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那处肌肤破碎可怖,也让人不禁心疼。
      毕竟伤痛降临的时候,李清欢刚刚及笄,还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只是……赵长风移开目光,再度看向那死人,忽地一笑,“我先前以为,欢儿是这世上最善良的姑娘,到底还是变了,如今也能做到杀人不眨眼了。”

      “不是的,长风哥哥不是这样的。”她似乎只会无力辩解,当年也是一样,从小就是这么嘴笨,李清欢不住地摇头,“她要喊来暗卫,我害怕……我怕长风哥哥有危险,所以我才杀了她的。”

      “是吗?欢儿是担心我的安危?”

      李清欢连忙点头,却忽视了他嘲讽的眼神,“嗯,欢儿只要长风哥哥无恙,欢儿愿意做任何事。”

      “当真愿意为我做任何事?”赵长风抬手,触上她的旧伤口,轻轻摩挲了一下,这动作,似乎带着隐约的爱怜。

      殿内明烛燃至天际,李清欢微微抬眼,眉目含情,她想忽视肩膀那里的触感,却偏偏因着他的一举一动而乱了心神。

      “欢儿?你愿意吗?”
      “我愿意,长风哥哥,欢儿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赵长风收回手,而后用力扯过她的细腰将人揽进自己怀里,他在她的耳边蛊惑道:“我还真有一件事情需要欢儿来帮我做。”

      李清欢略微欣喜的神情没有逃过他的眼睛,赵长风冷下眸子,眼神突然变得狠戾,他轻轻动了动嘴唇,说出的话叫李清欢听了只觉是万箭穿心。

      “欢儿可否帮我杀了你的父王,当今的皇帝呢?”

      外边突然刮起狂风,吹得窗柩摇摇晃晃,木柱撞击的声音格外刺耳,李清欢愣在原地,一时半会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怎么?欢儿不愿?”赵长风问出这句话后,轻叹一声,他松开怀里的李清欢,却被她抓住了衣袖。
      赵长风看着她泛白的指骨,默默移开目光,语气带着不惑,“欢儿这是何意?”

      “我……长风哥哥,你……”
      你可不可以不要逼我?!

      她低头落泪,滚烫的泪水烫得人心中发疼,但是却没能融化赵长风那颗冰冷的寒心。

      “欢儿,你刚才还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可是偏偏这件事情,做不了是吗?我让你亲手杀了你的父亲,有这么难吗?”
      他的声音如高空皓月,冰冷无一丝纤尘,当真是无情无义,只剩下满腔血海深仇。

      “长风哥哥……”李清欢强忍住奔腾的泪水,她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我不能杀掉我的父王,我不能,你……不要逼我好不好?长风哥哥——”

      赵长风猛然挥手,将她甩在地上。李清欢抬头只看见他冰冷的眼神,一时间竟有些畏缩,她看着赵长风一步步向她逼近,然后蹲下,钳住她的下颌。

      “啊!”李清欢吃痛。

      赵长风却不再怜香惜玉,他下手越来越重,甚至咬牙切齿道:“你也知道痛啊?是我在逼你吗李清欢?从始至终一直都是你们在逼我!”

      “长风…哥哥……”李清欢双手握住他苍白的手腕,眼神里尽是悲哀,她祈求道:“如果……你真的这么恨的话,那你杀了我吧。”

      赵长风终究没有下手,他安安分分地待在桉神宫,做起了李清欢的面首。长乐公主新收了一位擅长抚琴的面首之事传到了太昊帝的耳中,不久后的某一日,太昊帝来到桉神宫里见了那位传言中的面首一面,瞧见他穿的那一袭白衣,帝王在李清欢面前轻叹一声,随即离开了桉神宫。

      李清欢跪在殿内,看着父王的背影出了桉神宫的大门,她的心里松了一口气,随即看向跪在她身后的赵长风。

      少年跪的笔直,身姿傲骨从未弯曲,李清欢想扶他起来,却被推开。

      她的眼神无措至极,赵长风的眼神却是十分复杂,有冷漠,有怨恨,甚至……隐藏在最底下的,是对李清欢的怜悯。

      “长风哥哥,你快起来吧,父王已经走了。”

      “别在我面前提他,今日我不能手刃他,但是来日……”他扯出一抹冷笑,看着李清欢慌乱的眼神,声音倒是温柔了下来,他说:“来日,他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我的欢儿且好好等着吧!”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桉神宫,不顾身后女子的哀求哭喊。

      是夜,李清欢独自一人坐在殿内的桌案旁,酒壶散了一地,她的双颊染上绯红,却还在往嘴巴里灌酒。
      红梧请来了赵长风,看着他进去之后,自己上前掩了大门,并且吩咐宫女们今晚都不要在这儿值夜。

      扑鼻而来的酒气让赵长风蹙起眉头,他漫步走了进去,却瞧见李清欢一人孤独地坐在桌前饮酒。

      那桌上摆着一盘青梅,是他送来的生辰贺礼。
      一颗颗青梅圆润饱满,在烛光的映衬下,更显翠绿。这青梅已经成熟,味道不再如当年那般涩口,可是李清欢一个都没吃。

      轻微的脚步声在耳边回旋,李清欢回头便看见赵长风站在不远处,他浓眉黑目,嘴角却不再露出对她宠溺的笑。

      “长风哥哥,你来了?”酒水流入杯盏,还有几滴溅到李清欢的手背上,她抬起酒杯在空中虚晃了一下,然后笑着问:“你陪欢儿喝几杯酒好不好?”

