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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有喜 ...

  •   “夫人谬赞了。犬子顽劣,不过有些匹夫之勇,谈不上什么人才。至于婚配,”她话音微顿,目光掠过儿子一脸的无所谓,落在他无意识绷紧的下颚上,“他年纪尚轻,心性未定,又忙于军务,倒不急于这一时。”

      齐砚钧说不上自己什么心情,好像松了口气,然而胸口沉闷,好似堵了团浸水棉花。

      王氏笑容不变,手握得更紧了些,生怕金龟婿跑了,“夫人说得在理,好男儿当以身许国、志在四方,这是最要紧的。可正因为男人在外殚精竭虑,家中才更需要一位知冷知热的贤内助来操持家务呀。”

      齐砚钧被“贤内助”一词激得眼皮一跳,便见这老妇盯着他循循善诱道:“人又不是铁打的,外头那些勾心斗角、风霜刀剑,一个人扛总有扛不住的时候,枕边有个体己人分担岂不好些?”

      由于年事已高,她的上眼皮半耷拉下来,遮住部分眼珠,剩下半颗眼珠却显得异常精悍、活络,扫在人身上似乎有针刺般的触感。然而声音却黏糊,一点没有眼神的利落,像嗓子眼堵着口痰,教齐砚钧平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蓦地撇开头去。

      王氏见状,又一门心思攻略齐夫人,“要我说呀,齐将军能立下赫赫战功,不正是夫人你在后方持家有道、教子有方嘛?你把偌大一个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让齐将军没有后顾之忧,他才能一心为国效忠啊......”

      宋清凝懵懂又无聊,香火熏得她直打喷嚏,见她们谈兴正盛,如这烟雾般没有尽头,便让她们聊,自个儿出去透透气。

      出来见两殿之间藏着一条小径,掩在一丛修竹后,若非她眼力过人,轻易发现不了。她一路顺着东歪西拐,愈走愈深,待外头那些香火人声一层层滤净,眼前豁然开朗,见一棵巨大的老松,如苍龙舒展枝干,底下卧一方池塘,各种叫不出名的草蕨绿茸茸地簇拥在池畔,衬得水面像一颗包镶绿宝石。

      宋清凝突然蹲下,半晌,像新竹拔节般倏然站起,扬手旋身,一气呵成,发丝在空中肆意。

      “咚咚咚咚——”

      平静的水面漾开四朵涟漪,宛如宝石皲裂。

      她摇摇头,蓦地又是一甩手,弧线饱满,力道十足,趁水不注意,眨眼间石子已贴着水皮轻点七下,非常完美,不得不说是天赋异禀,她连胜利的姿势都摆好了,第八下耳边掠过一道短促的破空声。

      “啪——”

      斜刺里飞来另一颗石子,精准相击,双双沉底。

      水面恢复平静。

      宋清凝怒而转头,见齐砚钧抱胸站在她身后,胸前衣料紧绷得毫无富余,似要破衣而出,嚣张地牢牢占据她的目光。

      她怒目圆睁的模样在他眼里生动极了。

      什么女纨绔,分明只是小孩心性。似乎同砚语差不多大,行事当真是天差地别,简直是反着来的。

      齐砚钧这样想着,忽然发现宋清凝眯着眼,一手摩挲下巴,盯了自己不知多久,种种思绪立即如雾散开,下意识将手放下,放了又嫌呆板,背在身后又显拘束,怎么着都做作。

      宋清凝这头心想:此人看起来颇为正经,上回在沈临宴上还救了我一把,且与太子殿下交好,想来必比那小熊靠谱百倍,是做堂姐夫的好料子。身材也不错,不算委屈堂姐了。

      齐砚钧正忐忑,见她一歪头,对自己笑得甜蜜,心里顿时安定下来。

      宋清凝又想:不对,这厮之前被我撞到狎妓来着,单就这一条便足以打入冷宫!

      齐砚钧一无所知,正欲回她一个纯良的微笑,可她忽然严肃下来,小脸紧绷绷的,搞得他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被她一双大眼睛盯得心虚,匆匆避开目光。

      转念一想,自己有何处可心虚呢?又鼓起勇气迎上去。可宋清凝早已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不由得后悔。

      齐砚钧无形中感到一阵压力,还不知是背了一口大锅的缘故,挠了挠头,开始没话找话,“你也信教?”

