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羊》小羊的红米

1、温馨短篇

　　“所谓亡羊补牢，就是羊因为羊圈的空缺被狼叼走了再去修补羊圈，还不算晚。寓意就是指出了问题以后想办法补救，可以防止继续受损失。也可以说是，做错了没关系，错了，一段时间没明白也没关系，但一错再错不再改正是不对的!”
　　季如夜摇头晃脑道。下面一群的小孩子也跟着摇头晃头，却不知为什么要这样的做。
　　“老师！”一男孩高高举起手，急切的说道“如果那只狼也知道错了，想把羊还回去，行不行啊？”
　　季如夜微笑道：“当然可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可如果羊死了的话再还回去，行不行啊？”
　　坐着的孩子们哄然大笑，季如夜的笑容挂不住了，终冷了脸色，怒吼道：“纪晓明，你给我坐好！”
　　恼红的脸掩饰不住尴尬无措，那些孩子们根本不怕这个温顺的老师，接着该笑的笑，该闹的闹。课上成了这样，季如夜哭笑不得，只得草草结课，让大家回家去了。
　　季如夜是一个落榜的才子，流落到这个村子的时候，身无分文，恰巧村子的人想要一个懂学问的人来管教那些孩子，季如夜就留了下来。听说家中只剩自己一人，倒也无牵无挂，留着这个山明水秀的村子里，倒也惬意潇洒。
　　可惜，夜深人静的时候，总能有深深地寂寞缭绕于心，仿佛曾经丢掉了什么，空落落的，找不回来。自己是否，也如那丢了羊的人，还没找到破裂的缺口。那么，那个盗羊的狼，又会是什么？
　　第二日，季如夜同往常一样早早来了学堂打扫卫生。说是学堂，其实只是一间稍大的破屋，因为空闲了，就拨给了自己上课用。仔细的摆好每个孩子的小凳，看着干净整齐的屋子。季如夜幸福的笑了，是的，很幸福。只有在面对这些学生的时候，自己真的是很幸福的。那些找不回的过往，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学生，仰着脑袋，跟着自己诵读诗书，听着自己的释义着了迷，一段回忆就要呼啸而出，季如夜转了心思。有空的时候，自己也研究一下医术吧，村子里没有大夫，去镇子上求诊真的很贵，也算是对于善良的村人的一点回馈吧。
　　夜凉如水，劳累了一天的季如夜放下了医术，走出茅屋，看着极好的夜色，月朗星稀，愈加明亮了山间的雾气氤氲。多披了件衣服，季如夜吹熄了油灯，搬出一把竹椅，找出藏了许久的花茶，对着月亮，举杯连影成三人，倒也不算寂寞。
　　一片空白的过去，并未给季如夜带来多大的影响。不知来历，不知过往，不知自己为什么成为这里的一员，都没有恐慌，反倒是一种心安，能轻易忘记的，不是过于平淡乏味的日子，就是痛苦到自己也不愿再次想起。如今的忘却，也许是上天另一种的恩赐，过去的就过去罢了。对于命运的顺从，季如夜似乎从未有过强烈的渴求。
　　所以，当突然从林中冒出，如山精鬼魅般的一人时，季如夜没有太大的惊讶。温顺似水的个性，极佳的适应能力，再加上这样的月色，让季如夜不觉混淆了现实与幻境，即使真的出现了魅惑于人的妖怪，也算是一种流传坊间的雅事吧。
　　楚亦枫冷冷的看着眼前那个眯了双眼，似有醉意，满脸笑的如沐春风的人。原来，他是躲在这样的地方，怪不得，自己花了重金也没得到关于他的消息。
　　“你……”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为什么这个人见到自己，没有丝毫的兴奋，那样迷蒙的眼神。他，该不会真的该死的喝醉了吧。
　　眼前的人眉目清楚起来，剑眉星目，俊逸非凡，全然不似自己的女气，真的是极好的样貌。这些个精怪，还真的很会挑样子呢。
　　“你是什么精？树精，花精，还是狐狸精？”忍不住开口道，也不知对于精怪，这样的询问算不算唐突。
　　什么？楚亦枫竖起了眉，紧紧盯住眼前让自己找了好久，想了好久的人，他竟然以为自己是精怪？他不认得自己了吗？
　　“你不记得我？”精怪开口，声音如期的富有磁性，低沉好听。
