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客》山木水火

1、职业与理想合而为一

　　第一章
　　“咨询一下都要收费吗？真是可笑！我真是不明白你们当律师的为什么咨询一下都要收费，难道你在马路上向别人问路还要收费吗？”一个满脸精明、留着平头的中年男子在接待室嚷嚷道！
　　“律师是我赖以谋生的职业，不是我的业余爱好，我要靠这份工作养家糊口”，程莹律师用手向后捋了捋乌黑的中短发，接着提高声音说：“你真是可笑！你问路别人是基于常识回答你，而你咨询从我这里获得的法律意见是基于我苦读十几年的文化知识和我的专业技能，给你说的每一句话的背后都是我熟读千万个法条的理论支撑以及办理大量的诉讼案件的实践支撑！我不是不做免费咨询，如果你的问题能在十分钟之内解决或者你能提供你的经济困难证明，我完全可以给你提供免费咨询，可是你一上来就拿出一厚沓目测一个小时都看不完的案件材料，你当律师每天闲着没事干光等着被你白嫖吗？”
　　中年男子被怼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自知理亏，嘴里嘟嘟囔囔着“早知道咨询还要收费就不来了”就走了。
　　清晨的阳光已经照进这个城市，照进程莹工作的志诚律所，这个律所坐落在长安城中城南一座高档写字楼，虽然律所规模并不是很大，但汇聚了从国内大大小小的名牌法学院毕业的高材生，穿着干净整洁的男律师、女律师在宽敞的办公室忙忙碌碌，有的在以最专业的姿态接待当事人，有的在电脑上敲打着键盘奋笔疾书，还有的三五成群的在讨论着案情，至于没在办公室的，要么是在法庭上跟对方激烈碰撞着，要么是奔波在公检法为了案子的事情跟工作人员交涉着。作为西北地区的经济中心，长安城既有悠久历史文化的积淀，又融汇了现代都市的流光溢彩，这个城市对程莹来说充满了魅力，大学毕业时，程莹曾想过去北京发展，可是到了北京恰逢北京的沙尘暴，再加上挤了几天拥堵不堪的北京地铁，面试了几个不那么满意的工作，碰了一鼻子灰，又听同学介绍去了深圳，用仅有的那点积蓄在深圳城中村租了个小房子，两个月过去了，仍然没有合适的工作，四处碰壁后，程莹又灰头土脸地回到了长安城，这个自己度过了四年大学生涯的地方，这个对于自己老家小县城来说是省城的地方，这个曾与初恋男友爱得轰轰烈烈的地方，这个曾带给自己痛苦与快乐的地方！一下火车吃到那一碗扑鼻而来的油泼面，程莹泪流满面，顿时，五味杂陈，刚毕业时的豪心壮志已经被消磨了一半，还剩下那一半应该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安顿好一切后，程莹对自己的未来感到了无限迷茫，她不后悔当年不顾家里反对学了没有钱途的文科，虽然她已经深刻体会到了文科生真的很难找工作；也不后悔不顾父亲反对学了不实用的法学，因为，她的大学四年比任何人都要充实，她看遍了图书馆的各类书籍，她交了各种各样的朋友，参加了各种各样的社团，她喜欢的专业课能考到将近满分，不喜欢的课虽然也会挂科，她奋斗四年的结果就是为了能一次性通过司法考试，然后做个优秀的律师，在那个挥汗如雨的夏天，她比其他人付出了更多的努力，可是结果是她却考了359分，只差一分，而她的闺蜜杜小婷并不想从事专业对口的职业，随便打酱油却考了362分，她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她觉得老天爷怎么可以这样戏弄自己，再加上这个时候，已经到了毕业季，她那狠心的父亲已经给她断了生活费，她再也没有勇气去坚持自己的梦想去考那磨人的司法考试了，背不完的法条，做不完的题，从民法、民事诉讼法、刑法、刑事诉讼法、行政法、行政诉讼法这些最基本的部门法，到国际经济法、国际公法、国际私法，再到法制史、法制理念，每一个知识点背后都是做不完的案例题，她拼尽了全力去奋斗，去拼搏，别人还知道给自己留后路，复习司法考试的时候还复习考研、考公，自己什么后路都没有留，导致现在无路可走！找工作她不想找专业对口的，因为她怕刺痛心底那一根被伤透的神经！可是，专业不对口的工作又非常难找，于是，她糊里糊涂在面试了无数家大公司小公司后，做了一名销售，而且还是保险销售，她从心底鄙视这个职业，但是又不得不去努力做这个职业！因为这个职业给她带来了还算不错的收入！
