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覃秋》Joanna2346

1、一墙之隔的遇见

　　第一章 一墙之隔的遇见
　　(一)
　　当洛伽再次忍着痛从练功房里出来的时候，她真的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的哭一场。
　　母亲接近两个月没来看她了，虽然这对于洛伽来说这是经常发生的事情。父母离婚后，她被判给了母亲，而父亲在法院判决的第二天就收拾行李头也不回的走了，再也没有回头看洛伽一眼。很快母亲改嫁，带着小小的她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这个城市不同于她的家乡，那里有漫天的黄土，白色的衣服出去几个小时就会落厚厚的一层灰，那里没有河、没有湖。
　　改嫁后的几个月，母亲把洛伽送到了杂技团，从此，她的衣食住行和生活起居都和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在一起。母亲很少会来看她，固定的往她的银行卡里打一笔生活费用，仅有的几次来探望，也是门口的餐馆吃顿饭，整个饭从头到尾，她们母女之间讲的话也不会超过三句。
　　母亲匆匆的来，匆匆的走，仿佛这个亲生的女儿如空气一般，不再多做过问。
　　上次洛伽看到母亲微微隆起的小腹，她大概是知道了些什么。她明亮的眸子黯淡了下去。她再也不想见母亲。
　　回到寝室的洛伽，忍痛拆开足尖绑着的绷带，一圈一圈的，那么长，就像旧时的裹脚布一般。果不其然，拆开后，大拇指的指甲缝中已经渗出了不少血迹，双脚的脚趾已经扭曲变形了。洛伽忍痛把白色止痛药粉洒在上面，然后穿上宽松的袜子，终于可以好好的卧床休息一会儿了。
　　洛伽做了长长的一个梦，她梦见刚来杂技团的那几天，她因从外地来，被本地排外的姑娘嘲笑了好久，嘲笑她的口音，她的穿着，甚至把碎了的啤酒被子放在她的床上。洛伽也没反抗，她沉默着，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去反击那些人。这个时候的反抗会换来更大的伤害吧。她没有资本和能力去反抗，索性任她们欺负好了。杂技团的童子功练起来真疼啊，因为她的骨头比较硬，每次师傅总要她比别人多练很久，经常所有学生都走了，她还在练功房，对着镜子下叉。
　　洛伽醒来时，已经接近傍晚了，路灯慢慢开始明亮，剧团里的家属也三五一团的在楼下乘凉。隔壁的京剧院每天傍晚都会传来唱戏的声音，像是旦角中的青衣，那么哀怨悱恻，缠绵温柔。
　　她拿凉水冲了把脸，穿上刚买的红色T恤，想着去隔壁的学校走走。主要她想看看那个唱戏的人的样子，连着听了2,3年，真想知道唱戏的是怎样的一个人。
　　对于洛伽而言，每天最放松的时刻是穿着球鞋的在隔壁学校走一圈的时光了，长年练功的脚因为穿着舞鞋压迫的开始变形，疼的像在刀尖上行走一样。而大大的球鞋能让她舒服很多。
　　隔壁的学校是这个城市的京剧院，这儿不像杂技团那么鱼龙混杂，每天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有时候跑演出的时候，不得不在封闭的大卡车里，和猴子、黑熊在一起吃饭。狭小的空间里有汗臭味儿，动身上的体味，还有饭菜油腻的味道，每天每天的混杂在一起，真心让洛伽感到恶心。
　　而京剧院是洛伽最爱来的地方。城市很大，比起她的家乡来不知大了多少倍，她担心再次迷路，京剧院就在隔壁，在那里走，洛伽会很安心。没到夏天的傍晚，京剧院的学生有的会练功，有的会在湖边吊嗓子，但是更多的是类似大学里的生活，有打篮球的男生，还有散落在各个角落谈恋爱的情侣。
　　（二）
　　循着那个无比熟悉的声音，朝京剧院深处走去。越往里走，这个声音越发清晰、响亮。
　　洛伽来到了一幢灰色的三层楼跟前，这幢楼相较其他的建筑老了一些，布满了斑驳的裂痕，好似时光的印记，在不经意间，这幢楼见证了多少的故事和无数的声音。唱戏的声音在一楼，洛伽没敢进去，她转到楼的背后，声音最大的是从一扇窗户那里传来的。洛伽蹑手蹑脚的穿过窗前的灌木丛，爬到那扇窗子前仔细看。偌大的练功房里穿着水袖服的背影在对着镜子一遍一遍的练习身段、唱词。婀娜的身形，清亮的唱词久久的回荡在空空的房间里。洛伽就这样呆呆的看了许久，一直不愿离去。
