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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夏 竹深树密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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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
——杨万里 《夏夜追凉》
“汉斯,我说过什么,男孩就该糙养,我就是在乡下这么疯过来的,唉,后来出息了咋就摊上你个公主儿呢?”男人嫌弃地说道,手上还不老实,玩弄着汉斯的黑色秀发,手指绕着马尾卷了一圈又一圈,本就不直的头发更加弯了。宁汉斯是他的伴侣,是位不折不扣的混血英国帅哥。
一个月前,他俩终于在英国登记成为法律上的伴侣关系并且决定要领养一个孩子,于是雷厉风行得把这些事干完后,发现他俩在教育上出现严重分歧,一个精养一个糙养。领回来的孩子安静寡淡,乖巧到汉斯每天担忧孩子是否抑郁了,东哥看不下去了,拉着他俩去乡下和大自然撒野。
七月,城市的炎热纷扰繁杂丝毫没有蔓延到乡下,崎岖山路遍野郁青反抗着科技的冷清,分外可爱又分外寂寥。汉斯感慨激动了一路,他反倒像小孩春游般兴奋,真正的小孩楚之宁却依旧面无表情,像木偶一样正襟危坐。驾驶位上的楚临东抬头皱着眉看镜子中的之宁,无声叹气。汉斯紧紧握住临东的手,笑着摇摇头。
前三天,东哥带着汉斯和之宁熟悉乡下的羊肠小道和林间的小溪流水,接下来的日子自己则做甩手掌柜,让他俩玩去。汉斯兴致勃勃地带着之宁游山玩水,从掏鸟窝到爬山摘花,危险级别是愈来愈高,直到后来临东过来抓人,骂骂咧咧提着汉斯:“我可是再见您嘞,当初说要精致养活,现在最疯就是你,到时小孩有个三长两短看我不把你办了!!!给我滚回来工作。”汉斯笑嘻嘻地糊弄过去,揽着他的腰低头在耳旁细语:“东哥,你办不了我,嘿嘿。”之宁已经习惯两人拌嘴日常,木然地拉着汪汪等待接下来的指示,在孤儿院时院长就警告他们要听从指挥,不然饿肚子,深入骨髓的服从思维然之宁慢慢忘却快乐,只要听话就有饭吃。临东知道这是一场漫长且艰难的战役,但他坚信之宁会成为家人的。他蹲下和之宁平视,揉着孩子的头说:“汉斯要和我工作,你自己在这附近玩耍,要注意安全。”汉斯也蹲下来抱住之宁,迎着阳光露出洁白的牙齿,“之宁,谢谢你陪我玩,但是我要和东哥去工作了,你要小心啊,手机带好,有事就打电话,我汉斯随叫随到。”说着就在之宁的脸上吧唧一嘴。之宁点点头后,带着汪汪离开。
蛙噪蝉鸣,潺潺流水,绿树成荫,独属大自然的夏天。之宁也是第一次感受到,汪汪扯着他在树林间疯跑,之宁大声笑闹着:“汪汪,慢点,我快牵不住你啦!!”
在远处,汉斯和临东看着之宁,两人都笑了,相拥的手臂力度随着之宁的笑声也加紧了。
树林苍翠得夺目,绿油油一片尽显生命力的盎然,就连飘散一地落叶也生机勃勃,一丁点儿的泛黄枯烂都不见,风时不时吹动林间沙沙作响,时不时有鸟儿停落枝梢,发出清脆动听的鸣叫,伴随着各种小动物的细微动静,自然的声音盈满天地。就在各种窸窸窣窣让人熟悉的自然声中,听到突兀的笑声,躺在树叶堆上的小孩吃力地起身,往笑声的反方向跑着,可事与愿违,刚从家里逃跑的他已经竭尽全力,再怎么努力跑都会被笑声追上。
之宁只是跟着汪汪跑,头一次真正明白放风乐趣的他,不管不顾地大笑着,大喊着,那瞬间他忘却了院长的严肃与不容反抗,做出坏孩子的行径没让他羞愧,而是至今未尝的满足快乐。就在他忘我地疯跑中,看见前面一瘸一瘸地跑着的孩子。看样子,小孩比自己小一两岁,衣服全是补丁,简陋的凉鞋已经泛白,眼皮的紫红淤血红肿也压不住那双水灵灵的黑瞳,隐约看见嘴角破皮即将流出来的血,手上脚上全是伤口很疤痕。满目疮痍的孩子让之宁不知所措,那孩子则是满脸惊恐,转头想逃离这种尴尬不合时宜的场景,可是汪汪却走过孩子的身旁,咬住他的衣角把他往之宁的方向带去,之宁才反应过来。
“那个,我……你没事吧?”之宁搓着小手紧张地看着对方黑色旋涡般的眼睛,之前汉斯就警告他要看人眼睛说话,他牢记于心。小孩没有回应他,低下头抬手摸摸小狗,示意他松开,眼里的光亮如昙花一现剩下落寞的一潭死水,扯着肮脏不堪的衣服离开树林。之宁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眼前的人走远,他走得很慢很费劲,之宁心里有些难受但他不明白缘由。
回去之后,汉斯拉着之宁问长问短,之宁心神不宁地胡乱回复着。
“宝贝儿,今天玩得怎样啊?”
