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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   然后陈律觉得自己舍不得一直以来对待桑青的心情。对待一个好像弱者一样的,犯了错误的孩子,陈律似乎想要让他不那么惶恐,不难么害怕。
      然后他突然想到自己的弟弟。陈光小时候是很温和的孩子,即使是成年以后都安安静静的,喜欢看书画画不太爱动。看起来很弱小,有客人来家里会很有礼貌但还是禁不住稍微的紧张与窘迫。陈律就会带着他,跟他讲不要怕,缓解他的紧张。当然这是陈律自己的用意,他那时血气方刚的说话会比较重最后总是搞得陈光更紧张。那么,桑青呢?能在皇宫里安稳至今的桑青实际并不应该是柔弱的,他只是逃避所有可能的伤害。
      桑青终究是个软弱的人,他怕不能回家,也怕犯错,他怕自己身上背负人命和责任。
      陈律坐在地上抱着他,揉揉他的头发:“保护好一个人就是保护好他的家庭,没有人应该家毁人亡。你一定可以安全回家的。只要这样想,有活下去的信念就更容易回到家里。相信我。”
      陈律绝对是在安慰桑青。看一个人软弱无助并不是有趣的事,他甚至不能分辨自己安慰他的理由,他不想桑青被自己的软弱打垮。或许从前陈律对待其他人的话,一定会大骂一通,或者刻薄一顿。只是,他不想这样对桑青,那只会让桑青更加地害怕吧。

      桑青慢慢地遏止自己的惊恐,身周是陈律似远也近的温度,他终于知道自己的卑怯和胆小,带着不可言明的悔恨。想法是错的,于是行为就会是错的。然后他平静下来,抬起头对陈律说:“我要回军队。”
      陈律微微点头:“嗯。”然后陈律说:“可是,我忽然不舍得你,怎么办?”陈律带着点笑,看上去有些凉薄。
      这种话陈律自己也不想去估量它的后果,因为他并不是有什么所谓,而是他只是想告诉桑青。也许是自己孤独太久,也许是桑青在某个时刻触动过自己,让他在桑青终于要离开的时候把心里某种情绪表述出来。没有欺瞒的。桑青应该不会明白。
      果然,桑青问:“什么?”
      陈律将笑容又放大一点,将隐隐波动的无奈和突如其来的孤寂掩去,把自己的原意扯偏:“舍不得你啊,虽然没多大用处不过你在这里的话也算热闹。”
      于是桑青就没有在意其他,带着尴尬和腼腆说:“这段时间谢谢你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若日后不死,有帮得到的请一定找我。”
      陈律又是一笑:“不敢。”
      桑青睁大眼睛:“为什么?”连报答的机会也不给吗?
      此时的陈律与桑青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陈律微圈着桑青,像是要把人抱到怀里。于是陈律便恶作剧似的凑得更近一点:“不然你以身相许,如何?”