      她的衣袖顺着动作滑了下来,纤细修长的白玉脖颈和手臂双双露了出来,红色纱衣下的身体是如此单薄,仿佛风一吹就能把她带走。

      赵长风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他眯起眼睛审视着李清欢,她坐在那儿独自饮酒,不问尘世,红衣裙摆之下是一双细嫩白皙的赤足。
      秋日的晚风不如春风和煦,赵长风皱眉走了过去,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她的身上。

      松兰般的香气席卷了她,李清欢按住赵长风的手背,轻轻偏过脑袋,头上的步摇发出清铃脆响。她对他笑,然后伸手环住了少年的脖颈,想要亲吻他。
      “公主喝醉了。”赵长风将她推开,淡淡说道。

      喝醉了?
      李清欢轻笑,再度端起一杯酒饮尽,她的衣襟已经湿透,华丽的衣裙再也遮不住她的身姿。

      “是吗?我喝醉了?”李清欢的眼泪滴进酒杯里,辛辣和咸苦交融,在夜里更是激起她心中百般情绪。
      酒深情亦深。

      李清欢轻轻摇头,任泪水落下,她记得自己小时候没有那么爱哭,但是……为什么现在她做了公主,偏偏眼泪越来越多?
      她一点都不快乐。

      “公主不该饮这么多酒……”赵长风退到一边,劝说着她,“明日还要去给陛下请安,公主还是早些睡下吧。”

      李清欢甩掉手中喝空了的酒壶,突兀的声音在殿内空荡荡的回响,她伸手够着了那盘青梅,然后轻轻拈起一颗成熟的青梅咬进自己嘴里,果肉被唇齿碾碎,淡绿色的汁水从嘴角滑出。

      “长风哥哥,你还记得小时候你给我喂的那颗青梅吗?”李清欢擦擦嘴角,然后吐出果核放进自己的掌心,她起身朝赵长风走过去,笑着看他,“当年的青梅好苦好涩,我其实一点儿都不喜欢吃,但是因为是长风哥哥给我的,所以我舍不得把它吐掉。”

      赵长风神色微变,目光慢慢移到她身上,方才为她披上的白色衣袍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只剩下她身上的一抹红。

      她喜欢穿一身红衣,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习惯,不过真的很美。他的欢儿长大了,姿色越发艳丽动人,当年的那颗涩口的青梅,到底还是成熟了。

      “长风哥哥,你再陪欢儿玩一次捉迷藏好不好?”
      她把湿润的梅子核放进赵长风的手心,青梅已然成熟,却需要他去摘取。

      这夜的桉神宫里,一众宫女侍卫都退守门外,只留下两人在里面嬉笑玩闹。
      那大概是李清欢及笄以来,过得最快乐的一个夜晚。

      她找到赵长风的时候,等着他来替她解开那抹白绫,丝绸慢慢从眼前落下,李清欢怯怯地抬起眼眸,眸中尽是白衣少年的倒影。

      带着梅子香气的吻落在少年嘴角,她是如此得小心翼翼,生怕他会消失在她眼前。
      赵长风愣在原地,没有和之前一样推开她,因为他尝到了李清欢的泪水。

      “长风哥哥,欢儿喜欢你,从小就喜欢。”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更带上了一丝丝委屈。

      他于心不忍。
      其实他也是一样,身为太子,从小就被夫子告诉要担起国之重任,每每这时,他就会想起李清欢。
      小姑娘穿着粉粉的衣衫,两个小球一样的发髻顶在脑袋两边,发带随风飘扬,随之而来的还有她的笑声。
      赵长风也是喜欢她的。

      只是,国仇家恨已生,他们只能渐行渐远。
      但是今夜,他想……遂了自己的心意。

      察觉到赵长风的动容,李清欢停下动作,却被人揽紧了腰肢箍进怀里,随后加深了这个吻。
      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平日陪着她嬉戏玩笑。
      但是……他从未和她这般亲密。

      李清欢踮起脚尖搂上他的肩膀……

      窗子被外边的强风吹开,夜风浩浩荡荡地闯进大殿,掀起轻薄的宫纱。赵长风屈起手臂撑着脑袋看着睡在他怀里的李清欢,从前温和的笑容一并回到他的面颊,他低头轻轻地吻了吻少女的眉心,而后又继续欣赏她的睡颜。

      烛火被风吹灭,室内瞬间暗了许多,赵长风冷笑一声,拥着李清欢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怎么会不知道桉神宫外全是皇帝派给李清欢的暗卫,今夜之事若是皇帝不准,那么他和李清欢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所以,是觉得愧疚吗?
      狗皇帝可真是搞笑!
      想用李清欢栓住他,未免太小瞧他赵长风了吧?!

      自那夜的荒唐之事发生以后,两人的关系也有了一丝丝变化。李清欢偶尔会和赵长风一起在御花园里赏花漫步,也会偷偷溜出宫外偷得一点闲暇时光。

      第二年的春天,迎春花早早的就竞相开放了,北疆的太子和公主前来长安朝贡,李清欢听闻此事,内心浮出一点淡淡的忧伤。

      她是不会忘记当年听到的消息,那个北疆公主……来头肯定不小。李清欢甚至跑去问太昊帝,见她面带忧愁,太昊帝连忙哄着她,还说李家江山永固,不需要害怕那北疆蛮子。

      虽是这么说,但是李清欢还是有些害怕,她害怕北疆公主指出赵长风的身份,也怕赵长风会和北疆公主一起回到北方,从此永远离开她。

      情深则心乱,李清欢近日来总是闷闷不乐,赵长风最是了解她的性子,轻轻逗弄几下又惹得她眉开眼笑。

      夜晚的桉神宫寂静又庄严,偏偏又传出女子的欢笑声,红烛高照,锦帐低垂,更有痴情人,交颈而卧。
      女子的睡颜带着笑,眉宇间隐隐约约含情,赵长风伸手轻抚了一下那红艳艳的脸颊,却惹得李清欢往自己宽阔的胸膛里靠了又靠,她毫无保留地呈现出对他的依恋。

