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猡之国[86不存在的战区]》付一钱

18、第 18 章

　　他们在讨论媒体AI。
　　选定题材，AI会在网上爬取筛选符合输入指令的事件。
　　再给出指令明确的稿子，将原始视频音频素材输入AI，它就能组织编辑、自动出字幕，取代导播、剪辑，让新闻演播室空下大半。
　　原来不是她的错觉，听说自律AI的开发是用于升级快消品流水线，但教授他们这一个月来回来私下讨论的研究方向似乎偏离了这个目的。
　　她给那个项目打过下手，可是本质上不关她的事，她没理由过问。
　　教授在向诺曼解释给新闻编辑AI加上制约的几种构想，以及如何在这几种构想的程序上动手脚。
　　研究方向悄然改变是上面授意的吗？
　　背后的兰蒂斯家族是要操控新闻？
　　传统媒体大亨是西格尔家族，素日和兰蒂斯家族交好。
　　她一时没法把这些信息联系起来。

　　门开了又关，回声消止，寂静落地。
　　他们出去了。
　　阿涅塔更加需要去天台吹风理理思绪了。
　　转过楼梯的平台，她顿住。
　　诺曼站在最上一级楼梯，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她视线飘忽，既想扯出缓和气氛的笑，又想说什么，她猜想自己的嘴一定动得很不自然：“蕾娜昨天来了？”
　　仿佛瞬间被抽成了真空，她的问话无重力地飘在空中，过不去也收不回。
　　在这死寂的沉默里，她能感到诺曼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那种刺透真空的宇宙辐射一样的处置的目光。
　　“你看到了，阿涅塔？”
　　不大的声音念出她的名字，像是在她心脏上敲了一下。
　　她忍不住抬头仰视他。
　　和语气一样，他是温和平静的。
　　“我没……我就是去天台……”
　　“那么是你同事看到了，她怎么知道是蕾娜？”
　　在说蕾娜？
　　对了，自己挑起的话题。
　　“她不知道，还以为你交了女朋友，是我及时终止了谣言。”
　　阿涅塔尽量拿出平常闲谈的态度。
　　“昨天那么晚你怎么还在这？”
　　“正职在别处，只能早上尽量抽出两个小时，晚上下班来，行政工作比想象中的繁多。”诺曼无奈微笑。
　　阿涅塔也跟着笑笑，绞尽脑汁找借口自然而然地离开这儿。
　　“不过，阿涅塔——”
　　“嗯？”
　　“你好奇我在这有什么事吗？”
　　她不自觉瞟了眼身后：“能有什么事，偷闲吧……”
　　诺曼向楼梯间安全门侧过身。
　　“下班后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吧。”
　　阿涅塔僵硬得像一尊庄重的雕塑。
　　“放心，在公共场合。”

　　冷静下来回想，阿涅塔觉得扫描的时候他一定发现下面有人，并且从轮廓认出了她。
　　虽然不知道诺曼要做什么，达成什么目标，但她很可能早就被他瞄准了。
　　准时结束工作，阿涅塔来到了他终端发的地址。
　　在研究所不远的幽静街道里，一个其貌不扬的咖啡馆，店里为数不多的顾客分散坐着。
　　诺曼还没到，阿涅塔在角落座位随便点了杯咖啡等着。
　　迟了十分钟，又十分钟，阿涅塔厌倦了自己的紧张和胡思乱想，开始烦躁的时候，诺曼出现了。
　　尽管她有点不想承认，但这个人有着那种能力：只要他想，不必刻意做些什么就可以让对方感到如沐春风。
　　聊着各自的生活，还有两个实验室之间的事，他推荐的点心尽管是合成的也很可口，阿涅塔慢慢放松了，不知不觉他给她留下了友善的印象。
　　就在她想，也许那事根本没什么要紧，他就只是个约自己喝咖啡聊天的男青年；
　　就在这时，诺曼用和说其他事区别不大的语气说，他要利用媒体AI揭露86区的真相。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主职是管制官，阿涅塔想起，方才清楚的意识到他的工作内容，他刚才提到的朋友说不定也是某个86。
　　她忽然感觉胃里的咖啡和甜点消化得不是很好。
　　“你跟我来。”