      “不信。”

      齐砚钧颇为意外:“方才看你祈祷得那样认真,还以为你是虔诚信徒。”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陪老人家来,顺带许个愿罢了。”宋清凝又开始埋头找石子,“倘若神仙真有空管这些凡尘琐屑,又怎会有江南水患、哀鸿遍野。说到底,还是路在人走,事在人为。”

      一番话正与齐砚钧不谋而合,他向来不信什么牛鬼蛇神,此番为全母亲心意,还是头一回来,于是更添几分欣赏,“这些年信教之风日盛,元衡神像遍地,教众如云,今日在殿外等候供奉的人都排到山门外去。这番话教他们听见,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宋清凝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弯腰捡起一块扁平青石,在手上随意掂了掂,随即肩臂舒展,利落地扬手一掷——一股飒沓劲儿扑面而来。

      那石子旋转着呼啸而去,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切向水面。

      一连串涟漪在水面炸开,快得让人目不暇接,数不清弹了几下,最后石子几乎是擦着对岸的泥地,惊险万分地一跃而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她收势站直,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巴微抬,略带挑衅地盯着他。

      齐砚钧忽有一种被击中的感觉,这一刻,眼前人与方才那个殿中祈祷、近乎神性的人完全割裂开,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自由与野性。

      “你会骑马吗?”半晌,他没头没脑地问。

      她尚未回答,一列僧人自小径另一端整齐走来,个个身披袈裟、体型魁梧、步履稳健。瞥见他们,骤然停步,锐利目光直射而来。

      “此地乃清净禅修之所,不对香客开放,二位缘何在此?”声音洪亮,毫不客气。

      数道审视戒备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齐砚钧侧移半步,将宋清凝严严实实挡住,左手悄然滑向腰后匕首,朗声道:“头回造访,不甚误入此地。劳烦带个路,我们这便走。”

      僧人显然不信,“此处离主殿甚远,何以迷路至此?”

      宋清凝何曾见过这般凶神恶煞的和尚,指尖下意识揪住齐砚钧腰间衣料,却不甚拧到皮肉。

      “呃!?”齐砚钧一挺腰,差点跳起来。

      “抱歉抱歉,你专心。”宋清凝拍拍他。

      僧人步步逼近,身后便是池塘,齐砚钧护着宋清凝半步不退,视线敏锐地扫过周遭,蓦地眸光一凝——

      “肖雄!”

      远处檐角下一个年轻人,身量不高不矮,一张端正圆脸,谈不上十分英俊,亦离丑很远,被这一吼吓得一缩脖子,两只眼珠活络地四下逡巡,看见他们的刹那,面上懊恼一闪而过。

      “齐小将军!您怎么在这?”

      他带着一张热络笑脸疾步奔来,目光在僧人与齐砚钧之间来回一扫,瞬间会意,侧身自然插入双方中间,一手搭上僧人肩膀将人带转过去,压低声音好生劝说:“误会,定是误会,这位可是御前大红人......”

      他颇费了一番口舌,送走僧人,回来尚未邀功,便对上齐砚钧冷硬的眼神,笑容一僵,“怎么了齐兄?”

      齐砚钧狐疑道:“你怎么在这,好像同这些秃驴很熟的样子。”

      肖雄无奈地笑开,“嗐,还不是家中老太太笃信此教,常来上香供奉,叫我跑腿。一来二去,寺里这些师父自然就眼熟我了,可不得卖我个面子。今日正巧又供奉了一笔香油钱,方才在里头帮着对账呢。”

      “原来你就是小熊。”

      宋清凝从齐砚钧身后冒出头来,肖雄毫无防备,惊得后退半步。

      看清人后,他立马客气地拱了拱手,“宋大小姐,失敬失敬。”

      齐砚钧:“你们认识?”

      宋清凝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京兆尹之子肖雄嘛,久仰大名。”

      肖雄目光微动,在她面上停留一瞬,又深深颔首,“之前宴会上远远得见宋小姐风姿,至今记忆犹新。”

      ......

