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孤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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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天都风水养人，不想随随便便一勾，就能钓出个大活人来。”
苏春影昏昏沉沉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人丢在一块大石头上，石头凸起的地方正好抵在她胃部，哇啦几声，呛入肚子里的水就这么一股脑吐了出来。
她狼狈不堪又神思不属，来不及去问救命恩人姓甚名谁，只记得那人腕上银色手环以及低沉漠然的声音，像是从湖中捞起一只猫儿狗儿，亦或是什么不应出现此处物件儿，做完便完了，转眼已不见踪影。
缓过劲儿的苏春影，思及今日能到朝华园的人除了皇亲国戚便是五品以上官员及亲眷，大梁男子除了头冠扳指并不常戴其他首饰，那人的银环样式新奇，想来并不难寻。
小玉找到她时，见她浑身上下都已湿透，双臂紧抱双膝靠在石头上，顿时吓得两股战战，不用苏春影吩咐，转身去取干净衣裳。
再回来时，得了消息的苏夫人也一同前来，见苏春影如受惊的小鸟一般，苏夫人眉头紧锁。
“怎这般不小心？”待小玉将披风裹在苏春影身上，她又道：“不必去偏殿收拾了，阿娘已经吩咐马车在外等候，你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不宜再出现在春宴上，先回府吧。”
一句安慰的话也未说，苏夫人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望着母亲远去的背影，苏春影鼻子有些发酸，水珠顺着额前湿漉漉的发丝流下，与眼角的泪混在一起，大颗大颗地坠落在地。
“二娘子莫怕，回去让余嬷嬷多煮些糖水，压压惊。”小玉比苏春影还小上一岁，搀扶着苏春影，小心翼翼安慰她。
二娘子在家中不受宠，府中上下谁人不知，今日二娘子的乳母余嬷嬷近日偶感风寒，不好随二娘子赴宴，自己才担起贴身服侍的活儿。
眼下小玉懊悔万分，恨自己不该留在宴上等着传话，若二娘子真有个三长两短，怕是自己也要随主而去了。
衣裳吃透了水紧紧贴在身上，初春的风吹过，生出刺骨寒凉之意，苏春影哆哆嗦嗦，忍不住忆起适才溺水濒死的感受。
绝望、遗憾、痛苦、恐惧、不甘错综复杂交织在一起，获救后，她多希望有人能来关心安慰自己，好叫她痛哭发泄一场。
这种情绪在见到阿娘的那一刻达到顶峰，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说，抱抱我吧，若嫌我浸了水，实在不愿，哪怕说上一句“二娘别怕”也行……可等到的却是责备和嫌弃。
她感到胸腔里那颗小心呵护已经黏起无数次的“心”再次破碎，而她已穷尽拾起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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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嬷嬷得了信儿，早早候在府门前，远远瞧见马车驶来，连忙吩咐小厮摆踏凳，她埋怨自己这场病生得不是时候，小玉那丫头年纪尚小，如何能在今日这般重要场合照顾好二娘子，若不是宫宴不允官眷多带仆役，她定会多让几个婢女跟着。
“快把暖炉拿着，先暖暖。”
车门打开，小玉扶着苏春影下来，余嬷嬷上前一步将暖炉塞到苏春影手中，瞧她脸色苍白，双手冰凉，心疼不已，“吓坏了吧？回来就好，待夜里嬷嬷给二娘喊了魂就不怕了啊。浴桶水正热乎，泡了澡，身子就暖和了。”
没走两步，余嬷嬷眼角余光瞥见跟在后头缩头缩脑的小玉，忍不住呵斥道：“你那脑子叫浆糊糊住了？头一回跟主子出门吗？”
小玉本就自责，见余嬷嬷如此严厉，心中惶恐再也压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请主子责罚。
苏春影安抚般轻拍余嬷嬷的手，又扶起小玉，轻声道：“嬷嬷莫怪，是我吩咐小玉留在席间帮我盯着，也是我自己不小心掉落湖中，与小玉无关。再说，我这不全须全尾的回来了，您别恼了，你一恼我就头疼。”说罢，如儿时一般，她拉起余嬷嬷的手摇了摇。
她惯会在余嬷嬷跟前儿撒娇，也是摸准了余嬷嬷吃自己这一套。
“嬷嬷心疼还来不及，怎会恼。”余嬷嬷敛了怒容，未再责骂小玉，搂着苏春影急匆匆往她的歇雨楼去。
待苏春影收拾停当又用了姜汤，虽天色尚早，但余嬷嬷仍哄她小睡一会儿凝凝神，待榻上人的呼吸渐渐绵长，这才放下帷帐，朝小玉使了个眼色，示意去外头说话。
“……看见李家娘子眼神惶恐，不时往咱们这边瞧，而夫人还没从皇后那里回来，我便等不住了，去寻二娘子。”小玉如实向余嬷嬷回忆当时场景。
朝华园她头一次去，偌大的地方哪里那么容易找人，焦头烂额时遇到个陌生面孔的侍婢，指了个方向说刚才不少官眷家的女郎在那边赏景。
小玉道了谢，三步并作两步，终是在一处半人高的石头旁找到了苏春影。
“你没瞧见其他人？”余嬷嬷问。