　　可惜那个唱戏的人一直没有转过头来，洛伽盼望着能看一眼她的长相，应该是个美丽的女孩子，身材苗条，声音清脆。
　　不知不觉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洛伽看了看手表，还有半个小时宿舍楼就要锁门了，她必须回去了。
　　里面收音机放出的音乐戛然而止，唱戏的转身去关收音机。
　　就这么一回头，洛伽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唱戏的哪里是什么婀娜的女孩子，分明是一个清秀的男生模样。
　　洛伽见他脱下水袖服，露出了厘米的纯白色T恤，然后关灯，向外走去。那个男生长得分外清秀，不同于她在杂技剧院的师兄师弟们一副油头滑脑的样子，看起来，那么俊俏，那样的让人心安。
　　洛伽愣神了几分钟立马清醒了过来，她现在应该马上赶回宿舍楼，要不然，她今晚只能找个长凳睡觉了。洛伽重新穿过灌木丛准备往回走，路过灰楼的正门，她想起来京剧院的练功房门口都有名牌的，现在已经将近10点半，应该没有人管了。洛伽快步走进大楼，找到了窗户的那个练功房，上面清楚的写着：三年级，覃泽。
　　覃泽，洛伽心里默念了这么名字很多遍，然后飞快的跑出了京剧院。此后的每一天，洛伽每晚都会来那扇窗户前，看着覃泽练身段，练唱腔。属于洛伽17岁的暗恋就这样，悄悄的生根发芽，默默的成长。

　　（三）
　　最近的天开始一天一天凉了起来，洛伽不小心感冒了。
　　前几天从京剧院晚上回来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雨，洛伽急着回宿舍，也没有找地方躲雨，就这样生生淋了一路。高烧连续发了3天，怎么都不见好转。剧院最长只批三天假，不然的话，演出都没人了。听师姐说，今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京剧院需要选一名杂技演员去做替身演京剧，因为那场戏需要太多的高难度动作，京剧院的武生也做不来，只能来咱们剧院找。
　　洛伽一听是隔壁京剧院需要替身，强拖着病体去了剧场考试。
　　洛伽迷迷糊糊的看着台下的考官，几乎全是陌生的脸庞，都是中年以上，不苟言笑的老头，老太太，看他们的神色，洛伽也紧张了几分。当它不经意扫过最后一个考官时，她的心突然一颤，那个坐在台下的人，是覃泽。洛伽此刻说不清自己的感受，只想把最好的自己呈现在舞台上。
　　等到洛伽展示完她的所有技巧，她紧张的看了看台下的评委，当她的眼睛扫过覃泽时，意外的发现他的眼睛直直的望着她，看着她笑。洛伽不敢回应覃泽的笑，只能低下了头，不经意的拽拽自己的衣角。紧张的等着结果。
　　大概过了五分钟，平时嬉笑的剧院院长一本正经的宣布最终的结果，前面宣布的分数洛伽没有仔细听，这些对她都不重要，她只想听到结果。当院长说洛伽入选的时候，洛伽那时正出神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仿佛周遭的事情都与她无关。旁边的师姐推了她，一下子把她拉回来现实。
　　就这样，洛伽成功入选替身角色。第二天，正式去京剧院开始训练。
　　可能是梦想成真了，也可能是兴奋过度，一夜没睡的洛伽第二天感冒竟然奇迹般的好了。
　　一早，洛伽穿着练功服，去了京剧院的办公室。进去后她吃惊的发现，覃泽也在。京剧院陈老师特别亲切，她让洛伽坐在她的对面，和她细细的说这部戏的东西。原来京剧院要排演的这部戏是《奔月》，是京剧院这一年最大的一部戏，会巡回演出10多个城市，包括欧洲，而洛伽只有1场替身戏，替的是后羿的角色，完成后羿本身的演员做不到的一些高难度动作，好在洛伽不需要唱词，只需要对口型。而这部戏的女一号，是嫦娥，由京剧院大三最优秀的青衣覃泽来扮演。
　　简单介绍了一下后，陈老师让覃泽带着洛伽去练功房准备开始排练。
　　覃泽和洛伽并排在路上走着，洛伽小心翼翼的，连覃泽一直望着她，她都不知道。覃泽说：“洛伽，你就是那个每天在窗户那儿偷看我联系的女孩子吧？”“啊？洛伽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注意你很久了，你是一个月前从窗户那儿看我的，我很早就知道你叫洛伽，也知道你是隔壁杂技剧团的，以后，跟着我好好练习，你一定会很优秀的”覃泽对洛伽说出这番话后，洛伽的脸一下就红了，原来他都知道，什么都知道，感觉自己的小秘密晒在晴天白日之下，脸颊开始发烫。但是心里又是挡不住的兴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洛伽来到了覃泽的练功房，这是她一个月来一直想进去的地方，就这样进去了，洛伽心中是止不住的雀跃。门口的牌子上，她的名字加在了覃泽的后面，也加上了《奔月》剧组的字样。