      次日便是北疆太子和公主来朝贡的日子,大殿内坐着的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太昊帝携长乐公主入席,群臣起身行礼,气势浩荡惊天动地。

      “平身!”太昊帝的声音气势如虹,他拉着李清欢在自己身边坐下,然后面带笑意地看着自己左下首的北疆太子和公主,关心道:“太子和公主远道而来,路途艰辛,若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一定要和使臣们说清楚,朕绝不会怠慢了你们。”

      拓跋诚微微颔首以示谢意,随后高举酒杯敬了太昊帝一杯,“长安城繁荣昌盛,让本殿大开眼界,还请陛下放心,本殿和皇妹在此处住的甚好。”
      “那就好。”

      李清欢将视线投向坐在拓跋诚身边的拓跋嘉柔身上,她是异域公主,今日穿着竟比她往日还要放肆。
      看着她一双纤细的手臂和露在外边的腰肢,李清欢微微蹙眉,转而揪紧了自己宽大的衣袖。

      宴罢,李清欢匆匆走向桉神宫,今日使者来朝贡,赵长风自然知晓,可是李清欢却不想让他参加今日朝贡,于是喂他喝了一点安神汤让他在桉神宫里睡着。
      眼下这北疆公主拓跋嘉柔已经和拓跋诚离开了皇宫去到了使馆驿站,那么她也应该去喊醒长风哥哥。

      还未走到桉神宫,她便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李清欢停下步子,慢慢向声源处靠近,她身边没有人,也不会打草惊蛇。
      这四周全是宫墙石壁,李清欢发现了一处圆形拱门,她从那里进去,却惊觉这里竟然通向御花园。

      “你今日为何没来参加本宫的接风宴?”
      那声音听上去娇纵跋扈,李清欢皱了皱眉,居然觉得熟悉。

      “你做了她的面首,到现在还是奴才的身份?赵长风,本宫早就说过可以帮你报仇,为何你要一意孤行?”

      报仇?
      李清欢走到地势较高处,看见了那对男女。那一刻,她多么希望自己不认识这两个人啊!可是赵长风依旧穿着那一袭白衣,怀里……居然搂着那北疆的嘉柔公主!

      “赵长风,你难道真的爱上长乐公主了?”拓跋嘉柔皱眉,表情忿忿,“本宫不允许!你不能爱上她!”
      “我怎么会爱上仇人的女儿?”
      赵长风的声音温柔如早春的细腻的风,却藏着一丝丝狠戾。

      只听见拓跋嘉柔欢快的笑声,“你说的话本宫自然都相信,但是如今你住在她的桉神宫里,日日夜夜与她同床共枕,你难道就没有动心过吗?”

      “不过是同床异梦,她在我眼里比那青楼里的妓.子还不如,我只是玩弄她罢了。嘉柔,我心悦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日后可以长相厮守,所以你不要多插手,只需要等到我夺回我的江山,再与我一起同登大宝……”

      “好……”

      赵长风回到桉神宫的时候就看见李清欢一个人坐在桌案前捧着一本古书看得津津有味。他揉了揉额角,卸下一身疲惫,走过去将人拥进自己怀里。

      那拓跋嘉柔的性子飞扬跋扈,同她周旋闹得他心累,如今他的怀里抱着香香软软的李清欢,性子也温婉,不知道让他有多安心。

      李清欢任他抱着自己,不再多言。她今早喂他喝了那安神汤,就是为了不让他出席接风宴,不让他见到那北疆公主拓跋嘉柔,赵长风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只是他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又是什么时候在御花园的角落里和拓跋嘉柔见了面?
      这一切,李清欢不敢询问,她不想听实话,如果赵长风一直都在欺骗她,那……她就当这些是真的就好了。

      每天晚上情意渐浓之时,他的神态动作都不像是装出来的。李清欢僵硬了一瞬,因为身后的赵长风吻上了她的后颈。

      “欢儿……”

      他这般喊她,那宽阔的手掌拨开了她的衣襟,厚重的古书从桌案上滑了下来,李清欢骤然被他抱起,绣鞋上的珠串一晃一晃,最后消失在红色帷帐深处……

      北疆朝贡一事表面上是对李氏王朝卑躬屈膝,暗地里则是揣测帝意,想试探一下王朝的实力。

      半个月后,北疆太子和公主启程回国,李清欢安安静静地待在桉神宫里练琴,赵长风很会弹奏北疆的曲子,她偶尔听了几曲,只觉得和长安城里盛行的曲目完全不同。
      她求着赵长风教她抚琴,得了空便在此精心练琴。

      用了午膳之后,还没见着赵长风的身影,李清欢有些疑惑,她刚刚起身准备出去,就撞上红梧迈着焦急的步子跑了进来。
      “怎么回事?这么慌慌张张的?”李清欢轻抚了下胸口,近来总是莫名感到心悸,她总觉得似乎是有大事要发生。

      红梧连气都来不及喘,急忙说道:“公主!出……大事了!北疆使臣刚刚从长安城出发不久……陛下回宫就派人捉拿了长风公子!”

