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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秋 我最想回到 ...
曾听过一句话,是村上春树写的。
“这个世界肯定有某个角落,存在着完全领会我想表达的意思的人。”
最初看过这句话的时候,只觉雾里看花,不懂其意。
很多年后我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又想起这句话,而后又发觉原来是真的。
我看了一眼阳台上的玫瑰花,心里一片苦涩。
深秋的一天清晨,昨夜的一阵风雨吹得黄叶遍地,天空苍白不存一丝色彩。
我举着伞低着头往教学楼走去,身旁偶尔一两人经过。
冷风夹着细雨尽数打到我的脸上。
走至一棵常青树旁,其实我也不知它是什么树,只是当时听舍友说起那是一棵常青树。
余光瞥到常青树下一张饭卡落在一堆枯叶里。
我走过去,捡起了那张已经完全湿润了的饭卡。
指尖感受到冷意,沾上了水和泥土。
从口袋里掏出张纸巾将手擦干净。
随即又擦起那张饭卡,擦至饭卡背面时才看到后边贴着一张横行长方形贴纸。
上头写着:文(3)班陈之逑。
水已经将贴纸浸透了,不过字迹保留完整,龙飞凤舞又赏心悦目。
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觉得对方应当是个清秀漂亮的女孩子。
“逑”子处于《诗经·雎鸠》中的一句“女子好逑”,我潜意识里便以为饭卡主人是女生。
想了想将饭卡放到口袋里,继续向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心里估摸着下早自习交到失物招领处。
教室里语文老师踱着步转来转去。
我读着“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因着太过认真的缘故。
饭卡这件事早已被我抛掷九霄云外去了。
早自习下课,语文老师踩着点走出教室,同桌和前排人讨论今天早上是吃清汤面还是蛋炒饭。
“赵今秋。”教室门口朋友叫我去吃早餐。
我喝了一口温水,迅速地起身,“来了。”
食堂里米饭飘香,人头攒动。
我们排着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我注意到距离我们打饭仅有五个人了,我连忙将手伸入口袋掏饭卡。
摸到两张饭卡时才想起这件事。
算了,那就吃完饭再送过去吧。我这样想着。
和朋友打完饭寻了个空位坐下。正吃着,朋友手指指向不远处人群:“你们看那个男生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诶。”
和我面对面坐的朋友无语得翻了个白眼:“这不废话吗,人家弯着腰看着地上不是找东西难道是找你啊?”
“可能吧,毕竟我长得这么貌美。”
这一番话说的我们几个人鸡皮疙瘩泛起。
我看了眼那个男生,那是一个高瘦的男生,在食堂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白。
看他略显焦虑的神情。
我想到口袋里这张饭卡的主人,也许她也像他这么焦急吧。
低头趴了一口饭,再抬头他就已经消失了。
喜欢胡思乱想的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是有瞬移术么。
*
雨不知何时听了,阳光穿过云彩。
中午午休后大片阳光照入室内,坐在窗边的我一中午都没睡好。
我穿过走廊,一股清凉的风穿堂而来。
我走到失物招领处门前,看到里头坐着名男老师,里头木桌前一个男生弯着腰在抽屉里翻找,我知道那是失物存放处。
这个男生的背影有些熟悉。
男老师在旁问:“同学你来干什么的?”
我顿了顿,“我今天捡到了一张饭卡。”
说着将那张饭卡递给了他。
他端详了一会儿,看着饭卡上的名字念出了声,“文(2)班陈之逑。”
在里头翻找东西的男生忽然停下动作,目光朝我们这边扫来。
在他抬头的那一刻,我的心里就隐隐存在着一个想法,或许他就是陈之逑。
“老师,这张饭卡好像就是我丢的。”
我看向他,只觉得意料之中又有些奇妙。
缘分真奇妙啊。
男老师兀自笑了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
将饭卡递给了他,而后感慨:“真的是很巧。”
深秋午后,是我们缘分的源头。
我和他一前一后早在走廊上。
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谢谢你啊,同学。”我听见他说,清列带着轻松。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带着笑,笑的真好看,像风轻云淡中的蓝天白云。
“没事。”我笑了一下说。
说完后便加快了步子向教室走去。
很多年后再想起那一刻只觉得遗憾。
当时的我就应该给她一个明媚的笑容。
然后娇俏地给他来一句:“如果真的想谢我的话就把Q/Q号给我吧。”
也许这样,我们相爱会更早。
经此一遭,我知道这个高高瘦瘦单眼皮薄嘴唇戴眼镜的这个文净男生叫陈之逑。
那次饭卡只是让我们认识了,关系并不熟稔,只是有时跑完早操解散时回教室的路上会恰巧遇见他和他的朋友。
我们就会在这时拘谨地打招呼。
你说嗨喽,我说你好。
那个流云东走,树梢残阳的秋日。
我们相视而笑,擦肩而过。
朋友看你远去的背影,小声地问:
“那男生长得挺帅的,是不是喜欢你啊?”
