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女孩子们》绣折金针

1、第 1 章

　　很久以前，我就原谅了她；很久很久以后，却开始不能原谅自己。

　　小学生应当是天真无邪的，然而也开始有了男女之别。上课传的小纸条开始有人偷看去，成为了嫉妒和争执的缘由；总有一些窃窃私语是围绕着“谁喜欢谁”和“谁却不喜欢谁”。

　　传说婧喜欢那个最受老师宠爱的男孩子Andy。
　　大家不知为什么成绩普通的婧居然可以和Andy坐在一块，要知道当时可是按照名次来选座位的。得到优待而又没有实力的支持，让同学们对婧有些嫌恶。她仿佛从未觉察到这一点，依然在那教室中心的位置上撒娇撒痴，引人注目。
　　我常和婧一同上学放学，不是因为我喜欢和她在一起，而是我们两家住得近。两家大人们见面都熟，于是常常让我去她家约她一起走，有个伴。我对她的座位并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感到此人做作得厉害；存着和她和睦相处的心，却无法和她成为朋友。
　　有一天，她在课间被抬到班主任的办公室里。我在蹦蹦跳跳满身热汗地窜到座位上时已经打了上课铃，同学们仍在议论纷纷，据一个抬她的同学说她自称“心率失常”晕倒了，并且一定是假晕——因为想要Andy照顾她。这样的传言未免有点恶毒，但她向来能吃能睡，也不见得瘦弱，怎么就晕倒了，我不禁有些诧异。想到她平时的举动，倒觉得也不是不可能。仿佛是从这次起，Andy就不太愿意搭理婧了，毕竟被迫做这种故事的男主角并不是一件美差。
　　快到毕业时，婧塞给我一封信，这封信居然是用复写纸复写的。当时复印机尚未普及，更不用说电脑，复写纸是能找到的最好工具。然而大量复制的内容，在抬头填上一个人名就当做一封信来用，在保留着精神洁癖的小学生看来，实在是不够诚心。更何况这封信貌似商业邀请函或者喜帖，用那样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请我去她家参加她的生日聚会。这封信侵犯了我对她稀薄的友谊。一时间，这封信和它的孪生同胞们成为了班上议论的热点，焦点在于原件在谁手上。那时的我是否参加了讨论？那时的我是否和别人一样对着自己的好朋友说原件一定在Andy手上？是否满不在乎地将那封信给别人看，满足他们的好奇心？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记得的只是在某一个阴暗的放学后，我的书包里装着那封信，她进了她家的院子，我离开的时候发现我们好像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她的那次生日聚会我没有去，就好像她以前的那些我没被邀请的生日。
　　不久以后，我们考试，毕业，升学。我的毕业成绩尤其地好，以数学满分进了初中，不再是那些成绩中不溜儿的一员。初中，Andy在我的英文字典后面找到了他的英文名，和无数美好的女生传绯闻，仍然深得老师宠爱。接着的高中，我和Andy同校，见面时互相友好地讽刺嘲笑一番，忙于各自的生存竞争，无暇回忆往事。大学之中，传来Andy的消息，仍然是和漂亮的女孩子们交往着，甚至有过一个和我以前高中同班的心高气傲的女友，偶尔听说又换了……他在那所以理工科著称的学校，我读文，同一个城市，再也没有见面。
　　直到有一天，和妈妈通电话时说起，我没花多久就想起这个消失在小学升初中时的同学。
　　“那个姑娘是你同学吧？我今天看到她妈妈了，我就跟她打招呼，问她家姑娘在哪里，她说走了。我当时没会过来，还问她，走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出了国。她妈妈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说是心脏病走了。”
　　那一瞬间，很多事情一下子联系起来，就好像没有蒸发的水滴被丝线穿成了珍珠项链，我很想找到Andy，告诉他我知道的一切。
　　婧的妈妈，在我面前曾经露出那样的不舍，而她的女儿只是要上学去。婧曾经在班上说起过的“心律失常”，被大家传为笑柄的晕倒。她受到老师特别的照顾，就算犯错也不会被责罚。她像撒喜帖一般邀请同学参加生日聚会……
　　她那样纠缠着Andy，如此执着地向心仪的男孩子示好，是想要将自己人生中有可能会经历的那些美好，预支一点点，免得留有遗憾吧。
　　最后，我没有去找Andy，因为婧已经不在了。我已经什么都不能为她做了。

　　那个无言的放学后，沉默得让我难受。我是那样简单明了，呕着一口气，等着一句道歉和邀请，却没有得到。这件事并没有影响我的行为，后来还和她一起上学放学，那是因为我已经原谅了她，她的做作和我的洁癖算是互相抵消握手言和了；然而这么多年以后，当我终于走出了上小学时穿梭的街巷，发现那时的她，恐怕是心事重重地等着一句安慰和鼓励，却没有得到。看到故事的结尾，发现自己才是耍着小性子，需要别人原谅的那一个。
　　可是能原谅我的人，已然离去。

　　春至，春天降临，万物生发，喜气洋洋，我还可以仰望明日晨空，拥抱无限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