      李清欢猛地一怔,急忙伸手扶住红梧才稳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
      她的眼神里满是慌乱,偏髻上的簪子滑到地上才让她回神。

      “为什么?父王和长风哥哥……现在在哪儿?”

      【四、长风不渡清欢】

      “赵长风,谁给你的胆子回到长安城?!你还敢待在欢儿的住处?朕看你是真的不怕死!”

      太昊帝坐在金黄色的龙椅上,他袖口处的黄龙盘珠,肆意张扬,帝王之威风,飒气凛然!

      而跪在下方的赵长风就没有太昊帝那般傲气逼人,他受了伤,结实的铁棍打在他身上,后背早已皮开肉绽。
      又是一记棍子落下,赵长风吐出一口鲜血,他的唇色极深,却带着诡异的笑。

      “呵呵……谁给我的胆子?”他吐字很慢,却让大殿上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不是陛下给的吗?那晚我与欢儿共度良宵,不都是你暗中允许的吗?”

      太昊帝握紧龙椅扶手,龙的纹理刺痛了他的掌心。是他允许的没错,他只是不愿意让欢儿日日夜夜以泪洗面,既然是欢儿想要的,那他一定要帮欢儿得到。

      “是朕允许的,但是朕希望你能好好的做好公主的面首,而不是有狼子野心,敢与北疆公主暗度陈仓!”
      他轻抬手臂,沉声吩咐手握铁棍的侍卫,“给朕用力打,别打死了就可以。”

      铁棍与骨肉碰撞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赵长风愣是一声不吭,鲜血被他全部吞了下去,不过仍有一丝溢出嘴角,滴落在他的白色衣襟处,莫名带了一种残破的俊逸。

      血腥与疼痛一并侵蚀着他,赵长风忍受着这一切,其实这些年,他一直都是在腥风血雨里度过的。
      耳畔仍有太昊帝警告的话语,赵长风一字一句,听得丝毫不差。

      “赵长风,朕知道你心里有恨,但是你若因此伤害朕的欢儿,朕会让你死无全尸!”
      “北疆的那个公主,朕也不会放过她!”
      “你知道朕当年为什么会谋权篡位吗?是因为你的父王和母后。赵长风,你还不知道吧?”

      太昊帝让他们停下,免得声音太吵了导致赵长风听不清他在讲什么。

      “你的父王和母后,和朕谈过将欢儿嫁给你的事情,朕当时没想那么多,一来是觉得欢儿太小,二来,便是你们皇家有太多说不尽的肮脏事了!”
      “你虽贵为太子,但是皇后却不得皇帝的真心。”太昊帝身子前倾,微微低头看着跪在地上被侍卫压制的赵长风,“你知道其实你父王并不想把位置传给你吗?”

      看见赵长风脸色微变,太昊帝神色满意,他靠坐在龙椅上,轻描淡写地同他讲道:“欢儿自小便没了母亲,她是我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嫁给你做太子妃,固然好!可是皇帝却不这么想,就连你母后也是,他们居然想让欢儿做你的侧妃!”

      “朕的女儿,怎么可以做妾?!且不说你究竟有多少真心对待欢儿,如若你日后娶了正妃,又纳姬妾,那朕的欢儿,和那些妾又有什么区别?”
      “她是朕的心肝,所以朕只能反了你父王,然后让欢儿做这天下最尊贵的公主,日后朕去了,欢儿就是女帝,位高权重,谁也不敢动她!不比做你的侧妃来得痛快?!”

      原来竟是这样?赵长风冷冷地与太昊帝对视,就因为要让李清欢做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他就要灭了他的家国,甚至不惜一切代价。
      “呵呵……可是你的女儿只爱我一人,偏偏我不爱她,你说你的良苦用心究竟有何意义呢?”

      太昊帝皱眉,戾气涌上心头,他动动嘴唇,沉声说:“如果是这样,朕会杀了你,与其让你活着折磨她,倒不如杀了你。朕会让她喝下忘情水,让她永远忘了你,那时,朕的欢儿依旧是无忧无虑。”

      赵长风扬起邪肆的笑,他看着太昊帝,丝毫不惧,“我一定会让李清欢痛不欲生,狗皇帝,你等着,你的女儿已经被我睡了,呵呵,我会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我对她只是玩弄而已!”

      “狂妄至极!来人,给朕往死里打!”

      “住手!”

      李清欢从外面跑了进来,她跪在大殿上,向太昊帝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小腹处有轻微不适,她轻轻抚上自己的肚子,向那坐在王座上的父亲求情。

      “父王,求求你放过长风哥哥!儿臣求你了!”

      太昊帝却第一次没有动容,他轻哼一声说:“欢儿,赵长风藐视君上,今日死有余辜,你莫要为此人求情。”

      李清欢踉跄着往前爬了几步,她又磕了几个响头,脑门昏昏沉沉,胃里也泛起了恶心。

      “儿臣求父王留下长风哥哥的性命!”李清欢抬起高贵的头颅,却滑下两行热泪,她轻轻捂上自己的小腹,接下来的话语如雷声贯耳,“儿臣已经怀了长风哥哥的骨肉。”

      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首先是太昊帝,他的目光直直射向李清欢的小腹,第一次如此后悔自己那天晚上的决定。

      赵长风也是神色一变,他看着跪在他前方的红衣少女,她的身体是如此瘦弱,可是又异常坚韧,恍惚想起了她的年岁,彼时也不过十七年华,却再也没有了欢乐。
      长乐清欢,这个名字终究是取错了。

