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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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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七点钟,祁弋冬拎着黑色塑料袋垃圾晃晃悠悠地走到楼下,胳膊抬了抬,砸到了垃圾桶里偷吃的野猫,发出一声不满的叫声。
猫要吃,人也要吃。
他摸了摸不知是饿扁还是本来就平的小腹,对面的干粮店还没关,门口堆着的红豆绿豆玉米面还摆着,红色的灯牌写着“老陈干粮铺。”
祁弋冬想起上次他妈过来的时候买的蜜枣,舔了舔舌尖,抬腿走了进去。
店里更拥挤,到处摆满了各种粮食豆子,还有糯米面的香味。柜台上贴满了各种账单,男生正按着计算机敲着,眼睛微微眯起,盯着最后的数字出神。
“喂,来两斤金丝蜜枣!”祁弋冬看他半天,手指在他面前敲敲,盯着他的脖子看,是一个红色的痕。
这种痕迹不是亲出来的,是掐出来的。
上次陈荆喻跟他哥打架,脖子上被掐了一圈青紫,像被栓了狗圈勒出来的。
男生抬头,顺着他的眼睛看了眼自己脖子,手搓了搓,皮肉的颜色淡了一点。
金丝蜜枣在旁边最高的纸箱,男生垫脚去够,短袖因为抬手露出一截,祁冬目光定在那片皮肉,眼里满是惊讶,这小子到底是干嘛的,身上被掐得紫一片红一片的。
男生拎着塑料袋装了一半,按了两下电子秤,“二十八,微信现金?”
祁弋冬抬头,跟他的眼神对视上,被那逼人的目光骇到,低头拿着手机装作若无其事地扫了钱。
接过塑料袋的时候闻到了里面的甜香,跟男生身上的冷冽完全相反。
祁弋冬没再看他,拎着金丝蜜枣就走,跨过栏杆的时候没忍住尝了一颗,抬头的时候看见陈荆喻黑着脸在楼下等他。
“你去哪了?”
“买枣。”
祁弋冬摸了钥匙把门打开,陈荆喻烦躁地踹了一脚,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冰啤酒窝到沙发里躺下,闭着眼不说话,眼睛红红的。
“又怎么了?陈繁灼骂你了?”
“没骂……他要走。”
“什么?!”祁弋冬的反应更大,一个嗓子都喊破音了。
陈繁灼这人装正经,也不是装,一开始是真正经,被陈荆喻拉到悖伦的路上走了三年,报志愿的时候终于能躲远了。
祁弋冬摸摸鼻子,轻咳两声,“那你怎么办?跟他过去?”
陈荆喻仰头一口气喝完,捏扁了易拉罐投到垃圾桶,声音狠厉,“不怎么办,我过不去,他也别想走远。”
这才是他,祁弋冬窝到沙发里躺着,扯过那个塑料袋往嘴里塞枣子。
两人都不会做饭,陈荆喻没心情吃,祁冬根本不饿,肚子里全是蜜枣。
公寓只有一个房间,还有一年高考,祁弋冬他妈因为高考特意租的学区房,让他在清静的环境里冲刺,平时没人过来,他一个人住刚刚好。现在陈荆喻来了,两人只能窝一张床上。
夏天晚上热,老旧的空调吃力地工作,吐出些不痛不痒的凉风,两人面对面睡着,彼此额头都是热汗。
祁弋冬梦见一个巨大的黑洞,一点点把他吞噬,牢牢地裹在里面,一点都挣脱不开,梦里一直有人踹门,快踹散架了。
“陈荆喻!!”那道满是怒意的声音把祁冬惊醒,睁开眼发现不是什么黑洞包裹住了,是陈荆喻的手搂着他不松。
他向来睡觉浅,被这一嗓子喊醒,抬手去按床头灯,昏黄的灯光霎时洒满一室,刺得他眼酸。
陈繁灼一双愠怒的狼眼在他身上逡巡,恨不得把他拆了扔出去。
祁弋冬踹了一脚旁边的人,咬牙切齿道:“滚起来!你男人找你!”
陈繁灼听到这个称呼眼底沉了沉,看着陈荆喻抿了抿唇,“跟我回去!”
“你又想找我了?不是说我恶心吗?”陈荆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哥,你还是这么虚伪,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搞不清楚。”
陈繁灼深吸一口气,伸手一把扯着他头发往地上拖,狠狠掐住他脖子,眼睛猩红,“是啊!我他妈的搞不清你是我弟弟还是我男人!可是陈荆喻,我不要的东西,也得在我眼皮子底下站着,听懂了吗?”
