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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个剧本 ...

  •   那是虓行十一岁的时候,君主牵着他的手走过漫长的宫廊,端坐在金銮上。祭祀为他戴上黄金花冠,四周号角威仪旌旗烈烈,阶下众人俯首,一呼万岁,二呼太子。
      奉常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孩来到他的面前,向君主叩首,君主摩挲着虓行的头发,指着男孩说,从此以后他便是你的东宫伴读。那是虓行与隐丞的第一次见面。
      隐丞比虓行大了两岁,也多了几分沉稳,很讨夫子喜欢。虓行却不以为然,身为太子整日偷闲捣蛋,只在君主面前乖巧两分,基本上是混世魔王。
      虓行挑着隐丞的下巴,露出小虎牙很是轻佻:“喂,你学这些没用,我是太阳,你是我的影子,我不会让你上朝堂。”
      隐丞拍掉虓行的手,退后两步,恭敬行礼:“太子殿下,您今日还未研读策论。玄虎殿的储君,可不止你一个。”
      虓行说,“读这些做什么,本殿下不感兴趣。”
      夫子摇着头,身是东宫伴读的隐丞要承担虓行犯下的所有错误,训诫的鞭子一下又一下打在掌心,隐丞咬着牙,眼底隐隐有着泪珠。
      隐丞安慰自己,只要再长大一点,自己就能从这昏君身侧逃离出去。

      虓行十三岁,隐丞十五岁。
      还是小不点的太子殿下竟向君主进言,想当大将军,去边陲上走一遭。
      君主大怒,下令彻查究竟是谁在太子耳边说了妄言,龙翎卫来来回回,将府邸翻了个朝天。直惹得虓行不快,抽刀横劈浮屠铁,把那些侍卫打得落花流水,本为天上金鳞种,何困人间浅滩池?
      君主问:“你就不怕死在外头,大好江山由着外人继承?”
      虓行却笑,“那就请父君铡了采买药材和负责替儿臣滋养身躯的医师吧,花这么多钱财,却没炼出个钢筋铁骨简直不可思议。孩儿还没这般病弱,若真不幸夭折,我看小六不错,好好培养来日可登大殿。”
      纵使君主再生气,虓行还是随军去了西北,隐丞没了头上的主子,在东观阁迅速沦为一个小杂役。
      等到太子殿下第四封捷报传来京城的时候,隐丞正在太史阁抄写历书,抬眼从窗格看去,屋外阳光正好,草长莺飞。

      虓行十七岁,隐丞十九岁。
      隐丞没想到,只是私下无心的一句戏言,就被人冠上不敬皇帝罪,在宫门前打断了双腿。昏暗的牢笼中,蒙着双眼,想着自己年少轻狂,落不得好,终要死在肮脏淤泥里。
      昏昏沉沉不知时日,忽闻锁链相击声,有少年轻笑:“一别多年,丞儿你怎么把自己养成这幅样子?孤刚回京,便遭太史令来求救你出去。”
      太子自西北归,君主大悦,赐其号为琨,东宫摆酒三日,要虓行款待诸位大臣。
      隐丞病怏怏的被他圈养在后院,除伺候的侍者外,一律不许外人探视。某天夜里,隐丞被梦魇惊醒,撑起身子推开门扉要去院中透气,一抬眼便看到了太子慵懒地倚在庭前苦橙树上,那身白色衣袍与天上明月交相呼应,金色的瞳眸透亮得如同猫眼石一样。
      隐丞跪在地上,朝对方行礼:“殿下……更深露重,何故在此?”
      虓行低头看他,轻笑道:“孤和父君请了旨,要收你做房中人,不日旨意就会下来。丞儿你看,你始终逃不出这座牢笼。”
      如惊雷落在耳侧,隐丞几乎跪不住,身子在夜风中颤抖,咬着牙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太史令求孤救你性命,”虓行说,“而孤不想一次又一次的来救你。孤要你折翼断羽,永远在宫墙之内当一只安分守己的金丝雀,做一辈子奴隶。你可要把爪子给收好,不要让孤看见了。”

