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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栀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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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 1月27日 晴
——爱情在被通缉,却向行刑者敬礼——
今日除夕,是个难得的晴天。
阳光穿透细锦窗纱落在地板,于角落处留下明暗不定的光影。手机上的信息显示收到时间是凌晨2:03,内容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九点,莫西里。”
莫西里是方瑜大学时与人相约时常去的一所小资咖啡厅,装修虽不见华丽但胜在布局独特,绿色藤蔓与白色铁网点缀着屋顶,配以相同色系的点麻大理石,窗子错落于户,自然光线与室内灯光相得益彰。临近西窗的这个位置是藤蔓最为密集的所在,方瑜喜欢这种静谧,事实上他很少喜欢什么。
回忆是消磨时光的很好方式,但这并不代表它可以一直搭配咖啡而饮。我在莫西里等到了近十一点半,才从窗外见到自家熟悉又陌生的Panamera。
车的主人从闹市中走来,正午的光是如此热,悸动的火在灼,掌纹的缝隙攥紧着我,屏息的拳头分开了隔阂,它们都在叫嚣着同一个名字。
方瑜
我真的有太久没见到他了。
方瑜是个医生,但我并不清楚他的主攻方向,我们不在同一所大学,他忙于学业,能见面的时间很少,仅有的相聚也从不谈及这些,但我知道他对医学的一切都游刃有余。
曾经我为了见方瑜去蹭了一节解剖课,那是他们第一次亲自动手解剖尸体。方瑜穿着白大褂,戴着医用手套,握着一把手术刀,那张黑色素异常寡淡的脸上不见丝毫不适,面容沉着,神态疏离,与周围人的紧张格格不入,却和尸身浑然一物,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剥夺他的专注,那一刻我竟让人分不清刀与人究竟哪个更冷,毫无疑问的他比任何人都适合这份职业。
许是今天要回家见父母,他穿的并没有那么正式,黑色的毛呢大衣搭配着一条棕色的羊毛围巾,简单随意,却又有独属于方瑜的冷漠低调。他对节日从无兴趣,我却享受这难得的会面,不会再有伴侣的相处比我们更显静默。我只能望着那张轮廓完美的无可挑剔的侧颜,打算自顾自的开启一个人的独角戏。
“你迟到了。”这是事实,方瑜一向言出必行,信守承诺,相识至今还从未食言过,哪怕他如今厌恶我。
长久的沉寂,空气中低压满溢,却有人比我更早打破了这份对峙。
“有点事情,耽搁了一会。”
我本以为他不会回答,出乎意料的方瑜给了一个解释,虽然与没解释没什么分别。但是他回我了,自从那件事过后,除了在旁人面前装模作样,或者必要的沟通,他从不与我交谈。
这短短九个字让我欣喜若狂,开始了对他耳膜的狂轰乱炸,不停的诉说近日种种,情感跌宕起伏,声音一波三折,饶是如此,方瑜仍是平平,余光吝啬不分给我半分,甚至连皱下眉头都不肯。
如果说我此时的状态像范进中举,那方瑜就是当代默尔索。
这实在是一个奇妙的事情,他似乎真的可以完全屏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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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小时后,我们到达了百里巷。
这是一个具有完整明代院落肌理的传统居民区,城市发展商业化后,各种打着复兴弘扬传统的经营鳞次栉比,人流如龙车流如水,Panamera进不去,我将后座送给方家二老的礼物拿下车,在街口等待方瑜去附近的停车场停车。
回想往年也是如此,方瑜会先买好礼品,杜绝一切与我接触的可能,甚至不允许我单独购买,理由给的是我买的不合他父母心意,真是恶意的谎话,蹩脚的借口。
十分钟后方瑜回来了,示意我将东西放在地上他来拿,毕竟想要扮演琴瑟和鸣,就不能让父母见着大包小包都是儿媳妇自己拎着,他一向不喜欢靠近我,如此的厌恶。
但是没关系,只要他身边的人是我,他怎么对我都没有关系,我本就没有资格去要求什么。
进门后,方家父母很是热络,“小苏小苏”的叫着,吃饭时不停的夹菜。方瑜生性冷漠,他父母与他似乎难以沟通,所以许多话都是问我的,因此这顿饭不仅要唱母慈子孝还要唱举案齐眉,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我最为压抑的时刻。
我知道他的父母喜欢我,要是方瑜也能这么喜欢我就好了。但雪终究是雪,能融化雪的是春风是暖阳,春可以见雪的最后一眼,草木丛生繁茂的夏日怎能语冰。
子衿失期三月久,余荫不载纳凉人。
方家并不大,住的还是方瑜高中时期的老房子,这是方家祖宅,之前是因为方家条件不算好,但等方瑜业立家成以后,二老仍旧没有搬出闹市的想法,老人总是对旧时旧物有割舍不下的情怀。
那方瑜放不下的旧人呢?
人们总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又该怎么办呢。
毕竟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
我与方瑜吃过饭没多久便离开了,虽然每年节日他都会回来,但不怎么说话也从不留宿,与二老之间的关系似乎也颇为微妙。我看着二老每每欲言又止的表情,也曾试图留下来,结果自然是受到了方瑜的制止,这的确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情,我曾许诺过以后只为一个人而活。
回到别墅后,方瑜洗完澡就上楼进了书房,我来到书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说出了今晚的告别:“方瑜,我爱你”。理所应当的是一片沉默,这是婚后我只要与方瑜相见便会说的话语。我总是不甘心地图触碰雪玉的心口,却摸到了傲慢的边缘,它吞噬着一切试图染指的昏聩。
方瑜一夜都没有出来过,十二点的钟声响彻这座城市,焰火腾跃而上,手机叮叮不停的弹出新年祝福短信,每一个人都在欢庆着憧憬着新一年的到来。他们是如此的热闹,仿佛世间只剩下那一处沉寂落锁,房门紧闭,不留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