      话一出口,陈律觉得自己有些无法自控地认真着。是的,原本只是想假意一说而已,却忽然变了调,变得带上了认真。
      桑青正对上陈律的眼睛,也发觉了那认真的部分,掩饰掉心里的微微一动,然后却被不知名的慌张裹挟,微红了脸:“别开玩笑。”
      他不太敢看陈律。在此之前,陈律甚至强吻过他,桑青当时没有任何拒绝与厌恶的反应,一是因为当时的情绪已经近如死灰,他没有意愿要对外界的什么刺激做反应,二是桑青当然不可能会说的,自己在陶桃之前,喜欢男的。他对如此的动作并不算很陌生。而那个人是陶桃的哥哥陶风,但是陶风后来死了,被父亲知道他们的事后给他下了毒,那是桑青无法讲出口的隐痛,他不知该如何恨自己的父亲,当然就不知道该如何报仇。平复自己的伤用了很长很长时间。陶风临死之前将唯一的亲人托付给桑青,要他们两个在一起。桑青疼痛得无以复加。而如今,陈律对他表示的,他隐隐懂得,却不想去猜,上战场的,都是没有未来的人。
      陈律也懂得这一点。而且,其实他们互相都认为,这个萍水相逢带来的所谓悸动,力量微弱,不足以自己去确认,不敢交付太多,即便是陈律也在怀疑自己,真的有到放不下他的地步吗?有吗?如果回答是有,陈律是不想去信的。他不能对桑青作任何影响。
      陈律放开桑青:“什么时候走?”桑青看了看自己的伤口:“明天就可以,可是要怎么回去。。。。。。”桑青并没有头绪。
      陈律站起身:“没事,我说过带你直接去见习东景。”
      桑青点头说谢谢,心头还是不自觉划过一丝沉重来,不知由头的沉重。第二天陈律将陈光锁在房里,说他晚上回来不准出门。陈光似乎是知道桑青要走了,拉着桑青的衣袖抬着张脸看他,嘴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桑青摸摸他的头:“我走了。陈光要乖乖在家,哥哥很快回来。”陈光还是不放,看他哥哥,陈律叼着烟没理他。于是陈光就放手了。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陈律不知从哪里找到的马,带着桑青。很快就找到了玄武军营,有不少外围守卫的士兵戒备地拦着他们在大本营半里地之外,陈律静静地说:“去跟习东景说,陈律找他有事。”没有多大的声音,但是很笃定的语气。
      其中一个队长模样的人问道:“你是什么人?”
      陈律有说:“告诉习东景就可以,他会知道。”
      小队长考虑了一下,派其中一个去通报了。桑青在旁边,确定陈律和习东景是认识的。桑青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很快就被允许进入军队的驻扎范围。
      来到将军所在的帐篷,习东景已经在门口等着,看见陈律和桑青,微微皱了眉头,也没有掩饰惊讶,他先是看了桑青一眼,然后看陈律:“原来你在这附近一带。”
      陈律无所谓的点点头,然后把桑青让出来:“他前阵子受伤在我那里养伤,现在交回给你。”
      习东景这才转向桑青,居然显出不知如何表情的神态来:“我本来也,打算放你回去了,为什么又回来。”
      桑青看他:“我不想做逃兵了。”
      习东景沉默地点头说:“那请先到帐里休息,我和陈律有话说,桑太医。”十分客气的语气,习东景知道桑青并不会接受自己的,知道桑青也不会希望自己给他什么照顾。桑青看陈律然后进账中了。
      习东景带着陈律在军营中四处走着,说道:“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了。”陈律不说话。
      “当初皇上下令追杀你们,没想到你居然逃脱。作为曾经的同僚还是告诉你一声,你们的追捕令还没有撤去,这样出现很危险。”
      “多谢关心。”陈律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为什么桑青会和你在一起?”
      “巧合。被你的人追进我家。”
      “是吗。”习东景低低地说,又问:“这些年还好吗?”
      “还好。”
      “陈光他。。。”
      “活着。”
      习东景嗯一声,也没有了更多的话题可以讲,忽然陈律说:“怎么处置桑青?”
      习东景摇摇头:“要掩护他的理由很多的,随便找一个就可以。”
      “在军队里徇私情好吗?”
      “不然还真的要军法处置吗,这个私情是一定要徇的。”
      “想不到向来铁面无私的习将军也有这样一天。”
      习东景仍是摇头:“真正铁面无私的应该是你才对吧,当年不也是因为皇三子的死才逼得皇太后想法子为报仇抄了陈将军府吗,拿自己全家性命来徇公法不也是你愿意的吗。”
      “所以后来我后悔了。”陈律笑笑:“觉得还是和其他人那样好。”
      习东景反问:“真心所想?”