她随口开的玩笑,却让我的心中荡起细碎涟漪。
我压着心跳,极力掩住脸颊滚烫。
解释一两句,然后淡淡地一笑而过。
那是两个人并排走,隔两厘米说话都会被说成恋爱的时期。
那会青春恰好,满身书墨卷香。
我们鲜衣怒马,恰似初生花。
同桌有次问我:“你真的对他没有一丝喜欢哪?”
我违心面容坚定地说没有。
喜欢你是一件必须藏起来的事。
不丢人,我私心如此。
身边人好似对陈之逑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
别人议论都是这样说的,“理(2)班的一个帅哥在追赵今秋。”
这件事对于我完全没影响,无非是闲言碎语一些,终究不过空穴来风。
时间在看不见摸不着的位置飞快流逝。
不过是一转眼的功夫,元旦如期而至了。
学校规定每班都需要自己准备一个节目,无论好坏。
从同学口中我知道了他会在元旦晚会上和他们班的邹艳吟诵舒婷的《致橡树》。
那是凌寒冬天少有的晴朗日子。
天空是一种让人沉静的蓝。
他和她并肩光下,视线交合,共同吟完了这篇爱情诗文《致橡树》。
语落之时,所有人好像还沉浸在爱情氛围里。
忽然人群中响起了欢笑和叫唤。
议论和掌声渐渐变小。
我处于人群中看他笑得神采飞扬的样子,我想他应该很开心吧。
元旦过后,便临近假期了。
犹记考完期末考那天,我不急不忙地在盛满细碎夕阳的教室里收拾书包。
我暗暗庆幸幸好课桌里的书早已在考考试前带回家了,课桌底下只有几沓试卷了。
我快速地装到书包里,拉好背包拉链背在肩上,起身抬头的时候见教室门口站了一个人,吓了一大跳。
金子般闪动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双手环胸,靠在门槛边上,眸底是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润笑意。
皮肤很白,在强烈的光下永远青春年少,明朗清秀的样子。
见到他心也跟着颤了一下,愣愣地问:
“你怎么来了,是要等谁吗?”
他扶了扶眼镜:“等你。”然后又补充,“我想和你聊聊。”
我们目光交绕,彼此稚嫩。
“好。”
我们走在通往校门口的那条常青树林荫路下。
校园内比之往常空寂了很多。
今天又是晴朗的一天,风来风去好像都让人舒适。
温暖的阳光透过疯长的枝条照在我们身上。
我想起元旦,“你元旦晚会时表演得真不错,我看台下很多女生都在为你神魂颠倒诶。”
他不知是害羞亦是什么,没有说话只弯了弯嘴角。
我们穿过校门走到了车水马龙的街头,我才在一片光中,正准备和他告别。
人声喧嚣中,我听到他的声音,尽管不清晰但我还是听到了。
终生难忘。
“赵今秋,我喜欢你,能不能谈个恋爱。”
少年的声音不是很洪亮,却足够坚定,似风雨竹松。
这句话恍若一道惊雷,身旁一辆汽车轰鸣而过。
我觉得我整个心口都在燃烧,喘不过气了。
深呼吸了一下,终于平静了一些。
我回头看他,他额前疏散刘海被风吹乱了。
我颤着声问:“你说什么?”
少年眼里的一点光突然暗淡。
他说:“没事。”
说完他快速转身,背影单薄。
他踏着碎光,对街在放《纸短情长》。
我深吸一口气,小跑到他身后。
后来的我也想不清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勇气,我伸手扯了扯他的校服下摆。
他脚步顿住,回头。
“那我们就谈个恋爱吧。”那一刻我脸红心跳。
那天比有冬天的暖阳更高兴的事是我有了他。
许多年后我问他:“如果当时我真的没听见,你是不是就打算不说了?”