      虓行十八岁,隐丞二十岁。
      隐丞几乎是被虓行捆成粽子架上车的,王族真是把防范于未然发挥到了极致。
      虓行掀了他的盖头,看着隐丞满是杀意的眼睛,坐在桌案前托腮笑:“这皇城之中处处是吃人的地狱,爱妃如今嫁了过来,怎么能不陪着孤受这磨难?”
      隐丞的手腕脚踝被绳索磨得很深,留下斑驳痕迹。虓行翻着柜头拿了上好的伤药,要太子妃再三保证不会乱动,方解开枷锁,握住他白皙的腕,轻轻涂抹着。指尖划过柔软的掌心,柔声低言:“不痛不痛。”
      隐丞沉默着虓行蹲在自己身前,细细在脚腕上缠上纱布,强忍住抬腿踹一脚的冲动。
      虓行掀了眼皮看向隐丞,轻拍着他的膝盖,叹了一声:“收起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孤不想费了这些好药。”
      隐丞便合上了眼,不再作他想。

      太子妃的名头,掩埋了隐丞所有的野心,断裂的脚筋,折去了他所有的风采。隐丞不再看那些关于治国理政的书,整日将自己关在屋中恹恹欲睡。
      然而这场大婚还未过一月,君主染疾突然薨毙,太子虓行即位。
      朝中哗然,却都被虓行拎着兵符压了下去。本不是圣主明君,勉强维持着朝堂的运行。更甚是搬了椅子让隐丞一同参政,摇头晃脑道,“爱妃读过万卷圣贤书,你们有何事跟他说,别扰了孤风花雪月的兴致。”
      于是虓行就真甩手不管了,整日游于市井之中,将所有国事甩给了皇后。隐丞经常同虓行吵架,虓行也只是笑着从怀中掏出新奇的小玩意,“这不是有你嘛,呶,这是给你带的。”
      虓行纵容着隐丞,给他等同皇帝的权力,引起大臣质疑,却道:“只有你们才会当回事,这个国家在孤眼中不过一个玩具,想要?拿去!”
      隐丞努力修改着这个残破国家的律法,可那些本该在盛世张榜的国策在乱世不过是燃起朝都的大火。次年十二月,诸侯抬起反叛旗帜,愤怒的百姓打开城门,熊熊烈焰点燃阴霾的夜空。

      虓行十九岁,隐丞二十一岁。
      虓行慵懒地躺在王座上,掌间把玩着缺了一角的玉玺,居高临下看着阶下那个狼狈跪着的身影,只觉得好笑,声音隐隐透着不满:“大臣们都逃走了,你回来做什么?你从小就想着逃出宫,孤当是放了你的。”
      隐丞穿着拖尾的艳红金丝雀羽长袍,长久地注视着那个稚嫩的少年皇帝,耳边不断传来火舌舔舐木架的声音。
      他用力闭上眼,声音带了几分颤抖,“陛下不走,臣又怎么会逃?”
      虓行大笑,“为了一个昏君送葬,这不值得!”
      隐丞恨恨地道,“那又如何,陛下您何时在乎过别人的看法?是你说的,种族、血脉、出身都不及行过的道路,你让我做你的谋士,我答应了,锦绣繁花也好,社稷颓圮也罢,我都会跟着你。”
      虓行的眸子跳了跳,他在西北的时候郎中令曾带来一段影像:
      记忆中巍峨灵宫下,摩顶受拜的少年映着漫天红幔,扈江离纫秋兰,轻轻唱着——以我心锋临渊,以我命途证道。尔来四万八千岁,守尘寰灯火,不忘来路,不改初心。
      他的阿丞,发过的誓,向来言出必行。
      “好好好!”虓行猛地坐起,将手中的杯子丢到一边,走下殿前握住隐丞的手,眉目含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虓行十九岁,隐丞二十二岁。
      隐丞看着那座百废俱兴的朝都,听着百姓兴高采烈的话语,合上了眼眸。
      那一晚,少年皇帝一边说着共赴火海实为幸事,一边打晕了他。当隐丞再次醒来,他已经回到了父亲怀里。虓行的残破尸身被挂在城墙上,脏污了一身王袍。
      隐丞沉默很久,坐着父亲安排的马车,一路出了他呆了二十一年的皇城,如同将不堪的过往一同放逐在风里。
      他将脑袋埋进手臂中,在心底一个一个数着故人,将六部官员数了一遍,又数民间异士。
      数得最多的永远是虓行。
      他是恶吗?虓行截水脉,控粮价,行重罚,兴土木,导致千万民众背井离乡。他是善吗?手掌军权的少年皇帝,几乎是把各郡藩王拜访了一遍,甚至将江湖名望都压下一头,最终平平稳稳地将这天下交到六殿下手中。
      隐丞不知道。
      偏生是任性一回,诸天因果皆由己担,世间诸多的善与恶,都可以有自己的答案。