“很好,开心。”
“都干了啥?”
“不知道。”
“……”
汉斯头大了,话题终结者怎么聊啊,东哥看见后笑而不语。
之宁一整晚都没什么精神,之前那个在林间嬉笑的孩子好似南柯一梦,汉斯很是紧张,临东拉住汉斯直摇头,“不会有事儿,他可是跟我一个姓,能出啥事。”汉斯说起这个就恨得牙痒痒,吃了没文化的亏,被东哥忽悠说在中国生活就得实打实的中国人中国姓,而他一个是个混血英国人,只好忍气吞声。后来才知道东哥瞎说,但因为名字和他俩有些联系才放过他。
滴答滴答,雨不大可拍打在老旧的窗棂上却格外刺耳,之宁抱着汪汪试图慰藉内心的恐惧悲伤,他又想起林中的男孩,就像看见另外一个时空的自己,如果那时没有孤儿院没有东哥他们,他就是那个千疮百孔的男孩。之宁的胃里翻滚着刚才吃的东西,嘈杂的雨声加速不适感,一阵阵干呕涌上嗓子眼,他扶着墙壁忍着没呕出来,全部都咽下去了。今夜注定未眠,瞬间梦回从前。
清晨,雾气笼罩整个村子,朦胧中看见老人家在山路上穿梭,步履不一却都往一个方向去,不知哪家人的老者又去世了。昨晚的雨水来得突然却冥冥中预兆着未来,林中的男孩昨晚偷偷回家忍着痛昏睡过去了,直到那个人回来,他才离开。屋子里头失眠一宿的之宁,拧着眉头做出违背常规的事情,在没有指示的情况下,留下歪歪扭扭的几个英文单词出门了。
汪汪是两位先生送给他最珍贵的礼物,经常出门都带着,这次也不例外。汪汪还在睡梦中,流着哈喇子,被无情的之宁叫醒后,有些起床气没和主人碰脸说早,之宁笑着抱歉。这次唐突的举动,是之宁失眠一宿后的决定,他内心深处放不下昨天的男孩,他想再看看甚至帮助他,越快越好,他灵敏的神经告诉自己男孩有危险。
村子里的房屋建筑区别不大,很容易就迷路,之宁不清楚男孩住哪里,只能一家一家偷偷找,村里老人爱拉着他送关怀,但之宁是一个都听不懂,只能干笑然后迅速抽手离开。幸好有些爱唠嗑的中年妇女,普通话不准凑合听明白。
“唉,哪个抓老叶子昨晚走了,娃都木肥来送终。”(唉,那个庄老爷子昨晚走了,娃都没回来送终。)
……
“听说老jio鬼滴瓜娃子昨天又跑了,差点腿都被打瘸咯,命贱滴娃儿,可怜。”
在乱七八糟的交流中,之宁得到想要的了。男孩的父亲是个大酒鬼,只会打骂儿子,家里的老婆受不了直接和隔壁村汉子跑了,剩下眼睛不好使的奶奶拉扯大孙子。就快听到大概的住址时,之宁被吓了一跳没听清。
汉斯知道自家宝贝留下:GO OUT COME SOON 后,火速吵醒东哥,摇着东哥的手臂大骂:“都是你,孩子离家出走了,什么楚家!!就该跟我姓,和你一个鬼样经常不见人!!!你给我负责,你这坏男人。”
坏男人满脸疑惑,看到汉斯又在作妖,亲了亲对方额头说:“没事儿,这不是有个come soon吗?离家出走还要come的?”汉斯没理会东哥敷衍的安慰,直接掏出手机看定位,特神气地吹嘘自己有先见之明,临东扶额担忧孩子未来。