他毫不犹豫地说:“我会等高三毕业的时候再和你说一次。”
穷追不舍的陈之逑我永远心动。
高三一次月假,我发信息约他出来逛街。
当天他红着脸牵起我的手。
带我走过万人穿行的街,我们一起听万人吟唱的歌。
热爱永远不会停歇。
是生活,是他。
自城东走到城西,我看出他不爱逛街。
我问他:“你是不是不喜欢逛街啊?”
他不掩饰地点头。
而后他又求生欲极强地说:“不过你想逛到天黑我都会陪你。”
我扑哧一笑,挽着他的手臂。
“我走累了,我们回去吧。”
谈恋爱应该是要让双方都快乐的。
我们在学校谈恋爱就很小心了。
从不搞小皮筋那一套。
不过是他戴黑表,我戴白表。
岁月无声而过,高三快毕业了。
我问他考什么大学,他说:“怀城大学。”
他又问:“那你呢?”
“和你一样。”
我从小就没有高远志向,属于那种别人说我是燕雀,我就只做燕雀的那种。
不过我还是想要到他身边去的。
那是我刻苦铭心的时光。
同学录满天飞,写都写不完。
每张纸的翻页都在告诉我们青春快要结束了。
过客即将告别,乘客要出发去下一站了。
我们会在很多年后怀念许多年前那个跌跌撞撞的自己。
那年他报考了怀大新闻系,我本来也要跟着他报新闻系的。
他说:“你喜欢什么你就报什么。”
喜欢看书的我于是报考了文学系。
录取通知书到的时候,我笑得快嘴角抽筋。
恋爱365天,我才发觉我们进展很慢,我们还停留在牵手那步。
我本想先走出接吻的一步的,奈何他比我先走。
初秋傍晚,我让他陪我到大学附近步行街上去拿快递。
暗沉的余晖。
我们拿完快递出来,天色又暗了一个度。
微风正好,我正低头徒手拆快递。
猝不及防一阵温热贴在我的脸上。
我哑然看向他。
下一秒他的嘴又凑了上来。
恍恍惚惚我只记得他亲了一下又一下。
回宿舍照镜子看着轻微红肿的嘴唇,脸上红晕泛起。
高三那年我们忙着执笔探题,牵手都只能一个月牵一回。
我和他有些方面真的相像,同样的感情白痴,喜欢脸红。
风吹过一年又一年,我们爱了一年又一年。
年年如此。
一生一世。
他大学毕业迅速被怀城电视台招聘了过去。
而我因为工作缘故马上就要去往离怀城十万八千里的梁城了。
他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我能从他不经意耷拉的肩膀看出他有些难过。
我们那天去吃了火锅。
冬日路灯下他搂着我送我回家。
地上重叠在一起的影子让人看到格外伤感。
过几天我就要走了,以后就很多天见不到他了。
鼻尖一酸,眼角就渗出眼泪。
他忙低头双手托着我的两边脸,问我怎么了,语气一如当年。
冷风吹得我发冷。
我哽咽着说:“我不想和你分开,不想很久见不到你。”
“陈之逑,我好喜欢你。”
他的目光温和,一直不曾移开。
眼泪一滴滴掉。
我听见他的声音夹着细微的风声,“秋秋,我们永远都会相爱的。”
我吸了吸鼻子,头埋进他的怀里。
即使有视频通话,可温度,气息无可替代。
两个人隔着遥遥万里,不能牵手不能拥抱;能做的只有同时仰头看同一个月亮,一天一天听同一首歌。
我们就这样拥抱了两分钟。
我仰头看他,他变了又没变,五官轮廓线条更加分明,脸瘦了很多。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盛着离别不舍。
风劲劲吹,我们在静静地听。
*
我坐在火车内,对着窗外的他挥手告别。
他穿着黑色风衣,碎发松散覆住额头。
脖子上围着我送他的棕色小熊围巾。
镜片下微黑的眼睛有种静默的沉着冷静。
他右手插兜,左手和我挥别。
火车隆隆发动,由慢渐快。我们终于要分别了。
火车疾速驰行,他站在那,离我越来越远。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火红的夕阳照在我的脸上。我遥遥望去,夕阳下是高耸的群山。