　　只是这样的问话，是不是表明他是自己以往熟悉的人？不是精怪啊，季如夜尴尬的说了声抱歉，然后加上一句解释：“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一觉起来就在这里了，他们说我是落榜的才子，饿晕在了村头。”说道饿晕的时候，季如夜微微有些羞赧的神色，似乎也明白这样的行为对于一个斯文人而言是多样的不堪。
　　“你不是落榜才子，你是金陵有名的私塾先生。”
　　“哦这样啊。”无论怎么的身份，对于季如夜而言，没有多大的区别。
　　“你知道你是因为什么而成名吗？”楚亦枫有些恶意的问道，看着这人忘记了自己，忘记了曾经，心中的想念顿时化作了愤恨。难为自己心心念念，原来他早就把自己忘了个干净。
　　“为什么？”自然地接问，季如夜有种不祥的预感，成名不应该都是好的吗？怎么会不祥？
　　“是因为，”楚亦枫魅惑的笑了，笑容在这样的夜晚愈发的引诱，像极了某个瞬间，一个被掩盖起来熟悉的一刻。“在金陵，作为唯一一个和自己的学生滚上床的先生而出名。”
　　恍如晴天霹雳，楚亦枫的话语残忍的揭开了隐藏得并不完善的伤口，恍惚中，许多的声音响起，叫骂声，求饶声，怒吼声，混乱的声音，来来往往的人群，每个人，脸上都是唾弃，都是鄙夷。自己如同被扒光了扔在闹市，遭受着众人的指点，那种屈辱，绝望，随着一声“变态”而演化成彻底的崩溃。是的，自己是变态。明明只是一张普通的笑颜，自己竟想到了肮脏的东西。
　　“我是故意引诱老师的，我喜欢老师。”少年的话语引来更多的指责，如何要求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承担责任，若不是自己的勾引与教唆，那样的少年懂得什么是引诱什么是喜欢？纵使季如夜也想说“我也喜欢你。”可这种想法根本连冒一下头都显得污浊不堪，蒙蔽了自己的双眼，将如同自己孩子的学生按上了床，这是□□啊！而对于这种□□甘之如饴的自己，不是变态又是什么。
　　看着季如夜愈加惨白的脸色，楚亦枫有些后悔自己的任性，那段往事，是那样的痛苦，硬生生让老师想起，真的很残忍。可是，只当自己再任性这一次吧，对于看到老师的痛苦，自己可以陪他一同承受，只要老师没有忘记自己。忘记自己，这是自己最无法忍受的惩罚。
　　失神了片刻，季如夜终于回了魂，隐下了许多的情绪，统统化作了平淡，季如夜冷漠的看着眼前，曾经的少年已长大成人，“你走吧，我不记得你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楚亦枫在心中疾呼，“老师，如今我凭自己实力当了家，从此以后，我可以保护老师了，真的。”急切的保证彰显了心中的着急。
　　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昨日纪晓明在堂上的玩笑，偷走的羊死去了再还回来还有没有用？那么，偷走的心呢，倘若也死去了，再还回来还能不能用？
　　犹记得那日自己被驱逐出去，少年一步一步的跟着，不是不感动少年的痴情，只是这样荒唐的事情，年少轻狂一次也就罢了。切不能再因为自己的私心耽误了一个人的大好前途。
　　看出了季如夜眼中的决绝，楚亦枫彻底着急了，“老师，你这样对我不公平。我是真心的，老师，这么多年，再苦我都没有放弃过，就是因为想着能有一日可以自由的和老师在一起。”
　　自由？季如夜笑了出来，那种死灰般的笑容，让楚亦枫想起了那日季如夜的绝望。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再次下了逐客令，季如夜转身进了屋子，紧紧地锁上门，再也没有力气走到床边。就这样缓缓地滑到了地上，季如夜忍不住双手抚上了面孔。无声之间，一颗晶莹的水光从指缝中划过。
　　不是不动心的，明明对他也有情。若不是情到深处，也不会忘记了礼教不自禁的与他行了鱼水之乐。可是他还年轻，如今也当了家，眼前正是一片康庄大道，自己怎么能这般龌龊的再次扰了别人的前途。
