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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细作(狐身) ...

  •   宋清凝看着比她还高的珊瑚笔山,两颗琉璃珠子在眼眶中一转,忽然福至心灵。

      故技重施,祭出装傻大法,竖起耳朵,对着虚空某处凝神屏息,随即四腿一蹬,整个身子在紫檀木案上轻盈跃起,然而狐狸总是脚滑,下落不稳,趔趄着扑向笔山——

      “当心!”沈昂手已疾伸过去阻挡,终究慢了一步。只听得“嘭”一声响,那座沉甸甸、红艳艳的珊瑚笔山应声倾倒,数支狼毫如鸟雀哄散,连带着笔洗中墨水飞溅。

      始作俑者反被吓得脊背一弓,化作一道白色闪电乱窜,将案上奏折踹得散落一地。

      这樽笔山乃由整块玛瑙巧雕而成,形如一树蓬勃的珊瑚,枝杈纵横,头重脚轻,若实打实压中了,轻易能将小黑变作一张白绒饼。

      沈昂只觉心尖狠狠一缩,“瞧瞧可是砸疼了?”不顾满地狼藉,弯腰便去捞它,指尖堪堪擦过狐毛,扑了个空。

      却见这小家伙扭头一窜,从一地奏折中精准叼起一本。那折子几乎和它身子一般大,它费力地仰着头,四蹄并用,踉踉跄跄跳上案桌,将折子一路拖到沈昂面前。

      接着返身跃下,又衔了支朱笔上来,依旧是吐到他面前,还用爪子拍拍,随后乖乖坐了下来。

      此情此景,显然远远超出沈昂对走兽的认知,在小黑亮晶晶的目光中,他迟疑着翻开折子扫了一眼,正是尚书令自陈治水之道的奏疏。

      “原是尚书令的折子。”他语带惊奇,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恍然的弧度,“都说狐狸有灵,通晓人性,本宫今日是确信了。怎么,”他俯下身,指尖轻点小黑湿润鼻尖,“难道你是尚书令派来的小细作不成?”

      小黑倒是没灵到能口吐人言的地步,只将毛茸茸的脑瓜挤进他掌心,而后顺势向他手弯里一倒,翻开柔软肚皮,喉咙里发出细微而满足的“咕噜”声。

      这样绒绒的温热的触感,可爱的情态,全然的依恋,刹那间一股令人牙酸的、想要摧毁什么的怜爱与冲动席卷了沈昂,猛烈地考验着他的意志力。

      它这样仰躺着,一眨不眨地凝视他,琥珀色的眼瞳太干净、太专注,除了盛着他清晰的倒影再无其他。没有警惕疏离、没有谄媚乞怜、没有世清野性,这样温柔纯粹的眼神太少见,却令他莫名产生一股熟悉之感。

      沈昂想不起究竟,只觉心软软塌下一角。

      /

      “小黑!这帕子可是齐小姐所赠,精心绣了几个月呢,你可倒好,快松口!”

      本狐咬的就是她送的帕子!

      小黑喉间发出低低呜声,非但不松,更是起劲,与松香拔起河来。四爪紧紧扒地,身子一扽一扽地向后使着憨劲。

      只听得“撕拉”一声,那帕子应声裂作两半。松香惊呼,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小黑也滚成了个雪球。

      松香捏着半边残帕爬起来,见小黑还叼着另一半得意地摇头摆尾,舞狮一般,状若挑衅,气得眼圈都红了,“你这顽皮东西,我非要到殿下跟前狠狠告你一状不可!”

      宋清凝有口不能言,心道:你两只眼留着干出气的不成?还不帮把手!

      这帕子卡在它犬齿缝隙中死活不下来,难受得它直甩头,用前爪扒拉,用舌头拼命往外顶,却只弄得口水淋漓,干呕不已,狼狈又滑稽。

      正慌乱间,一阵微苦的药味袭来。小黑身子一轻,已被稳稳抱起,落入一个柔软怀抱。

      “殿下!您瞧小黑干的好事!”