      赵长风忍受不住酷刑,轻轻咳了一声再度呕出一口鲜血。
      李清欢听得是胆战心惊,但是却不敢回头去看,因为她怕再度激怒处于盛怒状态的父王。
      于是李清欢开始苦苦哀求,少女的声音凄凄惨惨,叫任何人听了都不忍心。

      “父王不是最疼儿臣吗?儿臣腹中骨肉也是父王的外孙,父王一定不想看到它还未出生就没了父亲吧………儿臣求你了父王,求你放过长风哥哥……”

      良久的沉默之后,为首的帝王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他长叹一声道:“欢儿,但愿你日后不要后悔。”
      话落,他便移步走出了富丽堂皇的大殿。

      李清欢见状立马上前,她跪倒在赵长风旁边,挥开压制他的侍卫,抬手将他抱住。

      那些侍卫得了旨意,下手自然不会轻,赵长风虚弱地靠在李清欢的肩头微微喘气,他听见她的哭泣声,听见她哭着喊道:“没事了,长风哥哥,没事了……”

      浓郁的血腥气涌进李清欢的鼻腔,她极力忍住腹中不适,厉声斥责旁边的侍卫:“你们还愣在这儿干什么?!去给本宫把太医找过来!”

      看着那些人退下,李清欢终于落下泪来,她从未见过赵长风如此狼狈的模样,而这一切,都是她的父王造成的。
      “长风哥哥,对不起……”

      她的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那鲜艳的红慢慢变淡,竟也生出一抹诡异的粉色。

      赵长风撑着一口气,带血的手掌停在李清欢的小腹前面,却不敢再进一步。

      李清欢点点头,对上他有些不敢置信的目光,然后她轻轻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美丽的笑容在脸颊上浮现,伴随着眼泪落下,声音虽然哽咽,但是欣喜的情绪却是快要溢出来了。

      “是真的,长风哥哥,我怀了你的骨肉。”

      “好……”他的气息很弱,连吐字都有些艰难,带着血污的手掌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却不小心弄脏了她白皙干净的脸蛋,“欢儿不哭……我没事……”

      李清欢自己抬手擦掉眼泪,重重地点头应道:“嗯,我不哭了,我不哭了……”

      大殿内只有互相依偎的两人,一个是身受酷刑的男子,一个是身形瘦弱的姑娘,他们靠在一起,血和泪一起流下,外边突然起了风,吹上了金色的殿门。

      从夏至秋,时间不知不觉的过去,李清欢的小腹慢慢隆起,可以看见一个生命的降临与成长。

      夜晚的长安城热闹非凡,太昊帝废除了宵禁制度,所以有很多人都在集市游玩,当然,赵长风和李清欢也在其中。

      两人闲逛了一会儿,李清欢走到一处贩卖香囊的小店随便看了看,她看中了一个青梅香囊,绣工看着十分精致。

      “这个香囊需要多少银两?”李清欢拿在手里瞧了瞧,想要把它买下来,她回头,却没有看见赵长风的身影。

      “长风哥哥……”

      宽大的翠纹织锦斗篷罩着小小的她,匆忙跑过的脚步带起一阵阵寒风,李清欢捂着小肚子,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寻人。

      “啪——”
      白皙的手掌落下,赵长风的脸颊上留下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拓跋嘉柔死死地瞪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流转几圈,但是没有落下。她的声音依旧傲然不可一世,“赵长风!你好大的胆子!你还不承认你爱上了李清欢?那个贱人都怀上了你的孩子!”

      他却硬生生地受了这一巴掌,此后就是沉默着站在一旁。

      “你敢欺瞒本宫!”见他一言不发,拓跋嘉柔气上心头,抬手指着他的鼻子狠狠骂道:“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本宫再也不会相信你了,你怎么敢?赵长风你居然敢如此对本宫!”

      “从始至终都是你一厢情愿。”

      这句话对于拓跋嘉柔来说,无意义诛心之言,她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企图从赵长风脸上看到谎言的痕迹,但是没有。
      他始终面无表情,神色冷淡。看来是真的。可是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赵长风……”拓跋嘉柔有些害怕,她急忙抓住他的衣袖,力度大到那柔软的布料上起了重重的褶皱,“不会的,你是骗我的是不是?你怎么会爱上李清欢呢?她的父亲可是杀了你全家啊?赵长风,你在骗本宫,你一定是有苦衷……”

      “嘉柔公主,你知道在你暗中将我的事情告诉太昊帝的时候我经历了什么吗?”赵长风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将自己的衣袖从她手里解救出来,他勾唇轻轻地笑,却让人不寒而栗,“太昊帝知道了之后,要处死我,重重的铁棍打在身上,是欢儿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救了我。”
      “拓跋嘉柔,你太自私太肆意妄为了。”

      “……”她一时失语,有些慌张地垂下眼睫,不敢抬头看他。她并不想害他,只想让他回到北疆,可是谁知道太昊帝会置他于死地。

      拓跋嘉柔灵光一闪,她再度抓住赵长风的衣袖说道:“赵长风,你相信我,我绝对没有要害你的意思,我只是太爱你了。李清欢她能有我爱你吗?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你不是打算在入冬之前推翻李氏王朝的统治吗?”

