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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南方因思念北方而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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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因思念北方而下雨,今天是善美离去的第七十天,仍然没有她的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但愿如此。由于我近来严重失眠,写作被迫中断,这意味着我和女儿的生活不久将难以为继。但不到迫不得已,我是不会动用存折上的钱的,因为那是我和善美共同攒下的笔润、血汗钱。
我原是做翻译工作的,按说是这个社会的“富裕中农”,无奈深爱文学,工厂倒闭后正好专事写作,生活清苦,可想而知。我曾经在致一位朋友的信中说:
日本女人最聪明,过了门就不出门,情愿在家相夫教子。中国女人偏不干,哪怕累死累活也要证明自己是一个不让须眉的女强人。女强人好是好,只是大多数女人当不了,不过打肿脸充胖子而已。现在有这么一个中国男子,正值中年,有一份固定的工作,他完全可以舒舒服服吃一辈子皇粮,谁知他最近开始打歪主意——辞掉工作,回家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他呀,他是如此没出息,简直不像男子汉,说得刻薄些,他恐怕生来便是一个窝囊废,亏他想得出,存心靠老婆过日子,这不是阴错阳差吗?
然而他乐意,他不怕旁人耻笑,他说关起门来只当人家放屁。他当然还得做好某些心理准备以应付家人,如老婆将来肯定财大气粗,对他不够尊重,甚至不高兴时摔东西拿他出气;另外,不懂事的女儿也会跟着瞎起哄:“爸爸真没用!”好,好,就算爸爸真没用,就算爸爸只配烧饭做菜,洗衣收拾房间,爸爸是听差,任凭你们母女俩呼来唤去,可是只要你们白天离开了家,一个去上班,一个去上幼儿园,爸爸便是一家之主了,不妨从从容容安排自己的日程,而且保管做到写作、家务两不误。
不过,眼下他尚未把他的构想付诸实施。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怪他吹牛没吹到家,他那多疑的老婆仍旧怀疑他所写的狗屁文章非但赚不了钱,反而要贴本,这不能不令人忧虑。因为吃饭乃是人生第一需要,他不是伟大的《资本论》作者马克思,没有恩格斯那样阔绰的好朋友资助,他确实有一笔私房钱,可惜那笔钱不够他开销一年,所以他只能眼巴巴寄希望于未来。
至此,精明的你必然猜中是我假托于“他”,你啰啰嗦嗦,不就是想卸甲归田,发愤写作吗?你干脆停薪留职,带着你的私房钱隐居一年半载好了。我得说,办不到!如前所叙,我是一个没有多少出息的人,我的写作仅限于“小打小闹”,我一向“以家为本”,离开家我准会烦躁得如同被轰出鸡窝的赖抱鸡嘎嘎叫。我宁肯当家做保姆,每日里同柴米油盐打交道我觉得活得踏实,而忙里偷闲写文章又使我感到振奋。我压根儿不在乎笑贫,但凡过得去,我倒巴不得我的老板炒我的鱿鱼,以便我理直气壮尽快找到我的归宿。
好在我还可以申请吃“低保”。下午我去社区办公室打听、了解有关情况,走到门前,赫然一张布告贴在外面墙上。我举头细看,越看越不是滋味,我觉得这张布告有点欺负人。
原来这正是我要看的布告,它居高临下,开列了种种吃低保的条件,并规定“凡是打手机的、开空调的、穿金戴银的,不论合不合条件,想都不要想。”
操,布告有这么写的吗?我笑着直摇头。不过从气势上看,显然它代表人民政府,那么为什么对人民的重要组成部分——穷人如此苛刻呢?连不是人民政府的印度政府都懂得歧视穷人是不对的。你看,印度官员在公文里提到穷人多么细心——不管穷人叫the poor,而代之以the needy,生怕伤到穷人的自尊心,而我们的官员就不怕伤透你的心:你不是断顿儿了吗?你怎么还配跟我们一样打手机、开空调、穿金戴银!
是的,我的左手上是有一只善美亲手套上的金戒指,臭美,但难道让我先砸了或拿去卖掉换饭吃,完了再找社区救济不成?我不相信人民政府会下达这样苛刻的文件,人民政府肯定已痛痛快快拨出专项资金,只是到了社区官员手中,他们便要拿出现管的威风,刁难刁难我们穷人,仿佛不这样做就显示不出他们的存在。
我不禁联想起几个月前有人议论,说我们楼上那户倒霉的林家半夜开空调被查出,开除了“保籍”,我还当是笑话流传,谁知他们有根有据,真干得出来!
你瞧瞧,吃一口他妈的嗟来之食,从此就得规规矩矩,不,偷偷摸摸做人。你不知道除了布告上明文规定的“三大纪律”之外,还有没有“八项注意”。事实上,他们看我们穷人不顺眼的地方多着呢!你必须猜,猜猜猜,并学会察言观色。为了保住“保籍”,你不敢公开打工——哪怕打的是小零工,不敢接受亲友的任何馈赠,更不敢保持尊严,因为他们怀疑一切,随时随地会盘问你并展开调查。你甚至在自家吃顿饺子也紧紧张张,唯恐被上门的盖世太保逮个正着。
我承认,我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也许还有点多心,但布告上“想都不要想”这种口气谁受得了?也罢,到了至急为难,实在揭不开锅的那一天,我带着孩子回娘家吃老米好了。
秋风渐凉,天上的大雁一排排飞过,我对善美母子的思念与日俱增,她的姨妈靠得住吗?韩国地处北方,他们可准备好过冬了?我瞅着天地间一片片枯黄、灰暗,不禁潸然泪下,到底守不住呀,巧妇常伴拙夫眠,多有意思,却毫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