　　如果不是遇到陈江，程莹可能会把自己的律师梦就这样一辈子放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再也不跟人提起！那两年，微信刚刚代替□□、飞信成为人们的社交工具，一天，刚下班回到房间的程莹闲来无聊，注册了微信，发现里面有个附近的人的功能，出于好奇，程莹点开了，发现里面有一个昵称为陈江律师的男士，她鬼使神差地加了陈江的微信，之后，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后来他们知道彼此的距离不足一百米，他们都租住在政法大学对面的城中村！一周后，陈江约程莹吃饭，程莹爽快地答应了，由于见面之前已经彼此交换过照片，所以两人并没有过多的期待，心里的想法都是能做朋友就做朋友，如果心动就成为男女朋友！可是他们见面对彼此并无任何感觉，只是觉得不讨厌，吃了顿没有惊喜的川菜，看了场至今想不起情节的电影，值得两人还能继续聊下去的是双方毕业于同一所大学，而陈江毕业的那年正是程莹上大学的那年，两个人或许在这个城中村曾擦肩而过无数次，两个看似应该行走在平行空间的人却被一个叫微信的东西将两个人的命运连接在了一起！后来他们怎么在一起的，应该是不久之后的那个平安夜吧，那天晚上，程莹发起39度高烧，迷迷糊糊中感到难受不已，大学同学早已各奔东西，而居住在这个城市的亲戚朋友又都距离较远，无奈之下，程莹向陈江求助，让他帮自己买点感冒药送到楼下！以陈江的性格自然不会拒绝，而他不仅买了感冒药，还顺便买了一个包装精美的苹果，临走时，他说：“平安夜吃苹果才能平平安安”！第二天早上程莹退烧了，打开微信发现陈江发了很多消息，这些消息持续到了半夜两三点，都是在问自己是否退烧！也许是出于感动，也许是因为程莹内心孤独，两个人的心就这样慢慢靠近了！
　　他们俩在一起后程莹最自豪的是可以跟别人骄傲地提起自己的男朋友是个律师，大家不知道，那个职业可是自己藏在心底不能说出来的梦想啊！可是陈江的职业也会时常让程莹自卑不已，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卖保险的，这个职业没有给自己带来任何成就感以及认同感，周围的同事可谓是各类货色云集，有的把自己小学毕业做到了主管职位挂在嘴上，其实所谓的主管不过是名下挂了几个人头而已，有的会吹嘘自己离了婚因为保险过得多么光鲜亮丽，其实很多张信用卡在来回倒，保险销售这个行业每天都有人来，每天都有人走，也许是唯一一个学历不限还年薪百万的职业了。程莹与那些同事毫无共同语言，程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处于这样的工作环境，甚至在亲戚朋友问起时她会羞于提起，甚至当陈江每每和她讨论工作，她都会恼羞成怒，避而不谈，因为她觉得每谈一次就会刺痛一次她的神经，甚至当听到陈江每次接听当事人的电话时她敏感的神经都会被刺痛！她所做的保险销售其实主要是二次客户的开发，让她彻底决定放弃这个职业是有一次一个客户在买了缴费十年期的理财险后要退保，那个客户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程莹用他们训练好的话术避重就轻让她知道买了这个十年后能让她的钱翻多少倍，这个傻傻的农村妇女觉得比存银行靠谱多了，一下子就签了合同，可是几个月后，她得了重疾，想理赔，而这个保险是理财险不能理赔，她要用钱，可是提前退保就属于违约，她的本金要损失一半，最后还是在损失了好多本金之后办理了退保！这个事情发生之后让程莹开始思考，自己卖保险说的十句话有九句都带有欺骗性，那些无知签约的人就活该被骗吗？那个妇女损失的钱是她攒了多少年的血汗钱？这个职业虽然给自己带来了还算可观的经济收入，可是为什么自己却快乐不起来，每做成一笔业务没有开心、没有高兴，反而充满了负罪感，这样一个没有任何职业认同感的工作到底要做到什么时候。各种因素影响下，程莹离开了这个做了两年的工作，她告诉陈江，自己藏在心底的梦想，她哭着说：“我再也不想说假话了，我再也不想每天用各种话术去骗人了”，她哭着说：“我要重新参加司法考试，我要做律师！”就这样，这一次，她还是没有给自己留后路，又是一个挥汗如雨的夏天，每天早出晚归，去学校的自习室抢占座位，这一次，她心里无比踏实，因为，有陈江不断鼓励她！终于，成绩出来的那一刻，她笑得像个孩子！
　　几年之后，当程莹已经成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又飒又爽的女律师时，她在回忆起这段撕扯的心路历程，想起自己从事律师之初在两个抠门到极点、还非常苛刻、变态的指导老师手下实习的时光，想起跟她一起入行的很多年轻律师都因为坚持不下去而转行或考公时，她觉得她之所以做这个行业能比别人更坚定、更容易，是因为老天爷要给你一个那么好的东西，如果那么容易就给了你，那么你会因为不珍惜很可能接不住、拿不住！她在这个行业无论多么艰难，她的内心都无比踏实，而这种踏实感是自己的职业与理想合而为一所带来的价值感和归属感！一个工作承载的意义不仅是挣钱、糊口，还有一个人的梦想、热爱、价值、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