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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林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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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黑石村出来,西行二十里,就到了第二位许愿人的所在地,林家村。
石愿照例隐了身形,悄然入村。村子不大,只有十来户人家,尚是寒冷之时,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
石愿循着特殊的笔墨味走进村尾的那户人家,只听见一连串的咳嗽声。
“阿兄,你起身做什么?快躺下去,这些我都可以做的。”一道声音从屋内传出,听着像是个少年。
她好像找到一份美食,屋内飘出一股格外香甜的味道,香得石愿隐隐作痛的心脉都平静了几分。这味道从鼻尖传入灵府,脑海里有一道声音在叫嚣,“吃了它!”
是份极为美味的食物。
石愿这般评价到,直接穿墙而入,进入到屋内。屋子的陈设简陋,显得十分空旷,一个总角少年坐在火堆边,正小心地用兽皮包手抬起火堆边缘的陶罐,往地上的碗里倾倒。
一股浓郁的中药味飘荡在屋内,显然,那罐子里是煎好的药材。放下陶罐后,少年小心翼翼地捧起碗走到一旁的炕前。
“阿兄,吃药了。”
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子,只见他奋力坐起,就着少年投喂的动作将药一口猛喝了下去。
“咳咳,好了,小陆,你自去休息吧,不用管我。”他断断续续说完了这句话,就这样半坐在炕上,头靠着墙,望向少年的目光是一贯的温和。然他面容实在苍白,配着他时不时的咳嗽,叫人心头实在难安,总怕他将自己的脏腑都咳出来。
“阿兄,你今日感觉好点了吗?”少年还藏不住自己的担心,他太害怕男子一睡不醒,叫自己回到以前那般颠沛流离的境地,只要清醒的时候他就会紧张地望着他家阿兄,期盼他早日好起来。
“好多了,咳咳,小陆,你若实在放心不下就去将箱子里的书取来,认认以往教你的字。”
少年依言而动,从箱子中取出一本书,那书旧的厉害,边角俱是被磨砺的痕迹,装订线有好几种颜色,然而书的整体还算完好,没有散架,可见主人对它的珍惜。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①伴随着少年朗朗读书声,石愿行至病弱男子的身侧,伸手抓出一缕白色的愿光。
她回到了那座雪山上。
……感情这是个助人为乐的雪灵?石愿难得无言,虽然四周都是冰雪,肉眼看不出区别,但这个两个村子中间就只隔这这么一座雪山。除了是那位雪灵的地盘,还能是哪儿?这又是一个被雪灵救的故事?
好在那份良愿的颜色与味道勾起了石愿的兴趣,她需要良愿来帮助她净化毒素,实是不想放弃这么一个机会,便耐着性子看了下去。
她又看到了雪崩。
……懂,雪山嘛,出现雪崩这东西,并不稀奇。石愿作出如此解释,这男子倒是没有被埋住,他正躲在山体自然凹陷出的一处岩洞里,胆战心惊地望着远处雪崩的威势。
风平浪静后,年轻许多的男子从岩洞中爬出,朝雪崩经过的地方走去。这座雪山上有一位珍贵的药材——雪莲,附近的村民在走投无路时就会赌命上山以求生计,他刚才,望见了奋力狂奔的村民。都是挣扎求生的苦命人,他也有把子力气,遇上了就试着救上一救吧。
站起身的他不同于刚才躺在床上的虚弱模样,记忆里的他的身形虽然比不得石愿一路上遇到的北方大汉,但也能称得上一句康健,且他高高瘦瘦的,脸上虽也有饱经风雪的沧桑,但他五官清秀,眉目温和,瞧着就是一个好脾气的少年郎。
他走近之后,还没待他有所动作,就看见前方的雪地里站着一位穿蓝色纱裙的姑娘。姑娘眉目冰冷,赤脚而立,只见她手指翻飞,做出些他看不懂的手印,须臾后,几个昏迷的村民就从雪里浮出,而后姑娘换了手印,那些村民就纷纷消失在原地。
她是谁?不等男子思考出个所以然,就见那姑娘脚步一转,径直走到他面前。这姑娘肤白胜雪,脸上没有任何神情,眉尾还挂着霜雪,瞧着不带一丝人气儿,竟像一尊巧夺天工的冰雕美人活了过来。
“您是雪风山的山神吗?”
姑娘在他面前站定,不发一言,隔着一臂的距离,就这样直直地望着他,叫男子心头发慌,只好硬着头皮开口,看她刚才救人的举动,应当也不是什么山精鬼怪吧?
“我是雪灵,不是山神。”这姑娘仿若在口中含了一块坚冰,开口就自带冷气,“人族,我看你也坚持不了多久了,需要我送你下山吗?”
她边说边挥手,飞舞的风雪立即从二人身旁隔开,男子只感觉到刺骨的冰凉离开了他的身体,舒适得叫他忍不住喟叹。
“多谢大人。”男子咬牙,伏地而跪,“雪灵大人,您能否赐一朵雪莲给我?”