没来由地想起一首诗。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
初入公司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吃饭也是吃了上顿忘了下顿。
他也忙,正式成为记者后本东奔西的。
听人说他刚下班到家,不过十分钟就通知加班了。
他总是在电话里叮嘱我让我好好吃饭。
我说工作太多。
他絮絮叨叨:“工作多不是借口,多少吃点。乖。”
我喜欢他说我乖。
我说:“那你也是,下次见别让我发现你又瘦了。”
电话里头穿来轻笑声,“知道了。”
他参加工作后就愈发成熟了。
我们又聊了会儿,挂了电话。
我咬了口面包,又马上投入到工作中。
有一天晚上,我喝了满满十杯酒,拿下了一个大订单。
小组的人都在欢呼,我实在不堪醉意,匆匆回家,到头就睡了。
第二天打开手机一看25个未接电话,都是他打的。
我拨过去时没人接,老板发信息大方地给了我一天假期。
我下床喝了口水,一杯水饮尽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打开门后我愣住了。
他带着一身凉意毫无预兆地来到了这里。
“你怎么来了?”我惊讶地问。
他看了看我,眼里分明带着埋怨。
“打那么多电话都不接。”
“害得我差点报警。”
他一句句说着,我差点笑出声。
原来陈之逑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我连忙把他拉进来,关上了门。
去到厨房给他倒杯热水的时间,回来就看到他已经坐在床上了。
我把热水递给他,又亲了亲他。
那天我带他到梁城转了一圈。
处处都是纸醉金迷。
晚上到家,我才想起问他能待多久这个问题。
“明天中午。”他回答。
听到这个答案心直接飘了下去。
他轻轻地叫我:“秋秋。”
听他叫我的小名,我觉得很温暖。
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他低下头饥渴地重吻下来。
那晚喘息声不停。
他的呼出的温热气息洒在我的脖颈处。
欢愉过后。
窗外的冷风灌进来,他寸丝不挂地起身关窗。
他上床后轻笑出声,将我拥在怀里。
我感受他胸口起伏。
听他的呼吸。
我问他:“如果我怀孕了怎么办。”
陈之逑没有回答,只是漆黑的一双眼凝视着我。
“生下来,我们就近领证。”
好浪漫的一句话。
天空渐渐亮起来。
我说:“当我钱赚够了的时候我就回怀城。”
他明显不信左眉微挑,“要赚多少钱才算够?”
“二十万吧。”
他笑着捏我鼻子,“没出息。”
这是一个很难忘的时刻,我想这样到永远。
*
深冬年末,公司今年不批年假。
每天忙着工作,我觉得我快和时代断层了。
同事小李双手捧着一杯热茶,语气落寞:“以前哪次过年不是在家过得啊,今年回不去了,真是好想我爸我妈啊。”
我昨天刚和爸妈打过电话告诉了他们这一消息。
老两口还骂骂咧咧地说要投诉。
我忙着手头工作,“工作的这几年我中秋国庆什么都都没回家,就在公司上班。”
她睁大眼睛,啧啧感叹,“看来是时候找下家了。”
我们俩都忍俊不禁。
那晚我和小李奋战到12:43分。
我们一同走到街道上。
公司门口对街树下站着一个男人正在吞云吐雾,小李看到那个男人眼睛就亮了起来。
小李回头对我笑了笑:“我男朋友来啦,拜拜。”
我轻轻挥了挥手:“明天见。”
我看到小李快步走到男人身旁,挽住了他的手臂。
他们二人在朦胧夜色中逐渐走远。
临近新年,饭店门口屋檐上挂起了红灯笼,吸得每一口空气好像都是冷湿的。
我走在寂静小道上忽的发觉,这座彻夜明亮的城市还有这样宁静的时刻。
月亮高高悬挂天际,不远处传来三四声猫叫。夜半听猫叫,我听着感到头皮发麻。
一回到家,还没开灯我就迫不及待地给陈之逑拔了个电话过去。
我在无人的孤独下十分想听到他的声音。
十九秒后,电话终于接通。
我问他:“陈之逑,你在干嘛?”