      一年后,虓行十九岁,隐丞二十三岁。
      这天,隐丞收到了个大木箱子,箱盖上用金线勾出只腾飞的应龙。
      这是……六殿下的徽记,当今天子送来的?
      隐丞一脸惊讶,箱身上没带锁,估摸要暗卫一路抱来,看他出了门才离开。

      打开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山楂糖柿子饼等等小零食,六殿下向来致力于投喂她家嫂子,和几包活血养骨的珍稀药材,直至今日隐丞的双腿还是不能久站。
      还有一本书,一本记载了前朝残暴王族的热销书,隐丞前两天刚在学堂抓到个不专心听讲的学生,看的就是这款书。

      书的末页夹着一封信。
      与其说是信,其实也不过几张大小不一的碎纸随笔,被人装订在一起显得齐整了些。
      隐丞只瞥了一眼,认出是虓行的笔迹。
      他没敢细看,顺手将信纸收进箱匣,匆匆忙忙先去给学堂帮忙备课。课后,有学生来告假,说是家里阿姐如今要结婚,送给每位先生一个红鸡蛋。
      你有爱过什么人吗?隐丞突然间心绪不宁地想起这句话。

      是夜,终鼓起勇气打开信纸,致隐丞——
      “孤曾听人说,名字是两个人相连的证明,于是见到你第一面孤就决定了,要给你取名字叫隐丞。隐月明,辅日辉,你是我的所有物。”
      那是册封新任储君的日子,祭祀站在镶嵌珠宝的皮鼓上一圈又一圈旋转,唱着模糊不清的祝词,带领丹墀上下高呼万岁。大殿上虓行看着那个满脸倔强不甘的少年,耳边尽是大臣絮絮叨叨同皇帝介绍自己儿子多么优秀的声音。皇帝垂下头,开怀地指着少年同虓行说,他此后便是你的奴了,给他取个新名字吧。

      “孤初见你的时候,你眉间带着少年的戾气,好似随时能与天地同归于尽。如今再看,倒更像能与孤同归于尽。”
      王族特有的金色瞳眸在漆黑的夜晚中格外明亮,虓行守在隐丞身侧,看着刚被喂了毒的少年在床榻中蜷缩成一团,右手在虚空中无力地抓着,撕心的疼痛从胸膛中蔓延出来,逼着少年一寸一寸屈膝称臣。医师恭敬地跪在身侧,掌间瓷瓶摩挲,直道此后少年便再离不开殿下。

      “像你这样的富家公子哥都喜欢哭吗?你所颂的诗句,我都记了下来,雕刻在皇宫池底的石头上。你若看到……算了你还是不要知道吧,我真是太幼稚了!”
      书斋中,虓行趴在树干上,数着夫子打手心的声音,在少年最末的那一闷哼中垂下了眸子。焜黄华叶落在他的发上,又被风卷着飘向天际。

      “父皇不喜欢我,所以让你成为我的太子妃,我杀了那些人,可你终究是不会飞了。”
      玄衣执刀的少年傲立人群,鲜血将衣袖上的金线染成了黑色,他闭上眼,脑海里尽是医师送来的那一摞厚重病单。好一个忠心耿耿的世家权臣,真以为上位者会感激他们的多管闲事吗?赶来的君主将虓行踢倒在地,呵斥着不成大器。洞房花烛夜,太子为王妃戴上专属的耳环,抬手断去相连的机关,泛着冰冷寒光的银坠嵌入耳骨,成为皇家的印记。

      “有时我在想,若我以江山为聘的话,你是不是会留下来。”
      月上枝头,虓行藏在暗室听着隐丞与臣子密谋,要这残破的国家再次焕然一新。三十二个恨字,直听得他心颤。暗卫询问虓行是否要冲出去将两人一同杀了,虓行苦笑着摇头,将手中密报点上烛火,说他身为皇帝可不能害怕一个折骨断翼的奴隶。虓行悄然藏去他的野心,藏去他的天下无双,他的风光霁月。

      “我怀着不该有的心思,我想你好好过。”
      虓行蹲在宫门口研究已然咽气的刺客,想不明白这些家伙到底是来杀他的还是来杀皇后的,恼火地和暗卫们比划手语,要趁天黑赶紧把血痕都清理掉,不要打扰皇后安寝,不要让他知道。万千纵容,大臣们都说,皇帝陛下喜欢上了一个瘸子。

