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秋夜故人归》相思共白首

2、第 2 章 周五

　　周五放学，莫清妍收好东西后就背着书包离开了教室，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因为她在透过窗户看门口等待她的父母来接她，很遗憾的是，人都走光了，她的父母仍然没有来。
　　她垂眸看了眼手表，再次从校门口的人群中确定没有她父母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即使知道虽然父母答应了她来接她也不一定会来，但她也不知道她在倔什么，校门口的人都稀散了，她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清妍！”
　　背后有人叫她。
　　她不耐烦地转过身去，迎面的是一张精致的面孔，她微微愣了愣。
　　林落音朝她笑笑，看到她空落落的身边，了然：“清妍，你一个人回去？一个女孩子不太安全，我送你吧，你家住哪？”
　　莫清妍闻言抿紧双唇，垂着眼帘：“不用了，我家不远。”
　　“哎呀，都是同学，”林落音挽过她的手臂，“不必客气啦。”
　　“嗯。”她用气音回复。
　　林落音以为她答应了，拉着她胳膊就准备走，谁知她掀起眼皮淡淡地重复着一开始的回答：“不用了，我家住得不远，不需要，我打小就是自己回家，没什么不安全的。”
　　说着，便抽回了自己在林落音怀里的手臂。
　　林落音愣住了，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怎么感觉……她心情似乎不太好？
　　一直在她身后的司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对林落音做出一个“请”地动作：“小姐，上车吧。”
　　林落音闻言转身，对上了车里女人那双若隐若现犀利的眼睛。她本能地收回目光，让司机开了车门进去。
　　车里的女人画着浓烈的妆容，但在妆容下，仍能隐隐看出那张和林落音相似的脸。女人看起来年龄不大，看着林落音进了车，便问：“那女孩是谁？”
　　林落音盯着窗外：“一个朋友。”
　　“朋友？”女人笑了，“朋友可不会这么绝情地拒绝自己朋友的邀请，我的宝贝。”
　　林落音托着腮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是吗，但我的朋友就是这样的性格，您管不着。”
　　女人眯了眯眼，看着靠着窗户不肯贴近自己的林落音，弯唇笑了笑：“对长辈说话不能这么冲哦，落音。”
　　林落音没理会她。
　　女人见林落音执意要和她赌气，便抽出一根烟点燃，浓雾一般的香烟从她口中冒出，林落音似是察觉到了她在抽烟，扭过头皱了皱眉：“不是说我在的时候不抽烟吗，你不为自己着想总要为我想想吧。”
　　女人将唇间的烟拿下，浓烟一边从她唇齿间漏出，她一边回话：“烟瘾犯了，不好意思，下次不会了。”
　　林落音敏捷地捕捉到了女人的一丝疲惫，嘴巴张张合合，最终还是抿紧唇什么也没说，只是无意识地扣着手指岔开话题：“我要买点资料，周三的时候一个学姐推荐了我一套试卷。”
　　女人两口抽完了烟便随手掐灭了烟头：“嗯，什么试卷，回头让张妈去买。”
　　林落音垂下眼帘：“不用了，明天我自己去买。”
　　另一边，莫清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她放下沉重的书包，缓缓从嘴里吐了一口气。
　　她们一家住的房子是个三十平米左右的出租屋，屋子单调简陋，但有些杂乱不堪。桌子上堆满了啤酒瓶和吃空的方便面盒，沙发上堆积着脏的、干净的各样的衣服，地上随处可见脏纸团。
　　她看着周围凌乱的房间出神片刻，窗外夕阳透过玻璃照进有些暗的屋子里，她眨眨眼，开了灯。
　　她抿着唇犹豫地拨打着一串号码，却迟迟不敢按下那个绿色的通话键。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按了下去。
　　“嘟——嘟——”
　　“喂？”
　　通了。
　　“小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浑厚的男音，但环境却十分嘈杂，隐隐约约能听到一点叫牌的吼声，“你们放学了？”
　　莫清妍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干涩，嘶哑地回了声“嗯”。
　　“啊，这样啊”对面回道，“要不要爸爸来接你啊？”
　　莫清妍眼神一暗，刚想回声不了，对面却好像遇到了一件天大的喜事，声音陡然拔高：“胡了！我赢了！快快快交钱交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莫清妍的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对面却毫不知情：“哈哈哈哈哈哈哈！就这样，啊，等爸爸来接你，今天你老爹赢了钱，晚上请你吃顿好的！”