他低沉的声音传来,“和同事在炉桥这边散步。”他补充说:“男同事。”
我有些惊讶,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在散步。
他嗓音懒倦,“想你想的睡不着。”
我笑了。
“我们打视频聊天吧,我想看看你。”
我说。
他回答:“好。”
我挂断了电话,拿起水杯去倒水喝。
拿起热水壶才发现里头空荡荡的。
我暗骂一句,连忙拿着它去烧热水。
电热水壶加着热,发出不大不小的声音。
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并响起铃声。
我连忙往手机屏幕右侧点了一下,他那边画面开始出现。
我低头看。
他那头的画面是他的正脸对镜,身后是看不见尽头的湖,湖旁高楼耸立亮起得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一时之间也给湖面撒下了一些光。
隐约看到他身后的天空正飘着雪。
我惊喜出声:“下雪了!上一次怀城下雪还是在2018年。”
随即又想到自己距离怀城十万八千里,根本看不到的。说话的语气不免带着遗憾:“唉,可惜今年没能和你一起看雪。”
他走在路上手机显示画面也在轻微摇晃。
突然他整个脸上都蒙上了一层暖黄的灯光,应该是走在路灯下了。
他的声音低沉又带着鼻音:“没事,来年我们一起看。”
我笑了笑。
他身旁的同事似乎问了他什么。
他淡笑着回了一句:“我女朋友。”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怦然心动。
有些事不再是习惯了,是本能。
心里有一些理所当然的高兴。
此夜深沉,幸好有他。
我们又聊了很多,最后挂断的前一分钟。
我说:“我今年看不到雪了,你帮我拍些照片和视频过来好不好,我想感受感受。”
“好的,老婆大人。”他少有地开了玩笑。
我忍俊不禁,挂断了电话。
热水已经沸腾烧开了,我去泡了杯奶茶然后接着捧手机等他发过来的照片。
他发了很多照片和一个视频。
我一张张翻着看,看到白雪覆指头,以及公园里的小雪人。
当我翻到最后一张有些惊讶,那是他的一张正面自拍照,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嘴角上扬,身后是皑皑覆雪的老树。
我发消息问他:你个榆木脑袋怎么会想着发张自拍过来啊?
几秒钟后他回:同事说你应该会喜欢。
确实很喜欢。
我抿抿嘴,喝完了继续喝着杯里的奶茶。
想起高中恋爱时光,突然发觉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我们应该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的。我这样想。
当时的我并不会知道我们已经没有来年看雪的机会了。
连最简单的看月亮,听同首歌都不能了。
春天,我向公司申请了一周的假期。
领导略有不满,在我的据理力争下我们达成协议,我在假期里网上办公。
我答应了。
从来我们见面都是他搭着一天一夜的火车或是七八个小时的地铁来看我,我不想他让感受到这场感情只有他在努力奔赴。
记得那天下火车时外头气候微凉,我冷得搓了搓手。
街头环卫工人在弯腰清扫。
我无比地想见他。
6:23分时我用钥匙打开门。
冷意阻断在了外面,屋子静悄悄的。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他房间打开房门,见他侧躺在床上,睡得还很沉,还能听到他安稳的呼吸声。
在床边蹲下,端详着他的脸;银边眼镜放在床头柜上,眼下有黑眼圈。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昨晚工作到凌晨才睡的,外套都没脱。
落地窗透下的白光照在他脸上,睫毛长长,嘴唇平直。
我亲了他一下。
亲吻是会上瘾的,我亲了一下又一下,他冷白的脸上遍布红痕。
有点好笑。
太阳慢慢升起,高楼之下人行来去。
后来他醒来看见我在床边就猛的抱住我。
他说:“我想你了。”
朋友听说这件事后说:“你这个男朋友还真是百变型的,小狼狗、小奶狗,爹系男友随意切换。”
我笑的肚子疼。
她不知道那天他洗漱时看到满脸吻痕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又尽数奉还了。
那几天我只能穿高领衣服。
我始终对这种酸甜苦辣咸的生活向之往之。
我跟他说他笑起来的时候最好看。
嘴角微扬,眼下饱满卧蚕。
他揪着我的脸问:“我不笑就不好看了吗?”
其实对于他这种单眼面相清冷凌冽的人,板着脸时才格具魅力。
但我就是想让他多笑笑。
喜欢他,是我永远都会做的一件事。
我假期的最后一天。
一个风轻云淡的日子,我又一次地旧事重提。
“陈之逑,你会是我永远的常青树吗?”
