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5章 江云岫 有缘再会 ...
-
辰时方至,春日暖阳斜泄而下。
玄阳城宽阔的长街上,两侧商铺和摊贩正忙碌着,吃早点的,买东西的,夹杂着询价还价以及语调各异的吆喝,好不热闹。
晏兰阙独自走在街道上,身边人来人往,他走得很慢,微垂着头,漂亮的眼眸黯淡无光。
绯色衣衫下,他的心脏还在隐隐作痛。
九环法杖,贯穿其胸。
晏兰阙抬手覆在胸口,感受着心脏处的沉稳跳动。他想起半个月前,初听傅云珩说这话时,他还觉得不对——法杖贯胸而过,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以为,这些不过是仙门中人的杜撰。
三百年前,众仙门于临川城联合围剿他,在天穹出现法杖金影时,他已经身受重伤,意识昏沉。
他看见了那九环法杖,却没有感受到穿胸之痛。
可就算意识昏沉,剧痛之下也该有所感,晏兰阙反复回想沉睡前的画面,但无论多少遍,最终都停留在法杖金影上。
那之后的记忆,他全部缺失了。
护心之法,以心换心,晏兰阙默念着那和尚的话,想来是有人把心换给了他,将他带至极北雪域,安放在雪松林旁的洞府冰床上。
他缺失的记忆,或许也是那人抹去的。
晏兰阙不知道对方是谁,记忆中只隐约捕捉到一团虚幻白影,是男是女,是妖是魔,全都无从辨起。
他只知道,那人对他很重要。
重要到哪怕对方已逝,他也要极尽所能,找回缺失的记忆。
心中痛感微缓,晏兰阙在人群中停下脚步,又似想到了什么,骤然转身,直往南边而去。
长街拐角,明念与师兄们刚到义诊的地方,这会儿正在布置桌案与笔墨。小和尚蹲在一旁啃馒头,远远便瞧见晏兰阙从主街过来。
“晏施主!”明念忙将嘴里馒头咽下去,起身小跑着冲到主街。
晏兰阙往南边走,心中正想着事情,并未注意这群和尚,直到明念站在他面前才反应过来。
“小和尚?”晏兰阙讶异道,随后朝拐角处看了眼,很快想了起来。
“你们义诊需要这么早吗?”
“这都算晚的了。”明念小声嘀咕着,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瓜,若非他今日起得迟,这会儿已经在给人看诊了。
至于为什么起迟,小和尚没打算说,他往城门方向看了眼,仰着小脸问道:“晏施主,你是要去寺里找我小师叔吗?”
他见晏兰阙往南出城,又想起昨晚为其诊断失忆症,猜测他是心有不甘,想再找小师叔瞧瞧。
“不是。”晏兰阙抬眸,看向远处那座山,修行之人眼力极好,寒篁叠翠下,竹苑轮廓依稀可见。
“早上已经见过了。”
明念:“啊?”
小和尚震惊的瞪大眼,怎么就见过了?这一大早……就见过了?
晏兰阙一低头,便瞧见明念发愣的表情,可爱又呆萌。他没忍住,在小和尚光洁的脑袋上摸了把。
“有个问题想问问你。”晏兰阙笑着俯身,右手手掌微拢,在明念耳边轻声道:“你小师叔,多少岁了?”
“哈?”明念怀疑自己听错了,但看晏兰阙颇为认真的样子,又不像问着玩儿。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小和尚朝师兄们看了眼,学着晏兰阙,双手拢着在他耳边道:“一百零三岁,生辰在谷雨。”
一百零三,晏兰阙脑海中浮现出那和尚的模样,看来是自己想多了,那人不可能是他。
“这个送给你。”晏兰阙从纳物戒中摸出个锦盒,随意的递给小和尚,算是谢礼。
明念伸手接过,好奇的打开,只见方方正正的锦盒中央,一块镶玉银面镜搁在锦缎上,阳光一照,熠熠生辉。
“晏施主!”明念期待的小脸瞬间垮下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斜看向晏兰阙,目光中多少带点幽怨:
“你不如把梳子也一起送给我。”
“梳子?”晏兰阙反应了会儿,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明念撇着嘴,看着他笑。
晏兰阙笑完了,见小和尚还在那郁闷,才缓声解释道:“这东西可是个宝贝,可鉴妖魔,可诛邪祟,多少人求而不得。你要用不上,随身带着也行,关键时刻能保命。”
“这么厉害?”明念似信非信,他将那镜子拿在手上,左右看了看,又将它翻转过来。
“鉴……鉴心镜?”
