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入青崖间》殊冬

2、书生 村里来了个

　　然后我们结伴一起回附近的镇子上，那个镇子叫守龙镇，镇子古色古香，但人却不少，都是别的地方过来收老物件的人。我们一起来到一家当地的旅店，名叫：福来客栈。
　　老板说这个客栈之前叫望龙客栈，因为从客栈阁楼可以看见前面的青山，青山延绵不绝，不高，却仙气飘飘，有龙则灵。
　　我看着客栈外的青山，很眼熟，眼前一花，瞬间记忆翻涌。
　　我回到了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年代一看就是久远不可考，我隐约记得我是守龙村里的一个叫阿花小姑娘，每天跟着父母上田，父母劳作，我就在附近玩泥巴，晚上回家。
　　我家在村头，就住在这样一个阁楼里，窗外有青山，山上没有现在这么仙气飘飘，孩童们在楼下玩耍，我偶尔也会去。他们不会叫我，因为嫌弃我傻。我当时是挺傻的，就感觉那时呆呆的，缺了魂儿一般。
　　村里来了一个年轻的书生，书生姓李，叫李望清，长得很书生，说话也很书生，村里的孩子会经常围在书生周围听书生讲故事，书生去过不少地方，讲起山河游记相当厉害，比得上镇里的说书先生，他毕竟是念过书的，把游记说的绘声绘色，什么南河边的治水故事，什么哪个名人的励志故事，什么哪里是哪位先生的发迹地。
　　他讲的故事我都爱听。他只收很少的钱，教我们读书写字，有人请代笔，他都客气热情，村民们都说他是个好书生，我们也都很喜欢他，但他却一直说他不是一个好人。
　　我不明白为什么，直到有一天，我被小朋友们嫌弃，独自找书生说话，我对书生有一种莫名的亲近，就好像书生跟我很久前就认识，但并不可能，我生在村里，长在村里，一辈子没出过村，而书生是后面才来的，书生似乎身体不好，来时背着一个一看就很沉的竹篓，到村口就晕了，后来醒来，自己弄了一阵子后，确又好了，生龙活虎，像没事人一样。
　　书生像往常一样，给我讲了他游历时的故事，他单独跟我讲的故事，跟他给别的小伙伴讲的不太一样，这次他果然又说起了一些光怪陆离的故事。
　　他说，世间沧桑，除了村子，外边都是乱世无常，可我听家里人说过，外边并无战乱，最早的战乱都是20多年前了，还听父母爷奶说了那时候没吃没穿，到处逃难，我还丢了一个小姨的事，但我没有打断他，他说着玩，我听着玩。
　　他说有一个富裕人家的小公子，自小乖巧懂事，一直以来的志愿就是看尽天下河山美景，奈何他天生痨病，不好外出。
　　父母为他寻医找药，可他身体依然一天天孱弱下去，天下并不太平，父母的生意也不好做，他不愿父母过分操劳，一天傍晚，留书出走，来到了战乱的边陲小镇。
　　一路饿殍遍野，小公子也觉得身体撑到了极限，他能帮的帮，能救的救，可小公子心思单纯，不谙世事，身上的银两不是被骗光了，就是被跟了他多年的小厮卷跑了，没有了药，也没钱买药，小公子跌坐路边，他自嘲一笑，想想以往，本以为自己是天下最可怜的人之一，直到见到战乱中的人民，他释然了。
　　本以为自己会不带走一片云彩，怀抱游遍山河的幻想，静静死在这边陲小镇。
　　他也不想在看这千疮百孔的山河了，也没有什么美景，到处都是苦难的人，小公子眼中暗淡无光，谈不上恨，谈不上不甘，只是世间就是世间了，一切都是一样的，他静静坐着，等待死去。
　　远出黑雾弥漫，黑雾所过之处，瘦弱的人，失去了呼吸，那些黑雾就像绝望的死水。
　　小公子在书里看到过它，它的名字叫汐夷，是诞生在绝望中的异鬼，饿殍遍野，死前的绝望，便是它最好的粮食，传说，它带走绝望，让人在无喜无悲中安详故去，传说中，它是死亡之兆，看见它的地方，就说明都活不了了，汐夷出，万鬼现。
　　就如现在，黑雾弥漫，人们惊慌四散，就算只剩下一口气的人，也在艰难的爬走。
　　小公子坐在路边，静静地看着被黑雾带走的人，等待着四溢散来的黑雾，他也想跑，可身体撑不住了。
　　他心中一下惊恐，一下又想念家中父母亲人，在想想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不禁感慨，世道不公，天道不公，非我不公。真想多走这一道，不为别的，就为自己今生未了之愿，看不到的美景，看不到的河山，没触过的光。小公子看着缓慢飘来的黑雾，闭目一笑，掐了心中念想，眼睛看不见，恐惧也就淡了。
　　黑雾蔓延，慢慢爬上小公子的身体，小公子觉着好似痛苦都消失了，酸痛的脚，没了知觉，喘不上的气息也顺畅了，这大概就是慢慢死去的感觉，真好！
　　黑雾爬上了小公子的头部，他闭上眼睛，等待意识的消散，渐渐地，他失去了知觉，倒了下去，在次醒来，已是天光昼亮。
　　醒来后的小公子感觉一切都变了！他从未看见过如此明媚的阳光，周围依然是被饥荒和战乱驱赶的人，有些人甚至开始分食些肉，他来时是见过的。
　　由于我还是个小孩子，具体是什么肉，书生没有明说，但其实我知道，那是什么肉。
　　书生继续说，但是小公子的心境却不一样了，他似乎并不会被这些所影响了，昨日的颓丧一扫而空，看见此景，他看见人们拥有食物后的欣喜，他看见人们在经历劫难后依然拼命活着的愿望。他想起拿走他东西的小厮，应该离开了这片死地，他为这个从小陪他一起长大的人的平安逃离而高兴，高兴着高兴着就笑了起来，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他就发现，自己出问题了！
　　明明这些事情都是不好的事情，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的痛苦？
　　明明所过之处，满是绝望，他却没有一丝的不适？
　　明明他的世界都灰暗了，为何，他从至暗中，看见的都是辉光？
　　他想起昨晚的黑雾，他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