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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陈姑奶 现实,所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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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姑奶是奶奶那边的远房亲戚,也是一个典型的贤妻良母。
虽是远房,但住的却是同村,来来往往,都出于唯一一条通往镇上集市的泥路。奶奶的家在偏入口处,陈姑奶的家在偏里处。
我曾看过几次她的家,不是专门的拜访,倒只是夜间闲来无事散步消食,母亲指给我看的。那是一间有年岁的房屋,红砖被时光熏得青棕,瓦片散落的在屋顶横七竖八的居落着,架着木框的窗户摇摇欲坠的挂在中央,玻璃右上角的窟窿格格不入,只用一张单薄的报纸暂时填补,屋外栽着几棵高大的、也有了足够岁月的梧桐,高耸的枝叶荫蔽了整个屋前,透着瘆人的阴森。
我却不常看见她。
一来是长时间的作息规律不同。陈姑奶和所有看家留守的老人一样,早上天未亮,便匆忙地跑到自家田里摘菜,辣椒、豆角、葱……都是些平常又卖不上价的小菜,却满档的装满了整个篮子。日光未来、星光未去时,便拖着一筐子的宝贝,走上三五里的路程,赶到镇上集市卖菜的地方,只为提前寻着一个优质的卖菜摊位。等坐上半个或整个中午,再把卖不出去的或者是买家择剩下的重新拾好,顶着饥饿,拿着一上午辛苦攒下的积蓄,在隔壁正经的店铺里买上几天的粮食,在烈日彻底出现前,风尘仆仆地赶回家。之后的整天,他们都只忙活在田地里,直到太阳完全下山,才会拖着一身的疲惫躺在床上稍作休息,循环往复,从不停息。
二来却是我经常自顾躲着她。陈姑奶与我奶奶年纪相仿,但看起来却多上个十岁,“那是因为她不愿意用染发膏”。可最能体现年龄感也最骇人的,却是她的那双眼睛——一只眼已经完全被可怕的白色笼罩,包裹的如此细致而紧密,连眼珠子的一点黑色也看不到;右眼眼皮耷拉,在松散的脸皮下生起一层层褶皱,这只被压迫的细小眼睛与左眼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眼球里的黑竟让人觉得多的有些突兀。即使眼睛出了问题,可她却试图尽力睁开它们,仿佛一个独眼老巫在计谋失败后,拿着手中的毒药发怒瞪眼时的模样。尽管她热情又好心,我却因为这奇怪的长相而将她拒之千里。
最后一次听说她的消息,是在17年冬天。
她病了。
奶奶在家里谈说她的病情,情到深处,眼里早已布满了泪光,默默地用衣角擦拭眼角溢出来的水花。
“什么病?”我在一旁细听着。虽然相处甚少,心里却莫名一阵酸楚。
“腰部积水,老毛病了。人老了,病就更加严重。每天疼得睡不着觉。”
“姑奶住院了吗?”
“没有,还在家里待着呢。她说不严重,这病都跟着几十年了,就在药店里买了几块钱的止疼药,没想过住院,不想去糟蹋钱。”
我听着有些生气。“一大把年纪了,本就更容易生病。都疼成这样了,还心疼那几个钱作什么?难道还真等着死了以后带进棺材吗?”
“那她儿子、女儿回来了吗?”
“没有,你姑奶本来没打算告诉他们,还是周围的邻居街坊看她疼不过,便用手机拨了她几个崽的电话。都说忙着呢,没时间回来……”
我的喉咙像被巨大的肿块堵住了一般,胸口闷的燥热,鼻子呼出一团团聚集的热气。无话可说。
秋是多情、多彩的,不同人的眼里却有着不同的颜色。
几周过后,后院又传来一阵哀怨的啜泣,更无奈却也更深情。
陈姑奶去世了。
听说是隔壁的老人闻到了腐败的尸臭味才找人开的门。陈姑奶躺在冰冷的木床上,一席长了霉斑的被褥盖住了大半个身子,一双布满泥垢、长满老茧的小脚裸露在秋寒中,左脚大拇指被找秋粮的老鼠啃烂了,沾满油的木凳子上摆着被抠坏的白色粉末,不远处的旧式土灶里晾着凉透的难以凝固的稀饭,唯一一个像样的小型青花瓷碟里装着几根坛子里夹出来的腌菜。
他们说,陈姑奶是睡梦中过去的。因为她的脸部安详,没有丝毫痛苦。只是可惜的是,她死的时候,连最后一顿饭也没来得及吃。
几天后,各种关于陈姑奶的分说渐渐平息。她的儿子、女儿们也从外地赶了回来,忙着丧事、酒席的前后打理,奶奶作为陈姑奶的亲戚,好心肠地前往擦拭老人的遗体、帮着打理仪容。
某日清晨,几个中年男人面容憔悴、抬着厚重棺材的几个支脚慢行,一群妇女、小孩睡眼惺忪的跟在男人身后,周围放炮的、敲锣打鼓的、哭丧的乱作一团,静谧的早晨被一阵阵虚假且无聊的喧闹打破,一大群孩子在一声声哭泣中自我麻痹,幻想着弥补欠下的罪过。
后来,奶奶告诉我。他们在收拾遗物的时候,从陈姑奶去世的床角里发现了被几层层垫絮压着的七千块钱,一块的、五角的、十块的、一百的,满满算起来一共七千五百二十块五角——这是她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财富,也是她唯一存在过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