      沈昂一眼看穿它的窘境,伸出修长手指探入口中,小心将那纠缠不休的丝绸取出。

      见一截粉舌在洁白的齿关间时隐时现,沈昂唇畔浮现一丝笑意,“许是牙齿痒了,寻东西磨牙而已。”他略一沉吟,吩咐道:“去将前日新制的项圈拿来。”

      项圈?

      宋清凝耳尖一抖,接着便见松香瘪着嘴,不情不愿端来一个鎏金铜托盘,上头搁着个项圈。

      这令它无缝联想到沈临那个坏蛋,四爪胡蹬乱踹,活像一尾离水的鲤鱼,一个打挺沈昂臂弯中跳了下去。

      沈昂未料到它如此抗拒,叹了口气,倒也不强求,“罢了,本想着这皇宫回廊九曲、殿宇连绵,戴上项圈,万一走失,人家也晓得你是东宫的,既然你不愿——”

      话音未落,怀中一沉,小黑又窜了回来,嘤咛两声。

      “你这是回心转意了?讲得通就好”,沈昂一手接过项圈,一手托了它的小下巴,亲自为它戴上,细细端详两眼,唇角不自觉翘高,骄傲又温柔的神色,“我们小黑倒真是个漂亮孩子。”

      这项圈内里衬着极柔软的细棉,外层是鞣制得异常光滑的小牛皮,染成藕荷色,刻太子专用云龙纹,正中嵌着一枚狐爪形状白玉,温润可爱。

      宋清凝起先听了话,只是强制自己乖顺下来,因残留着不好的记忆,身体兀自紧绷。

      待戴上才发现,这项圈柔和亲肤,松紧合宜,轻巧地贴服在蓬松颈毛间,毫不累赘,最重要的是沈昂那一声夸赞。

      于是又跳下来,大尾巴“唰”一下翘得老高,昂首挺胸地来回踱步。

      踱到书格旁,忽然瞥见嵌在格间的玻璃镜,立刻刹住脚步,前爪并拢站得笔直,琥珀眼珠直直盯着镜中倒影——

      它这一身,并非那种冷惨惨的白,而似微微含着光,每一根毛毛都充满了蓬勃的活气,视线一触便产生茸茸的柔滑感觉。

      颈间一道妥帖得合该天生长着的一道项圈,色极雅,淡紫而薄红,又含着灰,仿佛晨雾中幽幽吐露的丁香,还有一块油润白玉在胸前毛浪中若隐若现。

      它忽然伏低身子,猛地往前一蹿,对着镜子昂首“汪”了一声,接着就地一滚,扭得不成形状,真真得意又俏皮。

      “小黑来的这些日子,殿下脸上的笑容眼见着多了。”

      檀烟一句调笑在小黑欢快的叫声中将沈昂拉回现实,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是笑着的,不知多久,笑得嘴角都酸了。

      松香仍是气鼓鼓的,掰着手指一件件细数:“小黑这家伙简直属虱子的,没有一刻安生不蹦跶的。前几日将那懿赐的兰花、书房那条屏、齐小姐那方绣帕毁得不成样子。这还不算,您瞧这殿里,您的书案、柜腿儿、床帘......就连您那些常服袖口,无处不是抓痕。再这般纵容,只怕整个东宫都要叫它拆了去!“

      她一口气说完,便昂着脖颈等太子主持公道。

      谁知太子闻言,不但未露愠色,目光掠过那雪白身影,反而淡淡一笑:“它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心里难免不安。这些举动,不过是走兽本能——划地盘罢了。”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透过小黑,看到了什么别的影子。“由它去罢,这宫中冷清,有点活气也好。”

      这时,小白跳上沈昂膝头,松香见他逗着玩,便低声道,“奴婢听人说,狐狸会吃猫。”

      宋清凝也不是全然沉浸在自己的美貌中,还是留了一分神在沈昂这,耳朵竖得尖尖的,正因他的纵容而喜不自胜,闻言咧了咧嘴:开什么玩笑,那玩意儿不好吃,我才不吃。

      于是转头看见小白趴在沈昂腿上撒娇。

      ……

      宋清凝狠狠磨牙:我真的会。

      “殿下,九皇子来了。”

      “太子哥哥!”