      陈律不说话。习东景叹气:“那场仗其实难为你了,第一次出战遇到这么个不讲理只会坏事的皇子,西南的平定任务的重要性谁都知道的,三皇子若插了手,就输定了。”
      陈律打断还要再说什么的习东景:“既然肯为了桑青做这些事,在军中你就多看着他吧,把他当做普通士兵就可以,不要特殊对他,这样只会害死他。”
      习东景一直低着的头抬起来看陈律,默然。最后说:“我知道了。陈律你和桑青。。。”
      陈律弹开烟灰:“没什么。我只是送他过来。”然后陈律说:“就送到这里。我要走了。陈光一个人在家。”
      早早离开的理由是,不能让陈光一个人在家。陈律只是想早点走而已,他没有想和习东景叙旧。
      “不跟桑青说一声吗?”习东景问。
      “不用。”陈律说。
      在陈律走之前习东景叫住他:“这场仗,可能会输。”
      “这么没有信心么?”
      “这次出征,皇上和太后的势力并没有协调,诸位王爷也都各自筹划。不是天时地利就可以打胜仗的。我不怕死。只是怕桑青。”习东景的语气里是许多无法改变的无奈。
      陈律的动作稍滞,捏着烟头的手指紧了紧,扔掉:“是吗。”
      然后就走了。
      这一走,陈律想,事情就过去了。于是就是在家中无所事事地过着,不时听到军情,想起习东景的话。陈光学会自己玩一些桑青交过他的游戏,有时候会突然说出桑青的名字。陈律也就是笑一笑。看着陈光的样子,孤寂感日甚一日。有时候做梦,梦到空空的感觉,一个人都没有。桑青像是没有留下来过。陈律觉得自己累了。这样的日子。
      “陈光。”陈律叫来他,终于认真地看着陈光:“是我对不起你们。是我害爹和娘惨死。是我太天真。不恨我吗?”陈光愣愣看着他,看见自己的哥哥隐忍难明的表情,不知所以的摇头。陈律转开头:“算了。就这样了。”
      秋末的一天,一直以来的传言被证实。四面八方都是兵败之后的慌乱,留在平城的伤兵开始迅速往更后方撤退。
      玄武军几乎全军覆没,连大将军都死了。在朱雀军的支援到来之前玄武军没能够抵挡敌军的攻势,这期间自然是有宫中各方势力参杂其中,但是陈律不管这些,他只记得有个人被自己劝回军队了,可这支军队被灭。
      自己还在平城。桑青死了吗。
      陈律经常在后院什么都想不起来。陈光经常因为陈律的无心而弄得更加肮脏。
      桑青曾经不舍得的桃红柳绿春雨霏霏。桑青还会想着陶桃吗?他会觉得对不住她吗?桑青那样一个软弱的人,会哭吗。
      陈律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心痛。他不知要如何去问自己,桑青死了对于自己是不是真的就没有关系。像是终于让自己随意地失去了什么,再没有可能去获得。这一次,是真正地做错了吗。陈光眼见自己的哥哥的心情一天焦虑过一天,很乖地没有再吵。
      但是无助于事。冬天就快要到的时候,陈律收拾了行李,决定将陈光托付给从前认识的一个和尚。他告诉陈光他要去找桑青。即便是尸体也想要把他找回来。陈律想,至少,希望桑青回家。即使他们已经真的永远再没有机会说出任何的态度。
      陈律一直一直想起桑青的样子,不受控制地记起自己去强吻他的理由,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想要桑青就那样留在自己身边吗,是因为,只是想要那样做吗,是因为,自己在乎他吗。
      什么都要在失去之后才想起来吗。
      陈律在两军交战的地方,找了三天三夜。最终一个人带回了桑青。
      他仔细地擦去桑青脸上的血迹,抱他起来。身体还是和原来那样瘦小,竟然是微微笑着的样子。
      陈律想自己毕竟不是所有传奇本里的人,没办法去得到哪怕一点点的幸运。他只能接到桑青已经冷掉的尸体。然后他就笑了,深深的,哀伤的笑。
      “对不起桑青,我骗了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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