在狭窄满是泥泞的小路上,印满狗和孩子的脚印,一人一狗想丢都难,汉斯跟着足迹发现之宁趴在转弯处的拐角儿的墙根上,手差那么点陷入墙内,恨不得整个人穿墙偷听一二,之宁也不嫌脏,满脸的灰土,脏兮兮的。
“宝贝儿,躲在这儿干哈?”汉斯弯下腰搂着之宁的小肩膀,把孩子吓得蹦跶一下,汉斯还哈哈大笑,引得妇女们纷纷投向这边,这一刻,之宁懂东哥的抱怨了。汉斯普通话一般,和村里人鸡同鸭讲都不影响他的热情,可之宁最后还是不知道男孩住在哪,遗憾地离开。继续一家一家找,汉斯没具体问之宁出来的原因只是吩咐他要好好吃早餐注意安全,风风火火地走了。
村里的孩子不多,但每个孩子都有些蓬头垢面,唯二几个是干净整洁的,而且每个孩子都有些呆滞,胆怯。不像唐人街时那些坏心眼闹腾小孩,之宁也没主动和他们打招呼,他太害羞了,刚从孤儿院出来进入新家庭一个月不到,从上飞机到现在进林间游玩,像一场梦让他久久未能平复,不敢做出任何一个出格的举动破坏这场梦,除了今天的意外之举。
即便因为这次叛逆而梦醒,他也想拯救那个男孩,另一个自己。
汪汪虽然是牧羊犬,但年幼的狗狗还是经不起之宁一早上的暴走,最后之宁把汪汪送回家吃午饭后,继续开始寻找那个男孩。
下午最凉快的地方是溪旁的小瀑布,之宁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水,一头卷发都湿哒哒的,喘着气地四处奔走仍能在棕色眼眸中看见他的坚定,来溪旁休息的他如愿以偿看见昨天的男孩。但眼前的一幕吓到他了。
男孩赤裸着瘦弱的身躯,满身遍布狰狞的伤口和疤痕,似乎还有些没有结痂,任由小瀑布的冲击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而他则闭着眼笑。脸上的笑容让之宁不由得抱紧双臂,汗水瞬间成了冰锥子,浑身发凉。心里的刺痛镇压住之宁的恐惧,鼓起勇气大喊。
“我叫楚之宁,你呢!”
瀑布里的人轻轻抖了一下,嘴角拉回平时冷酷的样子,睁开黑得异常的眼睛,只是看了看之宁一眼,就离开瀑布,随便洗了下衣服拧干后穿上走人。他的腿依旧有些瘸,走得不快,之宁在后面小心翼翼跟着,时不时搭话问。
“你叫什么名字?”
“我五岁,你几岁呀?”
“你要去哪儿?”
“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理理我好吗?”
越说越没底气的之宁,伤心到看着别人后脚跟走路,一不小心撞到男孩。连忙道歉,男孩第一次开口让之宁伤心之至,单个字儿“滚。”之宁心里伤心嘴上却大胆地说:“我想和你做朋友,滚去你那儿啊?!”
