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想》两白头

2、第 2 章

　　昭城职中在城中村的中心位置，秋楝一下出租车就感觉大事不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知道哪里来的酸臭气味，他四处张望了一阵，终于发现马路旁居然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堆，菜市场和居民的垃圾被随意倾倒在那里，被春日暖阳照过发酵，发出恶臭。

　　他捂着鼻子，小心避让着街边苍蝇馆子倒在路边蔓延四周的潲水，拿出手机比对着路线。等终于站在昭城职中门口时，才有些恍惚。

　　世界上居然有这种地方。

　　校长带他到办公室坐了会，他拿出昨天准备许久的流程表，和工作人员一一核对着细节，校长笑意盈盈地问：“你爷爷身体最近还好吗？现在还在昭城？方便的话，我过几天去拜访一下他老人家”

　　秋楝没有抬头，他习以为常这种问题，说：“身体状况很好，爷爷几年前去英国疗养了，并不在国内。”

　　校长继续穷追不舍：“秋院长什么时候回昭城？我想找他聚一聚。”

　　秋楝扶额，他惯常不擅长应付这些人情往来，只好诚实地回答：“李叔叔，我不知道，我也很久没和他们见面了。“

　　李校长面上的笑快要挂不住，但还是坚持将嘴角上扬成一个合适的弧度：“楝楝，你长大了。“

　　秋楝穿的简单干净，衬衫西裤，他个子高，又因为喜欢户外活动身上有些肌肉，看着并不是跟个竹竿一样干巴巴的瘦。站上主席台的时候下面出了一阵惊呼，大多数都是来自女生的。

　　“哇，好帅哦。”
　　“我还以为是什么戴着啤酒瓶眼镜的书呆子，没想到是个大帅哥卧槽。”
　　“他叫啥名啊，这个字不认识。”
　　“他身上穿的是德裕的校服吧，难怪咯，又是学霸又有钱。”

　　秋楝先微微鞠躬：“同学们，老师们，你们好，我是来自德裕中学的秋楝，秋天的秋，楝树的楝。今天来到这里是应李校长之邀，来向同学们分享我的学习经验与方法。我认为学习最重要的两点是，专注与目标。”

　　他一边背稿一边环顾四周，视力极佳的他扫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看不见那个女生的身影。

　　兴致缺缺演讲完，下台时一群女生蜂拥而上，抢着问他要联系方式，他一个接一个的拒绝，费了快半个小时才从职中出来，看着城中村空中杂乱交错的电线，他拿手机拍了几张照。

　　这里像个巨大的鸟笼，里面的鸟再向往自由，也很难一跃飞出去。

　　没有找到她，秋楝感觉自己得再想个什么法子，忽然前方小巷里传来一阵推搡殴打的声音，他警觉起来，将手机屏幕点开再拨号界面，一步步靠近小巷，挨着墙，侧头往里一看。

　　瞬间，他呼吸骤然一滞，是那个女生！

　　她还是穿着昭城职中的校服，被几个高大一些的女生团团围住，那些人一个一个走过去，拿手指点着她的额头，不停地问，钱呢，钱呢。

　　秋楝搜寻着记忆，想起那女生说，她没有钱买酒精和福尔马林。

　　这两样东西价格都不贵，难道说她的钱都被这些人抢走了？

　　带头的人抓住了她的头发，被迫使她仰起头，啪啪两个巴掌扇过去，带头的人冷笑一声：“明天要是还没钱，我就把你的那些视频给发出去。”

　　她闭着眼，沉默不语。

　　带头的人被她态度弄的不爽：“池缠，你拽什么拽，一个烂货而已！”正准备继续下手时，秋楝冲了进来。

　　“你们在干什么？”

　　一群人抬头看他，秋楝并没有学过什么格斗术，他晃了晃处在拨号界面的手机屏幕：“还不走的话，我要报警了。”

　　带头女生笑了笑：“你报啊，警察来了又怎么样。”

　　有男有女，他们手里还拿着棍棒，说不定还会有刀。

　　秋楝看了一眼她们身上相同的职中校服，摇了摇头：“虽然我不喜欢这样但是，你们会没法上学。“

　　不能上学对这群混混来说并不是什么强有力的威胁，这群人慢慢逼近，秋楝抿唇，带着些许歉意：“你们的父母也会失去工作。”

　　混混们停了下来，带头的人轻笑一声，“你算什么，你说会就会？”

　　秋楝见事情有转机：“我刚刚在职中做了演讲，你们随便找个同学问就知道，我姓秋，这个姓氏很少见。”

　　“如果你们稍微看过新闻的话应该也会很熟悉这个姓吧，他是我爷爷……”他点到即止，心里却还是默念罪孽深重阿弥陀佛，他真的不想这样，但是逼不得已只能求爷爷保一保自己了。

　　带头女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

　　等人走了，秋楝从双肩包里找出消毒湿巾，靠近蹲在地上的女孩：“擦擦吧，你的嘴角有血。”

　　她轻声说了句谢谢，慢悠悠擦干净，才问：“你叫秋楝？”

　　广播震天响，不在校内也能听见。

　　秋楝嗯了一说，一样回问：“你叫池婵？”

　　他说不准那个池哪个缠，不过还是笑了笑：“挺有缘分的不是吗，蝉很喜欢楝树。”

　　池缠说：“池塘的池，纠缠的缠。”哪怕喜欢，也只能拥有一个夏天。

　　因为夏天过去，蝉就会死，秋树是夏蝉只可妄想不可企及的存在。

　　池缠站起来，对秋楝说：“去我家吧。“

　　秋楝没有作声，但是静静跟在她的身后。

　　七拐八拐绕过许多巷子胡同，秋楝和池缠在一个棚屋前停下。他站住，侧头问：“你住这里？”

　　池缠拉开门闩：“我住这里。”

　　打开门一个桌子上整齐对着各种透明塑料瓶，大概是她捡来的，里面全部塞满了蝉。

　　秋楝皱着眉：“你不喜欢蝉为什么要收集那么多？”

　　池缠端起一瓶：“我不喜欢，但是我很像它，我在变成它。”

　　秋楝静静看着她，想张口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用外卖软件买了药过来，将药和原本就要送出的一片楝树叶一同放在了桌上。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报警吧。”

　　他并不是救世主，满足完好奇心后，他原本就打算抽身离开。

　　秋楝不会再来这里了。

　　池缠抬头看他，微微一笑：“我没有手机。”

　　“我没有钱。”

　　“痛也无所谓，尊严也无所谓。”

　　“我只是在等夏天结束罢了。”

　　她嘴角明明是上扬的，眼中却泛着粼粼波光。她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