      话音未落,一个活泼的影子闯了进来,携来一阵小风和一大波嬷嬷。

      这是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穿一袭鲜亮杏子黄,戴紫金冠,怀里抱着卷轴,一张圆鼓鼓的小脸上白里透着红,让人想到皮薄如纸的小笼包,轻轻一掐便要流汁。

      两只紫葡萄似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忽而定在戴着项圈的宋清凝身上,立马撇了卷轴去捉。

      “哈,白狐!”

      宋清凝警惕地盯着这不速之客,见那小胖手袭来,扭身一躲,这小杏子精便擦过它啃在地砖上。

      “九殿下!”

      宋清凝冷眼这群嬷嬷惊呼着涌上前,七手八脚地去扶去哄,仿佛天塌一般。

      这阵仗,就算这小杏子精连半根汗毛都没折,听她们这样煞有其事,也要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以为他会噼里啪啦掉些金豆子,谁知他一把推开那些碍事的手,目光死死锁住她,爬起来铆足劲又是一扑——宋清凝差点被他罩了个严实,幸而小孩身子短手也短,才逃过一劫。

      饶是如此,一颗狐狸心也被吓得砰砰直跳,浑身毛都炸了起来,根根分明,简直一颗行走的白色海胆。

      接着便是一场漫长的追逐战,宋清凝化作一道白色闪电,在人们脚下灵活穿梭,小皇子则吭哧吭哧在后头追。

      它时而跃上檀木圈椅,时而钻进书案底下,引得小皇子跟着弯腰去掏,撞得桌案“吱呀”作响,险些带倒一旁的多宝格,直闹得殿内人仰马翻,惊叫声此起彼伏。

      起初,小皇子兴趣盎然,跌了跤也“咯咯”笑,立马爬起来。时间一长,他累得满头大汗,小脸胀红,热气腾腾的像蒸透了,却连一根狐毛也没摸到,急得抓耳挠腮。

      宋清凝倒像遛小狗似的,时不时还停下来,回头瞥他一眼,跟挑衅似的。

      九皇子是何等人物?贞德帝接连痛失三个麟儿两位公主,才留下这么一个娇儿。可谓是他的心尖肉、眼珠子,是龙凤窝里最小的金疙瘩,从来要风得风,要月摘月,何时被这样戏耍过?

      只见他胸脯剧烈起伏,左右张望两下,从桌上抓过一个粉彩芙蓉石香炉发狠一摔,“啪”一声脆响,碎片与香灰飞溅,吓得宋清凝化作一道白烟一头撞进沈昂怀里,将脑瓜死死插/入他咯吱窝,只留个蓬松的大尾巴在外头瑟瑟发抖。

      沈昂怕痒,不由得笑出声,将小黑掏出来,抱在怀中轻抚,再抬眼时容色沉沉:“小九。”

      “太子哥哥帮我抓住它!”

      宋清凝闻言跳走,利索爬上多宝格顶,不肯下来了。

      “为何偏要捉它?”沈昂伸手揽住又要追着小黑去的小皇子,“告诉皇兄,你是喜欢它吗?”

      小皇子点点头,一眼接一眼往多宝格上瞟。

      “小九,”沈昂叹了口气,将幼弟身子转过来面对自己,循循善诱道:“喜欢不是这样的。你想,若一个人一直凶你吓唬你,叫你害怕难受,这是喜爱吗?你要这样的喜爱吗?”

      小皇子眼中渐渐蓄满水汽,一张菱角似的小嘴却越撅越高,昂着头,活像一只不肯服输的小牛犊。

      沈昂知他聪慧,这番话其实是听进去了,理了理他黏得满脸的碎发,声音放缓了些,“方才那般疯跑追它、抓它,只会吓着它、弄疼它,那它自然要躲着你,不肯与你亲近。”

      他望向多宝格顶那团雪白身影,“若是真心喜爱,便要学会克制。你若真想和它玩,就得温柔些,耐心些。缓缓靠近,若它不躲,你再试探着伸手,还是不躲,你便可以轻轻地抚摸它。”

      沈昂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在殿内流淌,宋清凝情不自禁被深深吸引,渐渐卸下心防,轻盈跃下,蹲坐在不远处,双耳竖得笔直,澄澈的琉璃眼珠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倒比九皇子虔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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