他知自己这般没有头尾的要求会显得过于无礼与贪婪,忙补充道,“小人林生,乃凌阳县人,近日母亲突发恶疾,需以雪莲为药引,只是小人上山百寻不到,这才想求助大人。大人放心,小人取得雪莲后立刻下山,绝不逗留。”
一朵晶莹剔透的雪莲出现在林生面前,等他拾起时抬头,四周景色已经转换,他回到了山脚。
林生忙真诚地向雪山磕了三个响头,而后将雪莲仔细收好,才站起身匆匆离去。
他原不是这附近的村民,只是母亲突发恶疾,大夫开的药方需要用雪莲做药引,他买不起雪莲,听闻有人在雪风山看见过雪莲,才赶过来寻药。
石愿跟着林生回到了凌阳县,从他的记忆中拼凑出了这个人的身世。他是一个妓子的孩子,父亲不知名姓,因为这个不算光明的身份,林生从小受尽白眼与辱骂。
母子二人在风尘里挣扎良久,终于在林生十五岁那年,与母亲一起攒够赎身的钱财,辗转搬到了凌阳县。
这里没人知道他们的过去,也不会有人用他们的身份说事,加上林生会认字与数算,寻了一份账房的工作,就此安居。
石愿望着林生记忆中眉目温和的林母,倒是有些惋惜。她亦是一个温柔的人,见儿子带着药引回来,心知他吃了许多苦,私下掉了好几回眼泪,然而在林生面前,却总是带着笑,说:“辛苦小生了,没事的,娘会好起来的,你莫要太担心。”
其实大夫说得很清楚,她这病来世汹汹,加之她身体有宿疾,尽管能用雪莲吊着她的命,但也只怕就这一两年的功夫了。母子二人都明白,年轻时遭受的磋磨早已将她的身体毁了个干净,但林母望着儿子不肯放弃的模样,她也不忍点醒儿子,陪他做着这场她会好起来的梦。
相依为命的二人,不管谁先离开,剩下的那个都会崩溃。林母只希望,她这病体,能撑得久一点,再久一点,久到儿子找到停泊的码头,不再孤舟漂流……
然而事与愿违,林母的病情越发严重,药方几经变化,不变的,是雪莲这味药引。为了能及时找到雪莲,林生在雪风山附近筛选一圈后,带着母亲搬到了林家村。
有村民被他的一片孝心打动,私下告诉林生,“你莫着急,多拜拜山神,我们雪风山的山神,可是很灵的。”
雪风山附近的村落都信奉山神,因为每每有人搏命进入雪风山之后遇到险境,只要不是立时死掉的灾祸,最后总能在山脚转醒,这不是山神显灵还能是什么?
“山神心善啊,知道我们这些苦命人活不下去,还允许我们去采摘山上的珍宝,让我们有活下去的机会。”讲话的村民一脸虔诚,“去求山神吧,也许你母亲还有救。”
“但是,莫要贪婪。”
山神吗?林生想到上回遇到的自称雪灵的姑娘,她似乎不忌讳遇人,只是被救的人往往都处于昏迷,从来没能醒着见到她的庐山真面目而已。
林生又爬上了雪风山,一为雪莲,二为雪灵。他这次的运气很不错,不仅在山腰一处峭壁上找到了一朵雪莲,而且转头就看见了站在风雪中的雪灵。
他匆忙走近,撞上了一双冰雪化成的眼睛,这双眼里不带一丝感情,她只淡漠地扫了他一眼,就开始双手掐诀。
“雪灵大人,请听我一言。”他慌忙跪地,急声说到。
许是这不同于“山神”的称呼叫她记起林生,雪灵收了手,“何事?”
他忙将母亲的病情说了出来,“小人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大人救母亲一命。”
“你起来吧。”一股力量迫使林生起身,紧接着他听见,“我乃冰雪化灵,只会控制冰雪,并不会救人性命。”
林生垂下头,目光黯然,“是小人冒昧了。”
“你与你的母亲感情很好?”
林生侧头望去,第一次在雪灵的身上看见额外的情绪,她在好奇。
“是的,小人没有父亲,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独自抚养我长大,教我认字,教我做人的道理,无她无我。今她病重,小人必当竭尽全力。”
“听起来是个很厉害的母亲。”
听到母亲被雪灵夸赞,林生心底也有些激动,“她的确很厉害。于己,因家贫落入困境也没被打倒,还努力识字、攒钱自救,最后成功挣扎出泥潭。于我,她是最好的母亲。”
“有一灵族,以愿为食,她们能救你的母亲。”这声音依旧冰冷,落到林生耳中却犹如天籁,“用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四个时节制成的笔墨纸砚,写下你的愿望,就能召唤愿。”
今岁冬至还没过,一年,只需一年!
“小人多谢大人!”
一朵雪莲又出现在他眼前,“你可自称,我并不喜欢你们人族跪来跪去的规矩。”
“我叫雪伊,日后若缺药引,可来雪山唤我名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