男孩没和任何人做朋友,他光顾着逃跑和生存就筋疲力尽了,哪有空和人过家家,太子爷的生活太优越想拿他取乐子罢了。
“滚。”
凶是之宁对男孩的第一印象,但他却丝毫不怕甚至有些替他伤心。
烦是男孩对之宁的第一印象,但他心底羡慕不由得骂自己异想天开。
两个孩子就这样相处了一下午,到后来汪汪过来找之宁吃饭,之宁才肯离开,还盛情邀请男孩过来晚饭,但是滚字成了自动答复,自讨无趣的之宁还笑嘻嘻说明天继续找你玩。之宁当晚画了一幅肖像,上面写着凶,字还是问东哥才知道怎么写的,难看的画和字就这么被保存在小笔盒里。
第二天,之宁带着汪汪去到溪边溜达,沿路挑挑拣拣摘了一堆奇怪植物,用狗尾草一绑成了一束画风诡异的“花”,他那天看见东哥送类似的东西给汉斯,汉斯很开心还亲了东哥,虽然不指望男孩能亲吻他但希望能得到滚之外的字儿。
等了三个小时,之宁还是没看见男孩的身影,就连汪汪都觉得没意思,自己跑开玩。之宁想着回去吧的时候,听见汪汪大叫,赶紧冲过去。又是触目惊心的伤口,这一次男孩满头鲜血,半垂着眼,死气沉沉地躺在树叶堆里,嘴角的笑容再次泛起。之宁跪在男孩旁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说:“没事儿,我会救你的,你别死啊,呜呜呜呜呜。”
“哈哈哈哈,咳咳咳,哈哈哈哈,滚吧。”男孩狰狞地大笑着,把生死置之度外,绝望地笑着,泛着红血丝的眼叫嚣着生命的一文不值,旁边的之宁泪水不止,颤抖地拨动东哥的电话。声音颤抖,泣不成声地抽噎着:“呜呜呜呜,东哥,救救他,他要,要,呜呜呜呜,死了,快点啊啊啊啊啊!!”
那边的东哥接到电话立即和汉斯往定位的地方飞奔,东哥差点崴脚幸好被汉斯接住了,赶到现场看见杂叶堆里躺着满身是血的小孩,和拉着小孩手嚎啕大哭的之宁,他们不知道之宁在这里还结交了朋友,因为之宁很害羞从不会主动和人交流。汉斯立即抱起血泊中的小孩,东哥则抱起之宁轻拍着背安慰:“没事的,只是晕过去,宝贝儿,别哭了。”
之宁看着汉斯怀中的男孩禁不住又哇哇大哭,嗓子都哭哑了。“汉斯,救救他,他是我找到的宝物,我要保护他,呜呜呜呜呜呜,他是我的宝物,他要活着。他是我……”之宁后来惊吓过度晕过去了。
醒来后,已经是傍晚时分,汉斯在身旁低声问他:“之宁宝贝,醒来先喝点粥吧。”之宁扯住汉斯的衣衫,用嘶哑声音惊恐地问:“他呢?怎样了?”汉斯笑了笑叫他自己去房间看看。之宁匆忙下床在平地上摔了个小跟头,有惊无险地来到男孩身旁。
男孩全身上下都缠满绷带,像电视上的木乃伊,之宁绷不住又掉眼泪了,恰好东哥在一旁解释说:“没事的,别哭了,等会儿哭成瞎子咋办?”之宁还是不信,东哥只好拉着他的小手叫他试一下摸摸心脏位置,之宁感受到滚烫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才止住泪水。
接下来的时间,之宁都安静地看着男孩,就连吃饭都要看着他,生怕因为一秒的错过眼前的人就会致死,到后来汉斯看不下去了,死命扛着之宁去洗澡,期间还要汉斯录像直播给他看着,弄得两个大人哭笑不得。
汉斯和楚临东心照不宣的对此事只字不问,他们都把孩子当朋友,基本的尊重和体贴是成长中必不可少的,要孩子自己说才行。
昏睡中的男孩不知道有人目不转睛地盯了他好几个小时,他在梦中看见地狱,酗酒的畜生又开始打他,身旁有什么就用什么打,半瞎半聋的奶奶在屋里睡觉,就算醒着也救不了他半分,因为奶奶最近开始健忘了,就连孙子都认不得只认得自家糟糕透顶的儿子,每次打孩子,奶奶就只会嘟囔着八竿子不着调的话。就这样,绝望的他逃不过突如其来的砖头,脑袋嗡嗡作响,剩下一丝生机撒腿往小溪那边跑,后面的恶魔追了大半路没力气走人了。他想过就这么死也好,活着很累,但为什么要往小溪旁跑呢?是昨天那个城市孩子给他天底下最可笑的奢望了,至少死前还能梦一回,值了。
男孩看见他后,哭得成啥样了,丢人啊,也感谢他的大放厥词,让他开怀笑了一次,值了。我要死了,不用你救,滚吧,我很羡慕你,我也谢谢你,我叫……哦,原来我一直来没名字,瓜娃子成了我的名字吗?哈哈哈哈,活着多可笑,多累啊,再见了,楚之宁。
“宝物?保护他?”原来我还能上天堂,听见这种笑话啊,今天的死有够好笑的……
之宁看见男孩嘴角弯了弯,眼角还有一丝泪水,抬手抹掉那一点泪水后,看着他出神,不知不觉睡着了。趴在男孩的身旁,像只小猫拉着男孩的手疲惫地睡着。
次日,男孩睁开眼看见一个黑发碧眼的外国人,心想原来天堂人长这样啊。就在他四处张望的时候,看到楚之宁。他眉头紧皱,心里乱了套,楚之宁咋也死了??