　　那日，少年被打的半死，神智已经不清，当有人问他是不是季如夜勾引的时候，少年依旧死咬牙关，半响才吐出一句话：“是我勾引老师的。”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面对这样败坏常规的孩子，越是大的家庭，越不能容忍。再也不忍心看到那少年吃苦，心疼那布满全身的鞭痕，季如夜认了罪。
　　如今想来，也有五年了吧。当年明眸皓齿的少年，现也长成了翩翩贵公子，这大概是自己唯一值得欣慰的地方了吧。只是，真的没想到，那孩子，竟然这样的倔强，一点都没有放弃，找到了这里。
　　第二天一起，季如夜就在铜镜中看到了自己肿如核桃的双眼，无奈的拿凉水敷了敷，一开门，那人已不在。收起心中的失落和莫名的期待，季如夜深深吸了口气，今天的空气中有花香的味道。花香？季如夜惊觉，看向门外石桌上，果然，昨晚泡的花茶凉了透彻，自己竟一口也没喝到。可惜了这个上好的花茶，传说能十里飘香呢。
　　如往常一般走到学堂，却发现早已有人候于此。
　　“老师！”和那些学生一般，高兴地叫唤着的，不就是昨夜走了的楚亦枫。季如夜头痛起来。
　　五年不见，这人的无赖程度日益增加了，看来，他是不打算放弃了。
　　不过，心中不免又有些窃喜，又有些罪恶感。
　　决定了死缠烂打，如同多年前的一样。周围的孩子好奇的观望着新来的学生和老师之间的斗争。楚亦枫的无理取闹，彻彻底底让季如夜没了脾气，那耍赖与撒娇一起袭来，倒侮辱了他这般好的气质与样貌。
　　楚亦枫此刻也充满了斗志，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一月，一月之后就一年，大不了就一辈子。反正自己是赖定了季如夜。家中来的时候早做好了准备，从自己掌权的那刻起，就已经人尽皆知。楚家的当家就是个断袖，而且新娘只有一个，那就是当年被驱逐的季先生。
　　如果无法隐瞒，那就彻底的公开。反正现在的自己，没人敢说什么。剩下的只是如何的劝服季如夜。唯一害怕的也是季如夜不再喜欢自己了。
　　怎会不喜欢，明明失忆了五年，一旦回忆找回。再想坦然面对楚亦枫，真的很难。单不说如何不让心思外露，就是身体上的碰触，也让自己难忍不已。
　　不小心就会因为楚亦枫的甜言蜜语惹红了脸，又或者是他刻意的碰触让自己欲罢不能却又内疚不已。可是，心中的惶恐也越来越大，曾经的伤痛历历在目，他，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怕什么就来什么，老天永远是这样的恶作剧。就在某天午后，楚亦枫再次不懈的爬上自己的床，而被自己踹下去的时候，那种衣衫不整的场面，尽数进了无意中闯入的村长的眼中。震惊，不敢置信，村长默默关上了门，站在门口，等待屋里的人出来。
　　脑中一下炸开，全然没有了思想，浑身冰凉，季如夜状似冷静的整装，可那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他的恐惧。终于再次降临了吗？这次又该会怎样？一只手抚上自己的手背，抬眼间，楚亦枫坚定的眼神看向自己，他说：“老师，别怕，有我在。”甩掉了楚亦枫的手，季如夜早已在心中做好了选择，如同多年前的一样，只要能保住这个人的声誉，自己什么样的罪都认。因了老师的拒绝，楚亦枫眼眸冷淡下来，不就是一个村子，倘若不能容下自己和老师的关系，那便如当年的那家私塾一样，就此消失了吧。总是将楚亦枫看做孩子的季如夜忘记了，孩子也会长大，孩子也有选择，孩子也会为了自己想要而狠毒绝情。
　　走出门，看到村长眼中的痛惜，季如夜低下了头，可是，责备鄙视的话语并没有袭来，反倒是村长悠悠的叹了口气。“你知道你当年是怎么到村子的吗？”
　　季如夜摇摇头。
　　“你当时只剩一口气扔到了路上，被村子的人捡了回来。一醒来，就忘记了所有。于是我们编了个谎话，让你住了下来。”