　　好在动作并不难，覃泽教了几次，洛伽很容易就上手了。
　　(四)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了，有覃泽在旁边的时光里，总觉得时间如白驹过隙般飞速的溜走了。洛伽也不奢求什么，只希望可以和覃泽在一起练功的日子多一些，再多一下，这样便心满意足了。然而院长通知他们《奔月》的首演将在一个月后，这就意味着，她和覃泽练习的时间不多了。
　　后羿的演员早已选定，是京剧院的毕业生，市里有名的大腕青年演员苏腾主演，他的功夫和唱词是业界公认的好角儿。
　　但是就算苏腾再怎样有名气，不来对词、排练是不应该的。洛伽对此很是纳闷。洛伽曾问起过覃泽关于苏腾没排练的事情，覃泽回应的是不知道三个字。而且在洛伽提过一句苏腾过后，那天覃泽的所有联系都心不在焉的，蔫蔫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像平时那种激情饱满的样子。那天覃泽的状态不好，陈老师早早的让他们两个休息了。
　　在京剧院排练的这段时间，洛伽因为时常排练到很晚，宿舍楼是回不去了，她和陈老师一起住在京剧院的家属楼内，陈老师待她很好，就像亲女儿一般，经常给洛伽买些衣服，给她煲汤补身体，陈老师总说洛伽太瘦了，一阵风就能吹倒。洛伽在陈老师家里感觉到了亲情的存在，她甚至想一辈子都这样被爱着，一想到一个月后开始的巡演，她的眼睛不禁黯淡了下去。
　　陈老师大约40岁的样子，独身一人，无子。洛伽也从不敢问陈老师的私生活，她只是听京剧院的学生说起，因为陈老师长年需要保持身材，不能吃太多的东西，当年怀孕期间营养没有跟上，孩子没了，丈夫也有了外遇，陈老师离婚后从此一直居住在京剧院中，再无结婚。洛伽心想，陈老师也是个可怜人，她一定要在京剧院练功的日子里好好的陪陈老师。
　　两个彼时没有家的人互相温暖，互相靠近，互相取暖。
　　转眼到了小年夜。
　　然而首演迫在眉睫，洛伽和覃泽都忘记了过年这回事。当外面的鞭炮声密密麻麻的响起时，两个人才发现，今夜是过年。
　　覃泽让洛伽停止练习，穿上厚外套，和他出去。虽然洛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还是照做了。
　　覃泽带着洛伽来到了门口的饺子馆，给洛伽叫了饺子，自己却叫了一打啤酒。洛伽把端上来的饺子夹给覃泽，覃泽也没拒绝。
　　洛伽正准备低头吃饺子时候，抬头一看，覃泽用筷子举着一个饺子喂到洛伽嘴里。
　　洛伽一下子呆住了，她没想到覃泽会做这个动作。
　　“吃吧，小洛伽，小年快乐”覃泽用及其宠溺的语气和洛伽说。
　　“小年快乐”洛伽呆了几秒，一片空白之中，她只说出了这句话，当然，喂到嘴边的饺子毫不犹豫的吃了下去。
　　吃完饺子后，覃泽和洛伽并排走着，准备去城市中心看烟火。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这样走了许久。
　　覃泽毫无防备的一下子握住了洛伽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洛伽不知道该抽出手还是该怎样，任由覃泽拉着。犹豫再三后，洛伽紧紧的握住了覃泽的手。
　　“洛伽，做我女朋友吧。”覃泽略带恳求的和洛伽说。
　　洛伽犹豫了半晌，回应覃泽：“好”。
　　不需要太多的言语来表达，每天的默契足以说明爱情也许在他们两个的心中悄悄的萌芽、生长。只是幸福来的如此突然，让洛伽吃不消。
　　练功房中的覃泽那么专注、那么认真。洛伽不知道成为男朋友的覃泽会怎样对紫，己。
　　在城市中心广场，覃泽在满是烟火的天空下吻了洛伽，洛伽心想，无论如何，自己会好好的爱覃泽，一生一世的爱他。
　　可惜，他是她的嫦娥，她却不是他的后羿。
　　如同漫天的烟火一样，刹那间芳华消逝，再也不见。
　　有时候，你所以为的爱情往往不是表面的简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