“之宁,看看你的宝物醒来了,还哭鼻子不?”汉斯打趣道。
之宁才不管汉斯说什么,直接冲到男孩身旁,坐到床上拉着他的手灿烂地笑,像个傻子一样笑嘻嘻说:“昨天吓死我了,你现在怎样,哪里还疼?”男孩另一只手揉揉眼睛,碰到眼角的伤口嘶一声才感受到这是现实。瞪大的眼睛没一会就沉下去,回到之前的心如死灰,只不过逃过一劫,该来的从不会迟到。
“谢谢。”
之宁得到了滚之外的第二字谢,可把他高兴坏了,拉着男孩的手问长问短,但都没问为什么或者家庭之类的,之宁的温柔不自知但旁人却春风化雨。未来的日子里,他仍润物细无声的照顾着……此为后话了。
身为大人有责任保护孩子,东哥清晨就出去打探消息,将孩子的底细摸清后,一脸黑地回来,汉斯其实差不多猜到大概,八九不离十的社会性问题。汉斯和东哥决定等待一个时机把孩子从畜生手里救出来,竟然看见了就不能视而不见是他们两最初的共通点。
东哥拿着粥进来,和男孩说:“先吃点东西,有我们在的日子就别回家了,就在这里玩,可以吗?”说着就往孩子的嘴里送粥,男孩有点受宠若惊,下意识地摇摇头。当然,东哥这只是客气的问,并不会听取他的拒绝。
“之宁,你慢慢喂他喝,留在这里住,不容你选,大人的事不该由孩子承担。”说罢就离开回去工作了。
一个月来的相处,之宁差不多摸清东哥的脾气,是个严肃且值得信赖的大人,这次男孩是肯定得留下,之宁心里美滋滋得呀。
“疼不疼啊?”之宁撅着小嘴吹凉粥,一说话把口水都沾上去了。男孩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嫌弃,就被塞了一口粥。他很久没吃过温热的饭菜,一下子肚子暖洋洋的,这堪比天堂了。“怎样?烫吗?”之宁的睫毛很长很卷,眨巴着浅棕色大眼珠子,有点像洋娃娃,男孩一时看出神了。隔了好一阵子,他才点点头。
在一旁的汉斯憋笑到肚子痛,自家傻孩子把粥强硬塞人嘴里才问烫不烫,担忧以后情感生活啊。
这一整天,之宁就是围着男孩转,问东问西,还是没撬开别人的嘴,到了晚上,还要赖着不走说要一起睡觉,不放心。倒是成了个贴心小夹袄,知心小哥哥,东哥严肃警告之宁不得闹腾病人,睡老实点。
乡下的屋子透光性很强,月光洒下来,又看见之宁的眼睫毛跳动,一闪一闪似乎能把所有恐惧都驱赶,安稳幸福就在男孩触手可及的地方。
“哎呀,我的眼睛有什么吗?”男孩的手不知觉就碰上之宁的眼,触摸到睫毛的灵动。之宁的询问让他不好意思,只能低着头闷声说:“没事,谢谢。”之宁喜出望外怎会放过话匣子打开的机会。偷偷握着男孩的手,笑眯眯道:“不客气,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啊?”
“没名字,六岁。”
“啊?那我是弟弟啊。”
“嗯。”
“哥哥,住我家好吗?”
“……”
“说话啊,我今天嘴都说起泡了……”
“……”
“唉,就理理我嘛!”
“嗯。”
“你答应住我家啦?哦也,耶耶耶!”