      “你说什么?”赵长风眼中闪过一抹杀意。

      拓跋嘉柔生性高傲,她瞧着赵长风,势在必得,“怎么?你害怕了?你说我把这件事情告诉李清欢,她会………”

      “你敢!”赵长风握住她的手腕,力度加重,骨骼发出恐怖的声响,似是下一秒就要碎掉,他面色如寒冷的冰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嗜血的杀气。

      “赵……长风,你要在这里杀了本宫灭口吗?本宫告诉你,皇兄和本宫一起来到长安,若是……本宫出了什么事,皇兄一定会杀了你!”拓跋嘉柔隐约感到赵长风是真的要杀了她,她使力想挣开手腕,却奈何不了分毫。

      眼前的人眉眼冷淡,黑色的眸子里满是杀意,拓跋嘉柔颤抖着嘴唇威胁他:“赵长风,你在怕什么?难道你真的爱上了李清欢?”

      想到这里,她手腕蓄力,挣开了赵长风对她的桎梏,疯魔的笑在两人耳边回响,拓跋嘉柔指着赵长风,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爱上了那个贱人!哈哈哈哈……赵长风,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本宫面前逢场作戏是吗?”
      “本宫现在就去杀了那个贱人和她肚子里的孽种!”

      她甩开随身佩戴的长鞭,带起一阵风声。拓跋嘉柔回头瞪了赵长风一眼,脚尖一点准备去找李清欢。

      赵长风手中的暗器已然出鞘,他眸色一动,又默不作声地收起了暗器。

      “嘉柔?你要去哪里?”拓跋诚漫步走来,还对着站在她身后的赵长风挑了一下挺拔的眉峰。

      “皇兄?”拓跋嘉柔收起长鞭,不敢再肆意妄为。

      拓跋诚瞧着自己的妹妹,再瞧着自己的兄弟,无奈地在心中微微叹气。

      “长风,你的小姑娘正满街找你呢!别让小姑娘等急了,人家可是大着肚子还怀着你的孩子呢。”

      赵长风一言不发地轻轻颌首,而后离开了这无人的街道。

      “皇兄……”素来跋扈的嘉柔公主此刻哭泣起来,她扑进拓跋诚的怀里泣不成声,“他还是爱李清欢,他还是爱她!”

      “好了,我们嘉柔长得这么漂亮,干嘛非要在他那棵树上吊死?”拓跋诚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无奈地哄她。

      “皇兄,我刚刚躲在后面看到他看向李清欢的眼神,他居然可以这样看她,仿佛天底下就只有李清欢是他的至宝!呜呜呜……他在北疆三年,却从未这样看过我,也不会牵着我的手,更不会喂我吃糕点……皇兄,我好难受啊!”

      拓跋诚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不由得在心中叹气,赵长风此时做的这些,又何尝不是在弥补他日后要做的事情呢?

      今年比往年要冷的多,才刚刚入秋就只见满目凋零,看来今年终归是不太平。

      李清欢靠在榻上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孩子在她肚子里待了五个月,一直都很乖巧,也很安静。

      外边的地上满是枯黄的落叶,四处尽是萧瑟苍凉的肃穆感,李清欢望着窗外发呆,眼神却陡然一变。
      她低下头,瞧着自己的小腹,而后又轻轻摸了摸,掌心下的肚皮轻轻动了几下,又动了几下。
      “……动了……我的孩子动了?!”

      “公主……”红梧从殿外跑了进来,她的额头上挂着豆大的汗珠,神色慌张,“公主,陛下在朝堂上……”

      “红梧,我的孩子动了,它刚刚动了好几下……”李清欢和她同时开口,两人又同时住了嘴。

      “父王怎么了?”

      红梧咬着唇角,她看着李清欢小心翼翼地捂着肚子,有些于心不忍。

      “说话啊!父王怎么了?!”

      “公主,我们赶紧逃吧!”红梧攥住李清欢的手腕,边走边说:“今日陛下上朝之时突然口吐鲜血,情况十分不利……北疆的铁骑已经兵临长安城,而皇家的御林军里出了叛徒……”

      “那我们更不能跑了,我要带着父王一起走!”

      “公主。”暗卫首领也来到了桉神宫,看样子是准备带李清欢逃出皇宫,“属下是奉陛下旨意,带公主远离长安,请公主跟我们走!”

      “本宫不走!本宫要和父王在一起!你带本宫去找父王!对了……还有长风哥哥……”

      红梧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之分,直接厉声喊道:“公主!你难道还不明白吗?这一切,都是赵长风在暗地里谋划的!陛下已经是凶多吉少,他只想让你活下去,你不要那么固执了!”

      她被红梧拉着跑出来时忘记了披上大氅,如今已经有些承受不住寒凉,李清欢抬起那双清澈的眸子看向红梧,缓声说道:“红梧,如果他要杀我父王,那我也不会苟活的,我会和父王死在一起,你不要拦着我。”

      太昊帝依旧是那么威严地坐在龙椅上,只是瞧上去有些虚弱,往地上一瞧,他的脚边还是有血迹的,衣襟上也是。

      “赵长风,你谋划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今日/逼宫?”