　　季如夜不明白为什么村长说这些，现在不应该是捉奸在床的戏码吗？
　　“那条路离金陵并不远，想要打听个人也不难。”
　　什么意思？季如夜蓦然抬头，看向村长。
　　“当年的事，村子里的人知道。那位就是那年楚家的孩子吧。”
　　什么！自己苦苦隐瞒的事，却原来早已尽人皆知。那为什么……为什么这些年来你们对我还如此的好？张了口，却问不出来。
　　“看到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当初我们也害怕捡了个来历不明的人，后来遣了人去打听，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本来村里的人不想让你留下，谁知你一醒来就忘记了所有，再加上平时守规守距的才接受了你。唉，都这么多年了，难免有了感情。”
　　一霎那，悲喜交加，不知该如何应对。村长虽没有肯定什么，但这样的话说出，也是表示了不会再驱逐自己吧。季如夜只能喃喃的说着“谢谢！”却不想村长接下来的话更加震撼。“这些年，有村子的人出去路过金陵的，知道有人花重金求你的消息，可是当初见你伤的那么重，怕是寻仇，也不敢多透露。现在看来，这是他要找你吧。前些日子，又有人捎来口信，金陵楚家当家已经公开承认自己是断袖，气坏了家中的一些老人啊，也是因为你吧。”说到此处，村长也有些佩服那人的倔强，不免口气好了许多。毕竟这么多年了，该受的苦也受了，季如夜一直都那么善良温顺，村子的人都很喜欢他的。所以，虽然很难接受，但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下来的。
　　公开，承认，断袖？季如夜僵硬着脖子转过头看向那人，楚亦枫嘿嘿的傻笑着，希望季如夜不会大怒。
　　可惜就是了这份了解。季如夜微笑着送走了村长，原来村长是特意来看那个传闻中的楚家当家的，然后，走进房中，不愿再理楚亦枫。
　　自己真的是个笨蛋，那么辛苦那么难过，就是为他铺一个美好未来，他呢，还真不错，就这样的自毁前程。越想越气愤，季如夜的周围升起了阴沉的气场，无论楚亦枫怎样的赔笑，也无视于睹，只差没拿了扫帚赶人了。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真的出了季如夜的意料，村长的默认，村人善良的理解，就好像在做梦一样。自己真的不用离开吗？不会再受到唾弃吗？惶恐的心中等待着审判，却发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有自己在惴惴不安，还有的就是，村人略带敌意的看向楚亦枫，好像在保护着自己的家人季如夜一般。这种感觉，温暖的让人落泪。
　　不知不觉，季如夜安定下来，心中的恐惧也减少许多。没了顾忌，对于楚亦枫的感情愈加强烈起来，季如夜别扭的躲避着楚亦枫的骚扰。
　　楚亦枫也堂而皇之的搬到了自己的隔壁，经常看到晚上飞来飞去的黑衣人，季如夜明白，一个当家的事务繁忙。可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这样折腾下人，真的很卑劣。
　　做好了一切得安排，牢牢地在季如夜的周围架起了保护网，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弥补当年对他的愧疚吧。毕竟，不是自己的引诱，那样古板的季如夜不会失了心性和自己上了床，以至于后来身败名裂。如今只等季如夜再次的接纳自己了，而这日子，已经不远了，不是吗？充满自信的看着，仅因自己的注视而羞红了脸的老师，欣喜之后再次哀叹道，如果能爬上老师的床，那就更完美了。
　　老师的心门因为丢了心而关上了，那么自己就把自己的心送回来，就算偷来的心死了那又怎样，只要自己还有，就可以和老师共用一颗。而这，也恰是自己所期望的了。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