“没答应。”
“不行,我要保护你,你必须留下!”之宁说着紧紧握住男孩的手,前面软糯语气全然消失,成了绝对的命令。男孩被语气的转变吓到了,但他清楚自己的来去,这场梦该结束了。抽开之宁的手,冷冷道一句“睡吧。”接下来都成了之宁单口相声,还因为口干去倒了杯水。
天未亮,男孩就偷偷摸摸起床,看了眼之宁,抬手帮他盖好被子。静悄悄走到客厅,发现有人起床喝水,又折回临近的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有很多积木和玩具,还有洒落一地的画笔,但是窗台够大足以离开了。可是窗户被锁死了,男孩四处翻找,甚至在笔盒里看见一张丑不拉几的肖像,写着“凶”,就是死活找不到钥匙。四处碰壁后,男孩打道回府,之宁又把被子踢了,露着肚皮呼呼大睡,男孩叹了口气又帮他盖好。
第一次离开失败,往后的迷恋会加深吧?男孩想了很久,再次出发。
然而第二次被大人抓个正着,东哥经常失眠,一有什么小动静都会醒,何况男孩的动静呢?一早在客厅暗处等待小狼崽子第二次蓄势待发,昨早说的话都被小孩过滤了,临东愈发可怜这孩子。
“嗨,还没痊愈就想着放风?是不是太猴急了?嗯?”临东从厨房暗处走出来,坐在餐桌上,手还时不时敲打桌面,男孩被吓得牙齿打颤,完全不敢转头注视后面的人,就连一句话都不敢回。就这么僵持了两三分钟,临东起身一把捞起男孩,对他发出警告:“你要是再跑,我就叫之宁遛你,你都不知道他多喜欢你。听见没有?”忽然,临东在自己发言中砸吧出一股绑匪的气息,赶紧换语气:“额……就是别再回那个鸟不生蛋的家了,一切都会变好,相信大人的力量,也别让之宁再次哭成瞎子的蠢样。”男孩胡乱点点头,算是暂时答应了。
谁想回去地狱,但男孩怕自己会给善良的一家子带来不幸,才想着离开。这两天短暂的幸福足以让他承受未来的苦难了,原本不该存在的自己又何来一切会变好,更何况之宁那么美好那么令人向往,加上一个肮脏不堪的孩子只会影响他的生活。男孩内心的所思所想超过该有的年龄,但命运强加在他身上的不幸又何曾不是呢?
回到床上的男孩完全睡不着,身旁的之宁睡得很香,男孩看着之宁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宁睁开眼就看见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啊一声叫,那双眼睛跟着大力眨动。“吓死我了,你怎么不睡觉?”之宁捂着胸口安抚自己,男孩笑了笑没出声。
“天了,你笑了!你会笑的吗?不,你真的笑了吗?哎,我是不是做梦?”之宁一大早就在独角戏,把汉斯引进来了。两个大人发现,自从男孩来了以后,之宁变回小孩模样,开朗活泼了许多。
之宁拉住汉斯的手臂,唧唧歪歪讲了一堆,无非就是他会笑,他竟然会笑。好不厌烦,汉斯捂住之宁的小嘴巴,喊孩子们吃早饭。一大早就被念得头疼,汉斯算是见识到孩子的唠嗑能力。
接下来的日子里,之宁像麦芽糖死死黏住男孩,男孩好几次离开不是遇见汉斯就是东哥,两人像监视器,每每到门口就被抓个现成。
有一天,之宁牵着男孩的手撒娇道:“哥哥,画个我给我,好吗?”男孩没回应,大多数时候都是之宁自言自语,自娱自乐,男孩就像人形摄像机,记录着之宁的每一天,不参与不回复。之宁习惯男孩的沉默,又自顾玩起来,从笔盒拿出一张画,正是男孩第一次逃跑时看家丑不拉几的画。之宁拿着画笔涂涂改改好久,最后笑得天真无邪地摆在男孩面前,骄傲道:“这是我给你画的,里面的人是不是很像你?我第一次看见你就画下来了,你的样子很好记。我是不是很厉害?哈哈哈哈哈”
涂改后的成果就是画更丑了,把凶字涂成小红点改成哥哥,字体都歪截肢了,原本黑乎乎的小人旁边加了一个如出一辙的小人,火柴棒的最下方多了一条玉米四根牙签,看得眼睛疼。
“哈哈哈哈。”
笑声很短暂,但对之宁来说又是一个新大陆的发现,抱着汪汪大喊。
“汪汪,哥哥笑了,我看见了还听见了!啊啊啊,我哥哥笑了,哈哈哈哈”汪汪看神经病似地望着主人,人类都是二愣子吧?