      金色的宫殿里有两拨兵马,一拨来自北疆,一波拨则是皇家的御林军。为首的三人分别是赵长风、拓跋诚和拓跋嘉柔。

      赵长风冷笑一声,并不回答。太昊帝也笑,他抚了抚龙椅,轻叹道:“终究还是来了,只是朕的欢儿……不知道逃出去没有……”

      此话一出,赵长风脸色骤变,他看向身后的亲信,问道:“长乐公主呢?”
      “属下已经派人去了桉神宫,只是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赵长风,看到你如今的模样,朕倒是有些后悔当年做的事情了,没想到你对欢儿如此上心……”

      赵长风沉默地撩起眼皮,看向坐在上方的帝王,北疆的慢性毒药侵蚀着他的身体,时至今日,他已经完全撑不住了,而他,也等不下去了。
      大仇得报之后,他就要带着李清欢隐于尘世,带着他们的孩子在山间闲适生活……这一切确实很美好,但是前提是李清欢不知道他做的事情。

      太昊帝站了起来,拿过身旁的宝剑,他看着赵长风道:“欢儿定然不会一人逃跑,今日终究是你更胜一筹,赵长风,当年的事情由朕一人承担,朕今日还你一条命,但是……你要好好对待朕的欢儿。”

      拓跋嘉柔听闻此言,正欲反驳却被拓跋诚拉住。

      冰冷的利剑没入胸口,那位疼爱女儿的帝王在今日终于放下了心中的执念,也赎回了当年犯下的罪恶。

      “父王!”

      凄厉的女声破空而来,赵长风神色陡然一变,从冷漠、志得意满转为了慌张、不知所措……

      【五、清欢渡】

      “父王!”

      李清欢踉跄地跑到龙椅旁边,跪倒在地上将奄奄一息的太昊帝扶了起来,可是力气终归太小,两人只能跌倒在一起,看上去就显得势单力薄。

      “欢儿……我的女儿……”太昊帝嘴角流出鲜艳的血,刺痛了李清欢的双眼,他抬起满是老茧的手掌,轻轻擦掉了李清欢的眼泪。

      “我儿,是爹爹对不起你,爹爹以为你做了这天下最尊贵的公主就可以无忧无虑,可是……是爹爹错了,你不要怨恨爹爹……”

      “不……欢儿不恨爹爹,欢儿不恨……”李清欢泪如雨下,她想帮他擦掉血迹,却不料血流得越来越多,到最后,她哭喊着:“不要……爹爹不要死……呜呜呜……”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欢儿,你要好好活下去……”太昊帝望着走上来的赵长风,他抓住李清欢的手,很紧很紧,撑着最后一口气,他对两人说:“原本你们早就应该好好在一起的,侧妃也好,太子妃也罢……长风,今日我以死谢罪,只求你放过欢儿,她那么爱你……”
      “冤冤相报多累啊!长风……算我求你……”

      “不……不要!”李清欢的眼泪横飞,她想握住太昊帝的手,却只能看着他无力地垂下手掌,“爹爹!”

      赵长风神色复杂,看着已经死去的太昊帝,似乎真的被他打动了,他原本也只是一个疼爱女儿的普通人罢了。
      这恩怨若是不了结,只会折磨着他和李清欢,如今太昊帝自戕谢罪,倒是给了两人一个机会。
      只是对于李清欢来说,却是太过残忍了。

      “欢儿。”赵长风弯下腰,想将她拥入自己怀里,却被她用力推开。

      素来温婉柔弱的姑娘,如今脸上满是憎恶,她看着白衣胜雪的赵长风,眼里却没有了往日的痴情与温柔。

      “赵长风,你杀了我爹爹!是你逼死了他!”她扑上去,毫无章法地厮打他,“我恨你!我恨你!”

      赵长风没有还手,任她在他身上发泄,那耳光甩的又狠又重,他却担忧着她腹中的孩子。

      “李清欢,你给本宫住手!”拓跋嘉柔在一旁看不下去,抄起手里的长鞭朝她挥了过去。
      是赵长风在空中一把截住,他将那皮鞭推了回去,眼神里满是对拓跋嘉柔的警告。

      李清欢瘫坐在地上,怔怔地看向四周,异族面孔的士兵伫立在大殿内,还有叛变的御林军。

      原来早就谋划好了,李清欢的目光落到赵长风身上,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她一个解释。而拓跋嘉柔拿着皮鞭立在一旁,放肆地朝她扬起了一个讽刺的笑容。

      放眼整个大殿,只有她一人孤立无援。

      “长风哥哥,你一直都在欺骗我,就连你进宫之事,都是谋划好的吧!”李清欢撑着冰凉的地面,只觉得小腹越发疼得厉害,“你如今能够这般伤我害我,不过就是觉得我喜欢你罢了……”

      “李清欢,收起你那可怜兮兮的模样,若不是你父亲狼子野心,赵长风又何必要走这条不归路!”拓跋嘉柔抢先一步和李清欢争执起来,她募地冷笑,“你不会以为赵长风是爱你的吧?哈哈哈哈……本宫从未见过这么愚蠢的女人!”

      “拓跋嘉柔!”赵长风低声警告她。

      但是李清欢却觉得他一定是在隐瞒什么,她看着拓跋嘉柔,想要等一个答案。

      “赵长风与本宫早已定下婚约,他在皇宫里与你周旋,与你欢乐,不过是为了取得你的信任!可怜你一心一意地爱着一个心里根本就没有你的人,他心里有的只是他的家仇国恨。李清欢,你怀了他的孩子,但是那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孽种!”

      “拓跋嘉柔,你给我闭嘴!”赵长风回头怒视她,却听到李清欢的笑声。他的心猛地揪紧,想去扶起坐在地上的李清欢,却又迟迟不敢伸出手。

      “哈哈哈哈……孽种?”李清欢握紧拳头,狠狠打在自己的小腹上,她的眼泪在这些年里,在今日似乎已经流干了。她发疯般地捶打着自己的小腹,自言自语道:“孽种!它是孽种…我要杀了它……”

      “欢儿!”赵长风将人拉进自己怀里禁锢住,他不允许她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李清欢也不再反抗,而是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红色的血染脏了她的裙摆,直到那蜿蜒的血液顺流到地上的时候,赵长风才发现她是真的下了狠心!

