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有笛音》朝歌九黎

2、生日宴（二）:初遇 男

　　男子的发式总是单调乏味，不如女子有更多选择，但赵澄瑜可不甘平庸。

　　在生辰这样大日子，不适合选用太过随意的发型，这让他忍痛放弃了平日爱用的披发。只见他将耳畔乌发分出细细的两束，每束复又分为三股，在手指与发束的穿梭间编织成两个较细的麻花辫。这一步骤结束，赵澄瑜看着柔顺长直的黑发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对着门外喊道:

　　“十八，将我卷发的铁棒拿过来，顺便捎一盆炭火。”

　　“得嘞少爷。”一直候在门外的下人听见命令便连忙离开了，不一会儿就带来了赵澄瑜要的工具。

　　只见赵澄瑜拿着一根长约五寸，直径约一寸的中空铁棒在距离炭火较远的地方旋转加热，铁棒的末端缠上了一圈红绳，防止使用之人被烫伤。四月的天气已经回暖，炭火的温度让赵澄瑜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但他没有分心，而是一直观察着铁棒状态的变化，用指尖谨慎地感受温度。

　　没过多久，赵澄瑜感觉温度大抵合适了，便收回铁棒凑近脸颊，将大股的头发粗绕在铁棒上，并未压得太紧。他在心中默念五个数后，迅速解下了头发。这样一来，原本长直的黑发带上了一点明显却不夸张的弧度，垂在脑后时倒像是天生的卷发了。

　　看着镜中的自己，赵澄瑜甚是满意，便继续将剩下的头发卷出了类似的弧度，一起垂落时，有着些许的错落却又浑然天成。唯有左额前的一缕半长碎发稍显突兀，赵澄瑜思考了一下，将它们卷起来用较大力度缠在铁棒上，取下时头发带上了三道惹眼的弧度，发梢末尾微微向外翘着，正好搭在颧骨上方，衬得他本来稚嫩的眉眼透出了几分少年俊逸。

　　完成后，赵澄瑜撩起所有头发束在脑后，用一顶样式繁复的发冠固定住。这顶发冠主体由银饰打造的蟠龙、梅花和祥云纹对称组成，正中心由一圈珍珠簇拥着一颗烟青色玉石，另有一根镶着白玉的发簪穿发而过。但仅是如此还不够，赵澄瑜在发冠后系上了两根由银线和绿丝线束成的绳子，下方坠着两颗同样的白玉，随着佩戴之人的步伐微微晃动，颇显少年活泼心性。

　　到这里，发式的打造算是完成了。赵澄瑜对着铜镜左右转头观察着，束在后头的卷发乍一看略显粗放，但细看便知是由主人精心打造过的，配上特制的发冠更是意气风发。他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去察看阿婆带来的衣服。

　　“婆婆，这件衣服的面料我好似从未见过。”赵澄瑜拿起摆在最上方的一件衣衫仔细端详起来。

　　“回少爷，这是庄子里刚制出的新面料，就等着少爷这天发布呢！”阿婆回道。

　　赵澄瑜心中暗暗震惊，这面料上绣着的分明是鱼纹，想来应该既是新品，也是他的生日礼物。他轻抿了一下嘴唇，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对着阿婆说：“就这件吧。”

　　“好嘞！”见赵澄瑜不再排斥和父亲有关的物件，阿婆顿时松了口气。开始着手为少爷换衣裳了。

　　整理完毕后，赵澄瑜便离开东厢房前方正房。一路上他遇见了不少来参加生日宴的客人，有许多他觉得眼熟却叫不上名字，想来应该是父亲平日的商业合伙人。他没有兴趣和人结交，只望了几眼便匆匆离开了，倒是他这一身装扮惹得不少人回望。

　　发觉到他人的关注，赵澄瑜既兴奋又忐忑。他自小就喜欢站在台前接受别人欣赏的目光，而他也凭借吹笛子的好本领赢得了许多赞扬。但不管他如何努力都得不到家人的认可，失意的他总是前往花楼，似乎只有在这样纵情声色的地方，他才能放弃忧愁沉浸在音乐之中。

　　不知不觉中，赵澄瑜到了正房门口。他站在门口正欲跨进门槛，突然听见了父亲和客人的对话:

　　“唉，夫子您也知道，我家这小子实在不让人称心。别家的孩子已经在私塾读了好几年了，我家这个连家都不怎么回，这叫我怎么办呀？唉。”

　　“赵老爷人中豪杰，小少爷想必也有成龙之才，只是缺乏管教罢了。”

　　“我想也是，只是我的管教不但不起效果，反倒让他变本加厉。我今日邀您来，其实也是想拜托夫子一件事情。”

　　“您只管说，鄙人能办到的自然在所不辞。”

　　“我这小儿子我家中是管不了了，听闻夫子您的私塾可提供借住，我想将他托付给您管教几年，他在家中锦衣玉食惯了，是该体会体会外面的生活了。”

　　听到这里，赵澄瑜再也忍不住了，他冲进屋内径直走到赵老爷面前怒吼:“我不去！”

　　赵老爷被这突兀的打断吓了一大跳，他扭头看向赵澄瑜，一眼就瞧见了他精心打造的发式，顿时又急又气，指着赵澄瑜的鼻子呵斥道:“你看看你这幅样子，我本想今日将你介绍给宋夫子，现在倒是没有这个脸皮介绍了！你不去？你去不去轮得到你来决定吗？！”

　　听见自己努力的成果被侮辱，赵澄瑜气血上涌，呼吸急促起来，想大声反驳，但喉咙却像被委屈和愤怒扼住一般发不出声音。他急喘着，最后憋出一句:“我去不去当然是我说了算！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会去的！”

　　说罢没等赵老爷反应，赵澄瑜就冲出了正房，他意识到自己快要落泪了，但又不想在父亲面前示弱，索性逃走不顾了。

　　跑走的过程中，赵澄瑜本想擦拭一下眼角的泪水，未料这一低头让他在门口转弯时直接迎面撞上来拜访的客人。这一撞力道颇大，赵澄瑜本就慌乱的脚步一下失了分寸，使得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跌倒在地。

　　这一跌倒是让他看清了来人的面容——这人显然也被撞得不轻，手中的折扇也掉落在地上，一双偏狭长的桃花眼因惊吓而微微睁大，一对羽玉眉卧在眼睛上方，配上略微上翘的薄唇，显出一种凌利的风情。鼻梁和下颌线虽未完全显露，但已初具线条，隐隐透出糅合了少年和成年男子的清朗。一头如瀑黑发随意落在胸前，唯有额前分出了两小束，前半部分垂在鬓边，后半部分被简单地绑在脑后，乍一看颇具魏晋风度。但是一身玄色绣金纹的褙子与绛红色内衬的穿着硬生生将他气质拉得深沉了几分。

　　待赵澄瑜反应过来时，他发觉自己已盯着人家看了许久了。赵澄瑜慌忙地收回目光，垂下眼欲起身，发觉自己的心不知是因撞倒还是怎么得，竟是跳得比刚才还快。他用手顺了顺心口，不知所措地眨着眼睛。

　　离开这里就没事了吧？这样想着，赵澄瑜迅速爬起来拍了拍衣衫，朝外跑去，竟是连被撞之人伸出来想要扶他的手都未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