“不懂,哥,你说明白一点。”
“跟我去澜市。”
就这一句话,陈荆喻眼角红了,手按在眼皮上用力压了压,指缝里有液体打湿,“我听不懂,哥。”
陈繁灼一手捞起他抱在怀里,“你不用懂,哥不丢下你。”
那扇门又被踹了一脚关上,祁易冬坐在桌子旁边又吃了两颗蜜枣,嚼了两下扔进垃圾桶,不甜。
凌晨四点,他抬手砸碎了窗户,虎口出被尖锐的玻璃割伤,祁弋冬没感觉,指头用力掰碎剩下的玻璃渣,暗红的血液顺着手腕往下流,湿湿凉凉的。
风薄薄地灌进来,他抬手拿烟,打火机啪嗒一声合上,他深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一口烟雾,眼睛看着城市边缘的灯光。
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今天的反应,或许是因为陈荆喻都有人要了,也或许是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没人记得。
没人要,没人要。
以前祁忱活着的时候,每年生日都可以去一次海洋馆。
后来祁忱死了,许玫改嫁,他倒真的孤家寡人了。
烟灰掉落在手背上,被血淹灭,发出淡淡的“滋”声。
半盒黄鹤楼,天快亮的时候抽完了。
祁弋冬嘴里没个着落,心里还是烦躁,索性拿水冲了冲手上的血迹,下去买锁。
五金店就在干粮店旁边,他站在门口往旁边看,也不是他想,就是谁路过都会看一眼。
昨天那个男生脸上挂彩,脖子上又添了几道紫痕,像是被人踩了一遍。
祁弋冬打量了一眼,没多看,冲着五金店老板扯了一嗓子,“一把大锁!拿梅花的!”
“得嘞!”
光头老板拿着一个新锁递过来,笑嘻嘻道:“又坏了?这个好使,用着看看。”
祁弋冬掏出一张纸币不屑,“再好也经不住踹,那门都快散架了。”
光头老板笑笑,指指门外,“那小子家的锁一天一把,你知足吧。”
“吃锁呢?什么门一天一把。”
光头老板挤挤眼,小声道:“他爸,也不是他爸,继父吧算是,每天晚上找他一遍,锁每天晚上都坏。”
祁弋冬听完,想起看到的那些痕迹吓了一跳,蹙眉看着门外,“你怎么知道?他那继父犯法!就没人管?”
光头老板耸耸肩,不以为然,“这破楼不隔音,也不是我一人知道,犯不犯法不好说,他妈都没报警,我们外人凑什么热闹?”
这年头,各人自扫门前雪,都还扫不干净,哪有能力和善心管别人。
祁弋冬有点反胃,走到干粮店,想贴个封条,心里暗骂再也不买他家的东西。
路过早餐店拿了两根油条,拿着走读证在保安不满的眼光里走进去,谭黎正好买烟,塞了一根给他点上,“昨晚去哪浪了?黑眼圈拖地上了。”
“没浪,失眠。”
曹成杰正拿着新发的卷子往下传,看见祁弋冬气不打一出来,“校服呢!天天流里流气,别以为你成绩好就为所欲为!给我滚回家换上!”
祁弋冬皱眉,掏掏耳朵,今天没心情跟曹成杰吵架,换做往常肯定夹枪带棒讽刺回去,这个班主任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好手,每次都能被他臊白了脸。
“行,我回去了。”
他踢开椅子,“刺啦”一声,椅子被踢开,倒下砸在曹成杰的脚面,脸憋得青紫。
祁弋冬下楼梯,二楼靠近楼梯的教室正在领读,那声音他昨天刚听过,“二十八。”
现在也听到了,“烟光凝而暮山紫。”
脚步定住,听着他把那篇课文领读完。
那三分钟他被那个声音拉到一个平静的世界,心里的烦躁被按平消失。
祁弋冬走过去,男生站在倒数第二排的窗户边,捧着课本薄唇轻翕,眼睛认真地扫过每一行字。
他站了一节课,看他写作业,手很好看,是唯一没有伤痕的地方。
祁弋冬看他校服领子拉得很高,轻笑一声,敲敲窗户,“不热吗?穿长袖校服。”
男生顺着声音看窗外,面无表情地又低头写作业,好像没听到。
祁弋冬也没多站,绕过教室翻墙回家了,一觉睡到晚上,又出去找吃的。
夜市摊上的小面还在营业,下夜班的工人会带两碗回家。
“一份炒面,不要葱花,多放辣椒。”
炒面就是要每根面都沾满红辣子才过瘾,嗦一口进去,分不清是面香还是辣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