      李清欢全身都很痛,她的唇色都变得苍白,整个人靠在赵长风怀里,却痴痴地笑了出来。

      下身还在不断地流血,她知道自己的孩子在慢慢流掉,即便赵长风在耳畔急切地喊她,她也不再给出回应。

      “你的孽种……没了。”李清欢捂住小腹,痛得流出一滴泪,她的声音悲痛欲绝,“长风哥哥……刚才它还在我的肚子里动了的……可是现在…它没了……”

      “欢儿……欢儿别怕,我这就去找大夫,我们的孩子会保住的!欢儿你坚持住!”

      【尾声】

      安静闲适的小岛上来了一位客人,赵长风煮了一壶热酒款待他。
      拓跋诚看着那红泥小火炉,啧了一声问道:“你那小姑娘呢?”

      “在那边的果园里玩。”

      拓跋诚将目光投向远方,看见披着玄色大氅的小姑娘慢慢走进了果园深处,那背影实在娇小。可是她侧过身的时候,却叫人瞧见了她圆滚滚的肚子。

      拓跋诚吃惊:“肚子这么大了?”

      赵长风看着远处的李清欢,思索了一下才说:“应该……一个月不到就要临盆了。”

      “那我到时候还过来。”他说完不理会赵长风嫌弃的目光,直接倒了一杯热酒喝了起来。

      赵长风十分嫌弃,“你以后别来了。”

      “我怎能不来?”他把空酒杯搁在桌上,起身离开,也学着赵长风嫌弃的语气说道:“还不是怪你,弄得我天天坐在那龙椅上不得自由……”

      拓跋诚离开了赵长风的住处,走出岛屿来到岸边上船的时候,他看见了拓跋嘉柔红着眼睛望着赵长风的住处。

      “走了,嘉柔。”拓跋诚抬脚走上了船舱,看见拓跋嘉柔还站在岸边,他无奈地提醒道:“嘉柔,别再执迷不悟了。”

      “皇兄,他一定很开心吧?喜欢的人陪在他身边,而且他们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拓跋嘉柔一生要强,从来不轻易落泪,可是今日,她的泪水却砸在了这座孤岛上。

      “当日我说的那番话,差点害死了李清欢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所以赵长风再也不肯原谅我了……我为什么会爱上他啊?明明他也没有那么好……”

      “嘉柔,爱是成全,也是包容,并不是你一意孤行而能够得到的。”拓跋诚今日来见赵长风,看见他过得好,作为兄弟的他自然也就放心了。

      而对于这个从小就娇纵的妹妹,他只能用一些苍白的话语来安慰她,哪怕一点用处都没有。

      拓跋嘉柔转身上船,她擦了擦眼泪,又恢复了之前骄傲放纵的模样。
      “我明白了,皇兄,我们回去吧,以后我再也不会过来了。”

      赵长风,以后我真的不会过来看你了,即便之前几次你也不曾见我。
      李清欢的事情,我很抱歉,好在你们依旧那么相爱,依旧那么幸福。

      皇兄说的没错,爱是成全,亦是包容。李清欢原谅了你,所以你们之间便不会再有悲剧发生,日后也会是比现在更加幸福。
      那我祝你们幸福。

      李清欢头上戴着鲜花织成的花环从果园里走了出来,她披着赵长风的玄色大氅,衬得她身形越发娇小,可是那藏在大氅下的圆滚滚的肚子又让她看上去很圣洁美丽。

      因为身子重,她走得很慢,手里还捧着一篮子翠绿色的青梅。

      赵长风带着如儿时一般宠溺的笑容看她一步步走来,她走得艰辛,还得小心翼翼地顾着自己的肚子。

      桌前的火炉还燃着红红的火焰,暖暖的气息已经蔓延到他身体每个部位。赵长风等待着她走近,仿佛等了一辈子。

      “他走了?”李清欢把篮子搁在桌上,然后坐在了赵长风身边,还将脑袋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头。

      百花香味扑鼻而来,赵长风握住她微凉的手掌,轻轻揉了揉,才回答她的话,“刚刚走,我让他以后不要再过来了。”

      李清欢没有多问,她指指桌上的那篮青梅,撒娇道:“长风哥哥,这篮青梅没有一个好吃,我一个都不喜欢!”

      赵长风挑眉,自己捻起一个扔进嘴里,意外的甜,脆生生的还有很多汁水。
      “这不是挺好吃的吗?”

      李清欢摇头,“不好吃,我不要吃甜的,我要吃酸的!”

      赵长风却皱了皱眉,这很罕见。李清欢有些吓到,连忙替他抚平眉毛,问道:“怎么了长风哥哥?”

      “酸的有什么好吃?”
      “啊?”

      赵长风起身,拿过那篮青梅说:“我去给你加点辣椒,拌着吃。”

      “……”李清欢嚷道,“哪有人拿辣椒拌着青梅吃啊?!”

      “酸儿辣女。”
      “这有什么关系吗?”

      赵长风仍是答道:“酸儿辣女。”

      他说完就走进小屋给她找辣椒去了,留下李清欢一个人在外边喊着“喂,我不要吃辣椒”。

      酸儿辣女,其实生什么都无所谓,我只要欢儿你陪在我身边就好。

      不过……女儿还是比儿子好。

      他撒了一点点辣椒粉在青梅上面,然后透过窗子望向坐在外边的人,那是他从小就喜欢的姑娘。
      是他爱了一辈子的人。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长风不渡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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