　　夜幕低垂，路灯开始亮起来。
　　一路上路况良好，除了一辆突然别上来的车，阿涅塔对它狠狠按了几下喇叭。
　　车停在家门前，她推开铁栅栏，走过两侧有稀疏绿化的石子小路，打开房门。
　　“你还是适可而止吧。”
　　诺曼刚在客厅站定，就听见阿涅塔说。
　　“这种话你在咖啡馆说就好。”
　　“你必须适可而止，这样下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阿涅塔往楼梯去了一下，又转回来，避开诺曼探究的目光，郑重地说。
　　“我说真的，诺曼你聪明，但远没有那么聪明，能一个人扭转整个世界。”
　　“你在试图说服谁？”
　　阿涅塔打开阳台门，指隔壁亮着灯的房子：“那里曾经住着我父亲的同事一家，现在住的已经不是他们了，因为战争，因为他们是86。
　　“他家有两兄弟，我和弟弟同龄，一起玩过，他和所有86一样被退学，我也被霸凌了。所以凭什么你就……
　　“他是肮脏的杂种猪，突然所有人都这么说，但他不知道，还想和我玩，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过是想和我套近乎。当，”她喘了一口气，“当清洗开始，我父亲想要庇护他们的时候，我提出反对。”
　　诺曼抬了抬眉毛，她控制不住激动起来。
　　“没必要冒这个险你不懂吗？父亲心里肯定也是这么想的，不过需要一根稻草而已。他们遭到这样的对待肯定有其道理，所有人都讨厌86还不够说明些什么吗？”
　　“所以，你做了驱逐86的帮凶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没说我无辜！”她砰地关上阳台门，几乎令房子动摇，“我有罪，你也是同罪！”
　　她冲上楼梯，没顾得上开灯，诺曼跟她登上昏暗光线中的楼梯。
　　一个房间像被擦亮的火柴一样，在二楼密密的黑暗中亮了起来。
　　地上和架子上堆积着纸张和不知名机械原件，那是阿涅塔已故父亲从前的实验遗留。
　　“邻居兄弟和他们的母亲有特殊的心灵感应，我父亲对此感兴趣，开始了并不认真的研究，但军方看到了取代无线通信的可能……军令如山。”
　　她背对诺曼，站在一览无余的亮光中。
　　“真相是，你所用的知觉同步装置，是用无数杂种的命堆出来的。
　　“父亲自杀了。我继承了他的研究，也继承了他的罪孽。我不是没有尝试过……但结果我什么都做不了，一个也救不了，事实就是如此，一个人是对抗不过世界的——你以为你就不一样吗？
　　“你若不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肯定也早就在86区曝尸荒野了，你应该对你现在的处境心存感激如履薄冰，但你看看你现在在干什么？你不觉得你太过不知感恩了吗？！”
　　她蓦地转过身，眼睛里的痛恨压制了可能浮现的眼泪。
　　“再说就让他们默默死掉有什么不好，反正人都会死，世界这么烂，死是解脱啊！我说这些是为你好——”
　　“你父亲的事还有你朋友的事，”
　　诺曼与她错身而过，捡起地上的资料。
　　“那些都不是你的错，你那时候也只是个孩子。”
　　阿涅塔嘴唇嚅嗫了一下，说不出来话。
　　“但你带我来，跟我说这些，我不觉得你的诚实体会令人醍醐灌顶。那些事不是你的错，可此时此刻，顺从这个糟糕世界还不以为耻，反过来对我说教的你……记得佩佩吗？”
　　诺曼手上粗略整理起这些散乱的资料。
　　“偶然闯入花园的流浪猫，比品种猫还温顺。”
　　听着脚边纸张摩擦的声音，阿涅塔动了动手指，有些想起来了。
　　“一扇门在它面前关上，它想出去，也不会抓门，哪怕门留着缝，它也只是坐在门前，叫上几声就不叫了，虽然它还是想出去。”
　　诺曼若无其事地说着，开始查看架子上的资料。
　　“它是只猫，谨慎不安，懦弱又满怀恐惧，不理解门是怎么回事，情有可原。但一个人想要穿过门进入房间，却见门关着就止步不前——”
　　“你到底想说什么？”阿涅塔嗓子有些嘶哑。
　　“后来佩佩突然死了，流浪时染上的什么病。蕾娜伤心极了，要把它埋在它经常小憩的凉亭。你为什么阻止了她，带着她叫来了我，征求我的意见？”
　　“我……”
　　她想为自己辩解，但她脑子不太清楚要辩解什么，也想不起来是怎么回事了。
　　“你为凉亭找了一个所有者。头几年你还试图亲近我，知道我的身世争议之后，你显然就没有任何跟我套近乎的想法了。惯于仰人鼻息。果然人的性格从小就能看出端倪，拜服权威，审时度势……”
　　“你该离开了。”
　　阿涅塔握紧拳头。
　　“我们的谈话内容我不会说出去，你用不着在这羞辱我。”
　　“我所做的仅仅指出我所观察到的事实，能羞辱你的只有你自己的所作所为。”
　　“出去！”她从没有设想过自己会像这样咆哮，“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你现在应该体会到被用片面的成见所断言是什么感受了。如果不是对自己真实的羞愧，你不会如此真实的愤怒。”
　　诺曼后退一步，偏头与她被怒火顶得通红的双眼对视。
　　“当我们认同某种扭曲的社会规则，视其为合理时，我们是在杀死自己，因为我们摒弃了是非善恶与人性的理念。当你否定我的时候，你否定的是你追求平等的善良有爱的那部分自己，因为那个你被现实否定了。
　　“但我很不理解，你们这种把现实想象成什么呢？不知道那扇门有没有锁，为什么不推一把看看？”
　　她眸子一颤，却不肯再示弱移开视线。
　　“我说这些，是希望你能支持我，帮助我的计划。但我不会说你照我说的做是为你好。”
　　诺曼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也许我会失败，会死，而你同意加入我，跟着我一起死；也许你要向人告密我的异动，那我就得在那之前让你不引人注意地死去。”
　　阿涅塔忽然感到那只手沉如生铁、钳着自己，她挪步，诺曼于是收紧了五指。
　　她像受到惊吓的美洲羊一样浑身僵直。
　　“不过也许，赢的是86、正义和我……事情没发展到一定地步，谁能说的准它会变成什么样？”
　　通过诺曼的循循善诱的语气和力道适中的温热手掌，阿涅塔感到他没有伤害自己的意图。
　　“我理解你不想冒险的心情，但安全就好过世间一切吗？这么多年来你都很安全，你开心吗？每晚都睡得好吗？”
　　“不……”
　　她不想听下去了，她也不是不能挣脱，那么是什么禁锢了她退缩逃离的脚步？
　　“良心有它自己的一套好坏标准。”
　　诺曼扳过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再一次，86的杂种站在了你的门前，阿涅塔，你要不要推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