小玉仔细回忆，连连摇头，肯定道：“除了那个好心的姐姐，没再瞧见旁的。”
余嬷嬷又问：“二娘子可有与你说？”
“主子说她踩到石头，脚下打滑掉到湖里的，幸好离岸边不远，抓到伸至湖里的树根，才上了岸。”小玉答道。
余嬷嬷心下有了计较，二娘子换下的湿衣裳她仔细检查过，外裳后颈处的破损应是被硬物勾住大力拖拽造成的，多半是有人出手相助，且是位郎君，二娘子不愿说，是担心误了清誉。至于李家娘子举止古怪，与二娘子落水之事怕是有关。
她也明白苏春影为何没提李家，李家四郎春试在即，二娘子一是不愿他分心，二是不愿因旁人影响自己婚事。
余嬷嬷对李四郎李书彦甚是欣赏，虽是庶出，但天资聪颖，加上李父明智有识，嫡母又视之如己出，现下已是国子监祭酒的得意门生，赞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聪慧之人，定会青云直上。
当初苏景先一家搬入天都，未住进占了半个坊的苏宅，而是被安排在了光禄寺李少卿府邸的隔壁，因此两家时常走动。
大梁并无“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法，但凡家里有些条件的都会送女子读书习字，高门盛族更是重视才识，故而李四郎与苏春影年岁相仿，幼时启蒙都在苏家延师教习，称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余嬷嬷正打算回屋守在苏春影床旁，不想被人叫住。
“余嬷嬷，主君主母叫您去前头说话。”门前站了个笑盈盈的姑娘，是苏夫人的贴身侍婢丹霞。
余嬷嬷应了一声，叮嘱小玉照顾好苏春影，便随丹霞出了门。
路上余嬷嬷有意套话，往年上巳节宫宴都是月上三竿，主子们才会回府，今日怎么晚霞尚挂在屋檐下，主子们就都回来了。
丹霞只道自己说不明白，主母与皇后说话时自己等在殿外。
后宅正堂上，苏景先和夫人端坐在座榻上，一人烹茶，一人摆弄案上果子，面色不辨喜怒。
苏景先不知女儿落水，见余嬷嬷来，直截了当开口吩咐道：“明日一早夫人会派人给二娘送几身衣裳和首饰，这几日她不必去卢娘子处习文，夫人要检查她的《女训》《女诫》《女则》，叫她莫要偷懒，今儿起好生温习。”
余嬷嬷一愣，看架势，是要给二娘子相看，通常情况下，最迟女子及笄，父母便要开始张罗亲事，但二娘子的亲事，京中无人不知迟早是要许给李四郎的，只待其高中，两家来往多年，知根知底，不说相看，怎还有课业要备？
“老奴斗胆问上一句，可是要给二娘子择亲？是哪家的郎君？”余嬷嬷自知问得并不妥当，但为了二娘少不得逾矩一回。
果然苏景先面露不悦，正要开口呵斥，被一旁的苏夫人打断，余嬷嬷原是她的陪嫁婢女，后又照顾二娘长大成人，这点颜面还是要给。
苏夫人纤纤玉手向上一指：“皇后殿下亲定的佳婿，届时二娘远嫁，余嬷嬷可留在天都，以免路途遥远。”
余嬷嬷心中一惊，脱口而出道：“那李家……”
“放肆！”苏景先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胡须气得微微抖动，“李家不日就要与长公主府结亲，你回去告诉二娘，不要再想那李四郎了。”
苏夫人扶额，朝余嬷嬷摆摆手，示意她退下，估摸着应该走远了，方才叹了口气，幽幽道：“大伯打得好算盘，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倒叫我们二娘去嫁那活阎王。”
见苏景先垂头不语，苏夫人压低声音：“箫承云连他义伯都敢杀，卢家满门死无葬身之地，他爹活着时只辖山南一道，他不过二十，连陇西道和剑南道也握在手中，与长江王、安北王并驾齐驱，他靠的不就是心狠手辣……咱们二娘如何应付得了？”说着说着苏夫人小声啜泣起来。
“那还能如何？他家幺女要去给安北王做填房，安北王比我还要年长三岁！再说宫内大伯已经打点妥当，眼下就两个选择，要么二娘嫁镇南王，要么嫁给郑保亨，咱们有的选吗？”苏景先饮下一盏茶，勉强压住内心火气。
闻言，苏夫人脸色煞白，身体不由后仰，目瞪口呆道：“郑保亨可是个阉人！大伯连苏家的脸面也不要了吗？哪个世家女郎能嫁与阉人为妻？”
“他怎会不知！郑保亨有个侄子在天都，二娘名义上是嫁给他侄子，实则……实则……哎，镇南王好歹是个全乎的，年岁又相当，今日得见，相貌出众……”
苏春影走得早，并未在宴席上遇见镇南王箫承云，苏景先和苏夫人看得清清楚楚，箫承云身材颀长，五官分明，十分俊美，偏偏浓黑的剑眉配上一双略略上扬的圆眼，显得忠正又邪魅，既君子又狠厉，怪让人怕的。
而皇后唤苏夫人去，同样提的是苏春影的婚事，皇后姓崔，与箫承云的生母乃一母所生的亲姐妹，只是姐妹二人年纪相差较大，崔皇后比箫承云大不了几岁，替自家外甥张罗婚事，也在情理之中。
“若那箫承云真是个好相处的，崔家为何自己不择个女郎嫁过去？”苏夫人越说越气，嗓门不由大了几分，“怕是崔王妃因病早逝，崔家担心自个儿闺女也落得如姨母一般！”
“看咱们二娘性子软好拿捏，都惦记上了……”
“住口！”苏景先起身，怒目而视，额头青筋暴起，愤愤道：“二娘与镇南王，一个克兄，一个克亲，也算般配。”
“夫人哪里是心疼女儿，是心疼惦记多年的东床快婿聘了郡主，你省省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孤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