阳光好得不像话,好像可以净化人心中的所有罪恶。
他说:“在我从这个世界消失之前我永远是你的一棵树。”
然后他微不可察地笑了笑,又说:“不对。就算我陷入死亡,我会在苍茫云海中始终护佑守护你。”
我笑了笑,眼眶湿湿的。
我想我真是爱惨了他。
我满以为我们以后会有无数次见面的机会,很久后才反应过来这是最后一次了。
2021年9月3日。
他和组里同事三人共乘一辆汽车进入山体坍塌区采访伤员和救助人员。
早上出发前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他又想我了。
他说等到了十一月份,我生日的那天我们就去领证。
他说他现在有车有房了,他问我能不能当他老婆了。
我笑说:“再看吧。”
如果我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和他说话了的话,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会答应。
可惜,没有如果。
他们去往坍塌区途中下起了暴风雨,雨水带动山泥形成了泥石流。
四个人,在黑泥淹没中失去了一生一次的生命。
那天我依然在公司忙碌。
晚上时候心里估摸着他应该已经回来了。
这时接到一个电话,是陈之逑母亲的。
女人悲痛欲绝的哭声在我耳边响起,“今秋啊……小逑在山道上遇到……遇到泥石流,他已经走了……我苦命的小逑啊,如果可以我宁愿代替他去死啊……”
这句话似乎已经耗尽她的所有,她说完后便嚎啕大哭了起来。
我脑中一片空白,我好像感觉到世界崩裂了。
我拼命忍住眼泪,发着抖。
手脚冰凉。
怎么会呢?
我心里怀着最后一丝庆幸订了当晚回怀城的火车票。
那晚的火车里,黑得可怕。
月光照在火车厢顶,我忍着泪,手握成拳,咬着嘴唇。
当火车经过一段漆黑隧道时,我终于忍不住了,一波一波的痛苦在心口翻涌。
眼泪流不尽的一样。
我还是不信,他那样温暖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死在冰冷的污泥里。
我脑中闪过他的每一个瞬间,他再笑在哭,在委屈在动情。
最后停留在他在校门口,少年青涩说喜欢我的样子。
我曾以为告别也要仪式。
可我们又分别得如此猝不及防,我都不敢相信。
原来告别不需要仪式。
我在殡仪馆中看到了他的遗体。
那层白布罩着他全身。
我揭开白布,看到他那张苍白瘦削的脸。
陈之逑死了。
我回头看了眼他哭得老泪纵横的父母。
随即天昏地暗,我无力地蹲坐在地上。
所有的庆幸在这一刻全被打破。
绝望顺着眼泪在心口横生。
我拉着他的手,哽咽着说:“你手动一下行吗,或者你眨一下眼也行。我求求你,你动一下吧。”
他仍是躺在那,面无血色,灯泡微弱的白光照着他,他显得十分孤寂。
我哭得泣不成声。
我们坚持了十年的感情,却因为一场天灾,而彻底成为了死路。
没有人会在冬天的时候说来年陪我看雪了,也没有人会因为我不接电话而越过万水千山来找我了。
他火化的那天,我和他的父母坐在大厅等着,那天特别冷。
他妈握着我的手说:“你手太冰了,阿姨帮你搓搓。”
可无论怎么搓,手依然很冷。
一个1米84的人经过烈火灼烧最后竟只剩一盒白灰了。
他父母抱着骨灰盒,眼里早就干涸了,嘴里不停地说这话。
生前未曾有过的叮咛和嘱咐,在这一刻怎么也说不尽。
陈之逑,我听说人死后听觉是最后丧失的。
我想和你说:你失信了。
我的常青树,至此不见了。
两年后的隆冬。
今年没有下雪。
朋友带着我到怀山寺烧香祈福。
我们爬了很久,终于到达。
寺门口人来人往,还未进寺便已闻到长香化烟的味道。
我们进了寺,朋友虔诚地高举长香三拜。
她看了眼在旁若无其事的我,“你也拜拜?”
“不用了。”我看着徐徐而上的白烟说。
我跟朋友说要去附近逛逛,朋友叫我别走远。
我笑着低头。
怀山寺占地面积不是很大,我走到后堂又绕到前庭了。
走马观花一般走走停停,最终停至菩萨面前。
我凝望着菩萨,他仍是一脸笑容慈祥。
正当我觉得觉得无聊想走。
这时走过来一户三口之家。
一男一女牵着一个小孩。
我也曾幻想过。
我看了一眼走至门前回头一看,人群环绕,吵闹喧嚣。
和朋友穿过人流来到最初的寺门口。
不远处的山梯上有几人在慢慢往上爬。
我见红烛高燃,长香迷烟;
看远山白雾,恍然如梦。
我还是等到了村上春树所说的那个人,只是已经过去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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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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