男孩坐到之宁旁边轻轻说了句:“谢谢,之宁。”
谢谢两个字是之宁和他目前交谈最多的一句话,但这一次不一样,他喊了自己的名字!之宁使劲薅汪汪的毛,傻笑着重复不客气。后来,男孩还是没有画肖像给之宁,可之宁却开心到飞起,听到哥哥的笑声和自己的名字就够了。
滚滚天雷从四面八方袭来,一声两声接连不断的声音,哪位道人在渡天劫惊动了人间苍生万物,树林里的树被劈得东倒西歪,山边的石泥也悉数崩塌,压坏了生机盎然的庄稼,电线杆成了天然集成蓄电站,村子的家用电受不起大负荷的电力依次断了电。村子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废墟,只能听见骇人的雷声和狂暴无情的雨水捶打屋檐。
“哥哥,我好怕,雷万一打中我们怎么办?”之宁紧贴男孩的后背,发抖着呢喃。男孩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大规模的天灾,他也不清楚会不会击中之宁和他,但要保护之宁才行。在顾虑中毫不犹豫转过身抱住瑟瑟发抖的之宁低声说:“不会的,睡吧。”
之宁抬头想看看哥哥的眼睛,却看到一片漆黑,黑暗令他愈发不安,紧紧抱住哥哥继续唠叨:“哥哥,我好怕,我怕你会被打中,怕你离开我,怕我被打中,我还没保护你呢,怕……”
男孩不清楚之宁为啥怕那么多东西,但是每每提到保护自己,他就忍不住怜爱之宁,轻拍着之宁背部,不知不觉之宁睡着了。男孩也在迷糊中入眠,梦见他和之宁长大成人后的日子,真美好,遥不可及。
枝头的嫩叶青翠欲滴,鸟儿围成圈叽叽喳喳闲聊着,树下的村民也没闲着,七嘴八舌讨论起昨晚和现在的山泥倾泻惨状。耀眼的阳光刺痛各位旁观者的眼皮,不得不逃到树荫下继续八卦。
汪汪一大早就来骚扰之宁,“唉,汪汪,你好烦,我还没睡够啊!”之宁不厌其烦地推开汪汪,忽然间发现身旁本应该没有位置给汪汪站才对啊,哥哥!
“哥哥,你在哪里啊!!哥哥,哥哥,哥哥!在哪啊!”嗓子眼都快喊出来了,四处寻找,最后在厕所看见哥哥后,紧紧抱住正在刷牙的男孩哽咽道:“吓死我了,呜呜,我以为你被打中了,呜呜呜。”身前的人表示莫名其妙,任由他哭着诉苦,漱口后才摸摸之宁的头说:“我没事,别哭了。”男孩心想之宁真的太爱哭了。
哭包坐在餐桌上看着窗外发呆,不由得发问:“昨晚真的有下雨吗?”男孩把面包涂抹好后递给之宁,嗯地一声回应着。之宁啃着面包继续问:“真的吗?为什么现在是大太阳?”男孩怎么知道天的想法,保持沉默。之宁等不来回应,自说自话起来了。
“我知道了!昨晚没下雨,是我做梦。”
“……”
“哥哥,你看我干嘛?昨晚真的下雨了吗?”
“……”
“诶,看得我怪不好意思的,嘻嘻嘻,汉斯他们呢?”
“……不知道。”
男孩没理会之宁的自以为害羞,继续吃早餐。
在满目疮痍的山脚边,站着两个人,看起来都有些严肃,特别是寸头的男士眉宇间散发着痞气,另一位长发男士则是微微蹙眉,说不出的妩媚。但令人惊诧的是两位嘴角带有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
“哎呀,你们两位是外来的吧?站那儿别热坏了,这儿的太阳可毒了!”