      沈临踏入景华宫时,一队宫人正手捧描金锦盒、肩抬朱漆箱笼鱼贯而出,见到他纷纷垂首行礼。

      他脚步微顿,“怎么回事?”

      为首太监躬身上前,“回三殿下的话,奴才们奉陛下之命,将新进贡的蜀锦、安南明珠、金玉瓷器并一些滋补药材送来,供娘娘赏玩补身。”

      说着,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这几日皆是如此,陛下疼惜娘娘怀胎辛苦,底下但凡供奉些珍稀玩意儿,都先紧着咱们贵妃娘娘,连坤宁宫都要往后稍稍。像娘娘这般得陛下盛宠十余年而不衰的,翻遍前史也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这张死白无须的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双眼斜眯,沈临瞧着腻味,向后一让,下瞥的视线更显倨傲,“你看着面生得很,文忠倒了,你顶他的差?叫什么名字?”

      这太监眼神一亮,忙将身弯得更甚,语气愈发恭谨热切,“回殿下,奴才名叫福禄,原本掌管承恩簿,前阵子文忠贪墨事发伏法,奴才侥幸补了空缺。早听闻殿下英明神武,奴才仰慕已久。日后但凡殿下有用得着奴才的地方,奴才定当尽心竭力,为殿下分忧。”

      说罢,他忐忑地等着这阴晴不定、却最有机会荣登大宝的三皇子发话。

      沈临直接从身上扯下一块素面无纹的玉佩,扔在他怀里。

      福禄受宠若惊,双手捧玉慌忙跪下叩首,“奴才谢殿下恩典。”

      沈临几不可察地点头,实在没心情与这内侍周旋,“退下吧。”

      进入殿内,一股子浓香纠缠上来,活物似的往人七窍里钻。沈临广袖当空一甩,拨云见雾般看见梅贵妃披一件桔梗紫牡丹纹长衫,浑身柔似无骨般蜿蜒于贵妃榻上,叫人不自觉往她身下瞧,疑心有蛇尾长出来。

      她正举着一柄翡翠灵芝玉如意,对着光细瞧。流转翠色映上脸庞,更显肌肤莹润、眉眼妩媚,依稀还有二八少女的情态。

      “母妃。”

      “儿子!”梅贵妃立马扔下那玉如意,亲昵地拉了他在榻边坐下,倾身拿手背去探他额头,“今儿什么风,竟将你吹来了?你这病刚好,也不晓得休养。”

      “这些都是父皇赏的?”沈临蹙眉,偏头避开,目光扫过满地珍稀,长腿一伸,踢开脚边一只黑漆托盘,里头珠玉首饰玎珰乱颤,晃晃迷人眼。

      “可不是嘛,你父皇日日遣人来献殷勤,库房都堆不下了。”梅贵妃温柔地抚着小腹,嘴上埋怨,笑意却藏不住,“你说说,他又不是头回当爹,一把年纪了反倒越发不稳重。”

      沈临视线凝在她那几乎还看不出起伏的腹间,似乎具有穿透性,要撕开锦缎、剖开皮肉,检视里头那一团未成形的血肉。

      梅贵妃兀自沉浸在得子之喜中,絮絮道:“张太医说了,此胎定是个康健的皇子。我都不曾想今生还有这样的福泽,能给你添个嫡亲弟弟。往后你二人同胞共气、相互扶持,加上你父皇又是这样看重你们兄弟,这偌大江山迟早是咱们的。”

      咱们?

      沈临心底冷笑。最是无情帝王家,从前母妃膝下仅他一脉,所有心血资源只能孤注一掷般押在他身上。

      别无选择才显忠贞不二,有了兄弟便不同了。

      他忽然伸手按上梅贵妃小腹,像隔着层肚皮与弟弟问好。

      梅贵妃一怔,只见他抬眸咧嘴一笑,遗传自母亲的双眼形状秀致,瞳色浅,注视人时颇有几分天真。偏生唇色浓,于是笑起来教人有种心知肚明的甜蜜错觉,“母妃说得是,儿臣已等不及想要见到弟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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