那镜子背面,赫然镌刻着‘鉴心’二字。小和尚虽然年纪小,但这些年从坊间及师兄们那也听过不少。
“无相门的鉴心镜,晏施主,它怎会——”
晏兰阙沉声打断他:“我说我捡的,你信吗?”
明念:“……”
明念自然是不信,但晏兰阙不想说,他也不方便细问。能将这么重要的东西随意送人,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人。
他将镜子放回锦盒,再小心翼翼的存入乾坤袋。
“我也有东西给你。”明念说着,埋头在乾坤袋中掏出两包药,以及一张字迹工整的药方。
“这是小师叔让我给你的,他说你沉睡多年,骤然醒来,经脉识海多少有些不适,又加上失忆心神不宁,这些药可以暂时帮你调理。”
“至于药方,小师叔说你灵府有伤,上面的药材是稳固灵府用的,不过得练成丹药吃。”
明念一股脑的说着,晏兰阙怎么也没想到,那和尚会给他开药,甚至连灵府上的伤也顾及到了。
难怪昨晚诊脉时,那灵力在他灵府前停留了几息。他还以为是想查探他的识海,又因为太冒昧作罢。
“替我谢谢他。”晏兰阙收下东西,朝竹苑方向看了眼,又垂眸,拍了拍小和尚的肩。
“我要走了,小和尚,有缘再会。”
“阿弥陀佛。”明念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晏施主,有缘再会。”
***
玄阳城往南,出了中州,再过几座城,翻几座山,便是南境。南境最大的城池是青州,青州之上有云台仙峰。
玄清宗就坐落在那仙峰上。
晏兰阙本是直奔玄清宗而去,他所存的记忆中,进玄清宗前的记忆所剩无几,入魔后的画面也寥寥可数。
唯有在玄清宗的几年里,保存下来的记忆最为完整。
——虽然这也意味着那人在这几年里极少出现,但那么多人,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不过在入宗之前,他得处理掉几个尾巴。
再往前是风神山,晏兰阙御剑往下,落在入山前的一片空地。地上青草幽幽,不远处便是条小溪。
“跟了一路,不累吗?”
他将守心剑收起,几息之间,七个人影先后在他四周出现,成半圆之势,将他围在了中间。
为首的是名老者,白发银须,本该仙风道骨,不知修了什么邪法,五官诡异的扭曲,实在是不堪入目。
偏偏还站在晏兰阙正对面。
“好久不见啊,晏兰阙。”老者笑着开口,斜挑的眼直直的看着面前人,像是在看久别重逢的故人。
晏兰阙本欲转身,闻言又顿住,皱着眉头看过去:“我们认识?”
老者一怔:“你不记得我?”
末了又想起什么,兀自笑道:“是我疏忽,忘记你失忆了。”
晏兰阙看着那张脸,确实想不起来是谁,但他没有直呼他魔头,而是喊的名字,像是他们真的认识。
“江—云—岫。”老者盯着他,一字一顿,声音沉闷,“我的名字。”
晏兰阙神情一滞。
这名字太过熟悉,只是无论如何,他都不曾料到,江云岫三个字会与眼前这诡异的老头联系在一起。
“你想起来了?”江云岫观察着他的反应,捋着银须,很是满意。
“记得就好,一报还一报,黄泉路上可不要喊冤。”
晏兰阙觉得自己现在就很冤,他搜寻了所有记忆,不记得自己有伤害过他这曾经的二师兄。
晏兰阙入玄清宗时,修为已至元婴境,天赋异禀,百年难遇。众长老有心收他为徒,又担心教不好,恰逢宗主出关,他便拜在宗主名下。
云清宗宗主江鹤声,是当时的剑道至尊,他名下只有三名弟子。大弟子孟今朝,二弟子江云岫,以及最后才收的晏兰阙。
其中江云岫,他的二师兄,是宗主江鹤声的独子。
晏兰阙一开始就知道,江云岫不喜欢他。
他也不想刻意去讨好对方,该修炼修炼,该休息休息,有不懂的就问师尊,师尊不在就问大师兄。
除了江云岫,玄清宗的人对他都挺好。
晏兰阙入宗不到半年,便遇上三年一届的仙门大比。大比按修为分阶,晏兰阙年龄小,入宗晚,却在元婴境比试中一举夺魁。
自那之后,晏兰阙的名字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也是从那时起,江云岫从原来的忽视他,变成有意刁难,每次见面都看他极为不顺眼。
但即便这样,晏兰阙也只是避开而已,没有质问更没有伤他。
所以这一报还一报,他究竟要还什么?晏兰阙很想问问,江云岫没给他机会。
他们有备而来,在晏兰阙回想之时已运转起邪灵,七根赤红荆棘藤在他周身展开,藤尖锋利如刃,根根都对准他心脏处。
其余六人如出一辙,数十根荆棘藤条飞刺出去,晏兰阙略失先机,忙往后退了一步。
“你引了邪祟入体?”