      “孤真当是被你蛊惑了。”
      祸国的皇后穿着霓裳羽衣,合鼓而跃,又重重地跌下。四肢与颈项间皆束缚枷锁,随着音乐不断碰撞,发出金戈铿锵声。虓行气得将掌中金樽捏变了形状,看他为一句戏谑身披红裳,步伐踉跄,如同扑火飞蛾般在金殿前肆意张扬。

      “你描绘的盛世我很喜欢,可我是皇帝,当与朝都一同毁灭。”
      烈火之中,虓行敲晕隐丞,捡起他怀中落下的匕首别在腰间,呼唤着影卫将皇后送出宫殿。影卫问,陛下您呢?虓行笑着将身上的王袍皱褶抖开说,我可是皇帝啊,自然是壮烈殉国,轰轰烈烈的死在这里。

      “隐丞,属于我们的从来不是什么曲折蜿蜒的爱情故事,甚至连兄弟情也寥寥无几。你也是刺客。而我,是目标。”
      虓行倚着柱子,把玩着手中匕首,叛军的声音更近了,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大概会在今夜,连同他一起烧得不复存在。他反复地回想,自己应该再没什么落下了。小六会军权在握登基为王,新的权臣会帮她撑起这片江山,历史总要有一位王承担累累罪名,虓行笑着说,我是真的很喜欢‘恶龙’这样的称号啊。

      “我希望,我所爱的人遂这一生福顺康宁。”
      我希望,隐丞那个这个赖哭鬼,醒来后能好好活在人间,可千万不要记得什么国仇家恨,跑来地狱找我。虓行犹豫了一下,心想豻司那群家伙应该能好好蹲守在傻丞儿身边吧,这次可没人再威胁他们扣俸禄了。

      “我放你自由,你回去吧,阿氵。”
      一滴墨汁遮住剩下半边字,虓行轻叹着,趴回王座上,挑选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闭眼,手中匕首刺入心脏。这是虓行唯一一次,呼唤他的皇后真正名字,也将他放回了民间。
      此生太苦我为恶,如果有下一世,不要相见就好了。

      虓行十九岁,隐丞二十七岁。
      曦光中的青年一杆身姿笔挺,萧萧肃肃,齿编贝,唇激朱,一袭玄色锦袍,月白的银线绣苍劲雷纹在衣襟滚边上,袖间落殷商虎纹,是为公爵朝服。
      隐丞朝君正殿上的君主行礼,语气平淡:“臣想请陛下赐臣,除敕乐、风岚两城之外的所有西北封地。”
      满殿哗然,君主眸中的笑意也浅了去,她问道:“你又要走?”
      一年就入都一次,一次不超过三天,君主郁郁闷闷她家嫂子的户籍究竟还在不在皇都,往外跑的可勤。好烦,好不容易唤回了朝,却是死脑筋只认准一位主人的!

      隐丞:“是。臣给陛下带的礼物已经命人放进了库藏司,陛下朝会结束后可去看看,其中最有价值者是一份鬼天弓图及晶……”
      君主插话道:“孤要你留在京城。”
      隐丞默默补充完剩下那半句:“……石矿脉。陛下,我想他了。”
      君主叹道:“你一个人,能够抓住多少光影?”

      一个人能抓住多少光影?
      停驻时间的少年皇帝坐在黑暗中,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猫,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他起身,走向微弱的光点。一座孤零零的土坟,荒草丛生。一个锦衣华裘的男子撑着伞,站了很久,雪落满枝头。
      虓行坐在坟头托腮逗他,“人死不能复生。丞儿啊丞儿,你打算什么时候改嫁呀?”
      隐丞垂眸,接过暗卫递过来的一炷香插在土墩上:“还是活着回来见你了,那时我就在想,我若是走了,就没人记得你了。”
      虓行惊奇:“怎么净跟孩子般说着丧气话?”
      隐丞按了按自己肩头,停驻在心头,那有一道横长的新刀伤:“我还是没想好要不要把你刨出来带去西北。”
      虓行笑眯眯地朝他挥爪:“这已经是你打的第八百六十一次主意啦!放过你可怜又无助的小主人吧!”
      隐丞:“如果还能有下一世……”
      只见隐丞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半点声音传出。
      在刹那失音后,虓行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剩下的那半句话,而目送着他的小皇后在暗卫簇拥下再一次离开,才温柔笑道:“好。”
      尘世万万贪念,隐丞究竟想要什么,虓行不知道。
      但他很乐意为心上人去争一份机缘。

      天地纵广,我不愿独行。国境有界,为你留于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个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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