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入青崖间》殊冬

16、离别 我以为要离

　　我又拉着阿染在村子里转了很久，家家户户都访了一遍，越访越心惊，越访心越凉。
　　“阿染，我们上山吧？”我咬咬牙，捏着手里阿染嫩滑的手心。
　　“好。”阿染感觉到了我的力道，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采蘑菇去吧，红蘑菇，蓝蘑菇，阿染想吃哪种？”我心有点凉。
　　“都可以。”阿染眼神一点都没有变，可他越是平静，我越是难受。
　　“我吃了蘑菇，身体里就有毒了，阿染想要的什么，就没有了。”我咬牙戳破了一切，松开阿染的手。
　　阿染看着我松开的手，手指动动，伸手抓住回来，最后我还是没有舍得甩开他。
　　“没关系。”阿染倔强的看着我，我其实什么都懂，就好像我看过好多次一样，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我就是知道，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阿染，你告诉我好不好，你到底做了什么？”我还是想好好问问他，我直觉他不会伤害我的。
　　阿染眼神很真诚，他根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是还是逃不出我的乞求。
　　“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出现在了你面前。”阿染抓紧我的手，扫视村子。
　　“阿染，他们都是我的叔叔婶婶，是亲人啊，你要是想要什么，你跟我说，我说不定就会答应呢？但是他们。。。。如果他们出了什么问题，你能不能帮帮我？能不能救救他们？”我顶着常年呆滞的脸，转向他，眼睛死盯着他，如果他敢说他没办法，我都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
　　阿染没有说话，他疼惜的看着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有一种他很疼我的错觉。
　　“我救不了他们，小珠子，我只是一条没有龙珠的龙，我们能救的，只有望清。。。”
　　我的心里突然有一种碎了的感觉，什么感情闯进了我的心，我一把撒开阿染。
　　“你能救他们的命，就能救一堆人的命，阿染你救救他们，你想从我这拿走什么都可以。”我不傻，我知道龙是很厉害的，神话故事里，龙无所不能可厉害了，阿染摇摇头，但我看见他眼神里，闪过的是更加的不舍。
　　“那望清他们死了也没关系吗？”阿染看着我，很认真。
　　“望清与我有什么关系，他们就是外来人，教了我几天而已，我没那么傻，用两人的命去换一堆人的命，就算我知道他们的过往也不行！”我执拗的拉着阿染，我不懂那么多感情，太复杂了，我只想让村子里的人，过得好。
　　阿染并没有答应我，他的眼神让我很慌，就像是珠子要碎了的感觉。
　　我努力让自己不去想望清他们的脸，努力不去想他们的过往，不想他们跟我相处的日子，我掏出口袋里煮好的鸡蛋，胡乱的往嘴里塞。
　　阿染没在说下去了，他抢过我手里的鸡蛋，一口一个，甚至连刚刚从婶子那里掏来的也吃了，我抢不过他，还被他带着上了山。
　　我们来到之前他来过的那个水潭，水潭如今四周布满了雾气，冰冷的凉意自潭底散发出来，阿染挥挥手，雾气散了，化身为龙，潜入潭底，我在岸边等他。
　　阿染很快就翻上来了，他很犹豫，还是递给我一颗珠子，珠子暖暖的，我抓在手里很舒服，但我不知道的是，在我摸到那颗珠子的时候，一道光从珠子里散发开来，扩散到了村子里，村里的村民们，陆续挺起了胸膛，他们有的愣了一下，有的眼神里泛起泪花，然后村子恢复了平静，种田的种田，做饭的做饭，玩耍的玩耍，抽烟的抽烟。
　　我拿到了珠子，我猜这就是阿染的龙珠，阿染为什么要给我龙珠啊？他不是说我才是他的龙珠吗？他是要救村民了吗？为什么给我啊？然后呢，然后怎么做？内心百转千回，我不明白阿染这么做的目的。
　　“该回去了，你爹娘知道我们上了山，定是不会讨了好去。”阿染一手抓着我的手，一手伸长，够着摸摸我的头。
　　我点点头，跟着阿染下了山，顺便还掏了几窝鸟蛋，采了一把松子。