晏兰阙挥手斩断藤条,面色凛然如冰。怪不得他会变得如此模样,邪祟共生,能维持人形已是难得。
“很意外吗?”江云岫控制着藤条,每根藤条上生出无数尖刃,从不同方位刺向晏兰阙。
“我变成这样,不都是拜你所赐?”
因为运转邪灵,他的声音也开始变化,时男时女,混着回响,听着十分诡异。
晏兰阙拂袖将藤条震碎:“我好像并未伤过你。”
江云岫被磅礴的灵力波及,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他稳住身形,随即低低地笑起来。
“晏兰阙,不是给我一剑才叫伤我。”
他抬起头,双目赤红的看着眼前人,恨声道:“因为你,我被他人耻笑,被父亲冷落,被长老疏远,就连大师兄他,也全心向着你……我在乎的人就那么几个,晏兰阙,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和我抢?为什么!”
许是想起伤心过往,江云岫情绪陡然激动,说到最后竟控制不住,嘶声低吼起来。
晏兰阙皱着眉,低声道:“我没有。”
“哈哈哈,你没有,你竟然说没有?”江云岫怒极声生笑,诡异的笑声在四周回响。随着他的动作,隐约可见面皮下有什么东西想要迸出。
那笑声很快戛然而止,转变成严厉的质问:“你十岁结丹,十二岁元婴,如此天赋异禀,为什么不去玉京拜师,为什么非要来玄清宗?为什么!”
“我……”
晏兰阙茫然垂眸,“我不记得了。”
“因为你,玄清宗数千年根基毁于一旦,先祖们积攒的威望名声也一落千丈,几位长老死的死残的残,我爹……宗主他因为寻你被魔气本源侵蚀,修为至今停滞,还有大师兄……”
江云岫一一说着,见晏兰阙神色凝重,低哼一声,嘲讽笑道:“你是失忆了,可失忆了又如何,因为不记得,这一切就能回到从前吗?”
晏兰阙很想说这些都非他本意,思索片刻又作罢,反正他一个魔头,也不在乎所谓的名声。
江云岫却还没完,他运转邪灵本源,其他六人仿佛听到指令,伪装的人形褪去,恢复成可怖的血肉原身。
“三百年来,我苟活于世,原以为就此等待消散,却没想你竟活了过来。”
江云岫诡异的面容扭曲着,手臂已经化为赤红藤茎,无数枝蔓从他背后冒出。
“苍天有眼,因果有报,晏兰阙,你受死吧!”
数不清的藤蔓从四周袭来,裹挟着可怖的邪祟红雾,晏兰阙双手翻转结印,以灵化墙将自己罩住。
守心剑从墙内飞出,晏兰阙指尖微点,六只无智邪祟被剑身穿透,化作团团血雾炸开。
“你不是受了重伤吗?”江云岫震惊的看着他,三百年前所有人都亲眼所见,晏兰阙不仅重伤昏迷,还被法杖穿胸而过。
侥幸没死,睡了一觉,为何修为还更强了?
晏兰阙没有回答,守心剑翻转着斩断他身上的藤蔓,又随灵力牵引,悬在他胸口前。
江云岫笑起来:“你要拿我爹给你的剑,杀我?”
晏兰阙闪身上前,握住守心剑剑柄,淡然道:“我没打算——”
话未说完,天上忽然灵流波动。晏兰阙抬头,见一艘小巧灵舟闪现而至,最前方的平台处,正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嗤——”
细微的闷声传来,晏兰阙愕然回首,见江云岫微倾着身,正邪笑着看他。
守心剑没入江云岫胸腔,鲜血顺着剑尖,一滴接一滴,无声落入草地。
“和尚,我……”
晏兰阙看着走近的明无尘,竟没来由的有些恐慌,手上一松,江云岫连人带剑跌落在地。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