汉斯和东哥正在确认死者的身份,多亏村民的东拉西扯,大致可以确认死者是罪该万死的垃圾——男孩的父亲。这位人渣昨晚喝醉酒归途中,下起暴雨没来得及避雨就被滚石压个正着,着实成了渣,死透了。村民聊的无非就是人渣的生平和死后的唏嘘以及无聊的惋惜。可怜汉斯东哥还要假装严肃,他们现在恨不得拍手叫好。
他们俩和村民道别后,搂着肩计划起孩子们的未来,其中还决定了男孩的名字。
屋子里的之宁开始学习了,东哥每天都要求他学习各种中文,而他是两天打渔三天晒网,今天刚好起早就打渔了呗,摇着头背诵:“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红掌拨清波,呃呃呃呃呃呃呃……”
“错了。”
“鹅鹅鹅,鹅鹅鹅,鹅肝,鹅肠,鹅蛋,鹅妈妈,饿爸爸,唉,我不想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错了,再来。”
“哼,你会吗?”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还有,你靠太近了。”
之宁基本整个人贴住男孩,眨巴着大眼睛,睫毛数量都清晰可见,浅棕色的眼睛满是疑惑,男孩往后靠了靠,之宁说话的气息尽吐在男孩年上,一股草莓味儿。“为什么你会?还不用看书?”男孩心想你都背了好几天了,听两三次就能背,是不是你脑门被门夹了。男孩只是嗯地回复。整个清晨,之宁都气成泡泡鱼了,读来读去就是背不下来。
“之宁,开门!我听到你背错了。”东哥就是哪壶不提哪壶开,气得之宁直跺脚,就是不开门,最后还是男孩去开的门。汉斯看到男孩立即抱起来,贼笑道:“我的乖孩子呀,有好消息告诉你们。”
开始第一次家庭会议,东哥懒洋洋躺在沙发上等待汉斯发言,之宁挨着男孩坐,只有男孩坐直坐正,就连汪汪也是慵懒地靠在汉斯脚边。汉斯咳了几声示意,用蹩脚的中文宣告:“从今日起,宁豁是我们家的一员,是正编,不接受任何编外的理由。”东哥抬腿提了提汉斯说:“唉,你好个开门见山,就没人听懂你讲什么。”汉斯看着和尚摸不着脑袋的两个孩子,“哦哦哦,对不起,之宁你哥以后就叫宁豁,今早他父亲死于泥石流,现在我和东哥打算收养宁豁,你俩作伴成长,懂吗?”说着,汉斯自己鼓起掌,还要求东哥一起鼓掌……
当事人的两位却还没反应过来,之宁先从震惊中惊醒:“那就是,哥哥以后都和我在一起?”汉斯微笑点头,好家伙,直接把之宁弄疯了。搂着宁豁亲,还在耳边大吼:“哥哥,宁豁哥哥,宁豁哥哥,哈哈哈哈哈,你是我哥哥啦,哦也,耶耶耶!”
拥有新名字的宁豁还处于目瞪口呆状态,被之宁吼了好几声后才巴拉巴拉落下眼泪,梦一辈子都不用醒,他逃离了地狱,他解放了,他还有名字了。宁豁,宁豁,楚之宁和宁豁,永远在一起。
之宁看到哥哥哭后,手忙脚乱,直接用手抹去哥哥脸上的泪水,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抱着他等他哭完,两位大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由得笑了笑。
“谢谢,谢谢,谢谢……”
宁豁一个劲地重复谢意,之宁还以为宁豁出毛病了,偷偷靠在东的耳边问,东哥告诉他这是宁豁的开始,一个美丽的开端。之宁时常听不懂东哥的话,但是东哥说没事就没事。接下来的时间,之宁很安静,没有打扰宁豁,自己在房间里捣鼓,时不时跑去东哥那儿问问题,好不忙碌。宁豁也没明白他在干嘛,忍不住好奇,偷偷打开门看见之宁在画画,之前那张四不像竟还有参考价值摆在一旁。宁豁就坐在他后边,看着他忙碌的小身影,不知不觉就靠着汪汪睡着了,直到汉斯过来喊吃饭。之宁也靠在他身旁小息,手里攥着一幅画,上面画着四个火柴人,都标注了名字,其中还为汉斯和东哥画上连接的两个红色半椭圆,而自己则和之宁有红色半椭圆,剩下的玉米肠汪汪则和大家连了红色圆。
“谢谢你,之宁。”亲了亲之宁的脸颊后,喊他起来吃饭。吃饭时,之宁拿着画向全部人一一讲解,原来那个椭圆是爱心,代表属于关系……后来,宁豁叫汉斯把画裱起来放在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