　　回到家，见爹娘身体果然都好了起来，我喜笑颜开，把怀里揣的松子扒开，塞进阿染嘴里。
　　阿染最好了，阿染就是我们家的保护神，这下村子又像以前一样了，我拿起娘做的一个红豆包，也给阿染塞了一个，吃着吃着，又想起了铁蛋，铁蛋这会儿肯定跑出去玩儿了，好像今天这孩子还没挨过打，这天儿就不能算过去，我已经想好了今天铁蛋挨揍的理由。
　　可我转念就想起了书生望清，顿觉胃口大失，铁蛋也不知不觉逃过了一顿毒打。
　　我想了想，还是兜了几个红豆包，带了阿染去给书生送包子，爹娘都没有反对，走之前，她们还给我拿了个布袋子，不让我把豆包揣兜里。
　　我也想去跟书生说说话，都是可怜的人，虽然我不知道我能帮他们什么，但是从阿染那知道了，要是帮他们，就不能救村民了，这代价，我承受不住，可我还是想知道，我能为他们做点什么。
　　书生在家里跟夕辉下棋，他们没有理我们，只是专心的下棋，我之前也跟书生学过下棋，听说过观棋不语，我就和阿染在旁边默默的看着，但这把棋，却不似夕辉之前说过的那样，到是全都反了过来，望清子子紧逼，夕辉步步退守，最后夕辉叹了一口气，还是望清赢了。
　　看我们来了，望清还是像以前一样，气质儒雅，夕辉目光灼灼，盯着刚刚的棋盘不说话，可能还在回想刚刚的棋路。书生邀请我们喝茶，我还未入口，便闻到了酒味儿，我面色一顿。
　　害，原来也不是毫无反应啊，书生应该是知道了大限，苦中作乐了吧。
　　我把装着红豆包的布袋子递给书生，书生大方接过，捏起一个，吃起香甜的红豆包来。
　　书生边吃，边缓缓的说道：“我以前从未吃过红豆包，不是买不起，就是觉得豆包太甜腻了，后来幸得夕辉垂爱，才觉得香甜的东西，是真的别有一番滋味。
　　我原是本吃不出甜味了，甜，我也有过，但是在吃过那么多苦之后，我总会感叹，现在的甜，是不是都是有代价的？”书生说的话我明白，更加感叹世事无常。
　　“会哭会闹的有糖吃，我从小也极少吃糖，幼弟从没缺过糖，我知道虽然同为兄弟，却亲疏有别。夫人疼爱我，愿把我当做孩子，却也不是真的孩子，但直到她将所有人堵死在门内，我才顿觉，夫人早就明白我什么都知道，她很清醒，就算对我再好，我也不会觉得我是她是亲生的。但她依然尽力的疼爱我，不仅是想让我与幼弟相互帮扶，更是因为她可怜我，心疼我。我很后悔，一直唤她母亲，没有好好叫一声娘！”
　　“后来，我在南下的路上，倒是与幼弟分食一只红豆包，我知道，幼弟知我不喜吃这东西，只要我买了红豆包，他便只能自己吃了。后来，幼弟说他牙疼，不在吃这东西了，只有我硬是与他分食，他才愿意开口吃半只。
　　我当时觉得，这红豆包也难吃极了，幼弟不肯吃，它就没有了价值。幼弟是真的长大了，我知道，我再以我病弱的身子拖着他，就是害他了。”
　　“在后来，我以为我死了，不想却是重生，我以为我会直接死去，不想，再次醒来，世界都变的美好了，我想吃一个红豆包，却没钱买。
　　直到遇到了他们夫妇，和夕辉，我自己也偶尔能买两个红豆包，感觉意外的甜，我没有了痛苦，这些甜，真的能甜到心里去，我那控制不住的大笑，也知道了原由。
　　夕辉只是能令我缺失一部分过程，以前太苦了，现在太甜了，甜的可怕，怕一下子就是幻灭，也怕下一刻就是幻灭，不笑，就来不及了。”
　　“我很满足之后的日子，我和夕辉都活着，那对母子还活着，又得知幼弟平安富足，之后的日子，其实都是赚来的。”
　　“我来这里本愿自私，是想与夕辉相守到老，但我昨日也明白了，如果我们的相守，代价是更多的别离，那我们不要也罢。”望清喝了口烈酒。
　　“谢谢龙王大人的帮助，让我与夕辉能有这最后的快活时光。但若这事不成，我们答应龙王大人的事，自然也做不得数了，若有来世，愿不再有什么交易，我愿以自身本愿帮助龙王大人。
　　望龙王大人，心愿可得，愿灵珠大人，心愿可得！”望清牵住夕辉，朝我们这边深拘一礼。
　　我不明所以，受不住他们这一礼，想抓过阿染来，但却抓了一个空。待我向身后看去，阿染已不知去向。
　　在扭头，夕辉霎时化作黑雾，望清看着自己手边的黑雾，眼神不明，嘴唇紧咬。
　　他说：“对不起，我与夕辉打赌，我……赢了，这次，我是个坏人！”
　　我的脑子里突然就是一阵晕眩，瞬间明白了什么，飞奔出屋，却被望清死死拽住。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