　　她目光涣散，但还是低低地、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她去卧室的抽屉里取了几张皱巴巴的一元钞票，面无表情地出门买了两罐罐装可乐回来，潦草地收拾了一下屋子，点开微信看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她是会把手机带进学校的，但她不常看，手机是几年前她爸用剩下的，内存小耗电快，除了必要时候她回个消息或是打个电话她不怎么使用手机，学校宿舍插头不好插，充不了电，充电宝在上次和她爸吵架时摔坏了，所以手机带入学校去……
　　她不知道有什么用，就好像把它一直带在身边，那个人就会心软打电话来回应她似乎的。
　　她垂下眸子，用指甲撬开了可乐罐，面无表情地罐了一口可乐。
　　冰凉的液体顺着她的咽喉滑下。
　　——好冰。
　　但是没有人再为她的肠胃不好而特意去热可乐了。
　　手机屏幕上置顶的头像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昵称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但首页显示她们的最后一次谈话“你回来好不好”后面有一个赤裸裸、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她扔下手机，转身拿上浴巾就进了浴室，粗糙地洗了个澡再出来，吹干了头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了，她犹豫了一阵还是进了厨房。
　　鬼知道她那赌鬼父亲今天赢了钱会不会赌性大发又赌个通宵，留着她听他话说“今晚请你吃顿好的”等一宿，直到第二天清晨在沙发上醒过来。
　　她随便煮了点面就吃了，生活格外稀松平常。
　　……
　　第二天，她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套上一件羽绒服就准备出门，她的手却在触上这扇一夜未开的门的一瞬间，顿住了。
　　看吧，又没回来。
　　她倒不是没反抗过，初二那年正巧碰上她叛逆期，又有点玻璃心，终于对她这位说话就没算过数的父亲发泄了自己的情绪，她父亲是怎么回应的？
　　哦，当天莫有成好像输了钱，加上她的委屈爆发，似乎很生气，心中怒火无处发泄，破罐子破摔扇了她一掌，当时她还没反应过来又被连踹了几脚，莫有成一边踹还一边骂，嘴里念着那些污秽不堪的词语。
　　在她被打得甚至无法开口说话了，莫有成才俯下身对上她清澈的眼睛：“小兔崽子，反抗你老子，等你下八百年能打过我了再说吧，呸！”
　　她细瘦的手腕上那个被烫伤的圆点疤痕就是那天莫有成把吸到一半的烟在她手腕上摁灭而留下的。
　　她吞了吞口水，还是打开了门，但不巧，刚打开门，就对上了门外那个身材高大魁梧，眼下两片青黑，肤色暗沉的中年男人。
　　她瞳孔微颤，神色又很快恢复平常：“怎么现在才回来？”
　　门外男人一身酒气，头脑似乎还有的不清晰，含糊的反驳：“我想多久回来就多久回，你管老子？”
　　莫清妍收回顿在半空的手指，垂下眼帘给男人让路：“进来吧。”
　　莫有成鞋也不换直径进了屋子，迷迷糊糊地直直倒在凌乱的沙发上。
　　莫清妍也只是回过头淡淡地看了一眼，就弯腰继续换鞋。
　　莫有成睁开朦胧的眼睛，象征性地随口一问：“哪去？”
　　莫清妍垂着眼睫：“出去看书。”
　　莫有成不再吭声，反而却传来了一阵如雷的鼾声。或许他压根也没打算刨根问底。
　　她捏了捏发凉的手指，系好鞋带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对于这个残败不堪的“家”，她已经厌倦到麻木了，只想赶快逃离这里，逃离这个散发着一屋子男人酒气和垃圾堆积的臭味的“家”。
　　所以，在她母亲还在的时候，她就有了不想待在这里就往外跑的习惯，那个温柔的女人红着眼眶对她说：
　　“跑吧，不开心了离开这里，没有什么地方是比这里更痛苦的了，你随处逃吧，总会遇见快乐的。”
　　她信了，年幼无知的她四处跑着，不知哪里是归处，只能在雨中永无止境地奔跑。
　　她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抬手看了看表，一开始没注意，她现在才发现，她忘记吃早饭了。
　　她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在心底掂量着花费5块钱吃一顿早餐划不划算。
　　手在衣兜里随意地摸索着，她其实也没想摸出个什么来，但指尖还真就从外套里摸出来了一张十元钱的人民币。
　　她抽出这张有些褶皱的人民币——十块钱，还能吃顿馄饨。
　　她看着这张“意外之喜”，没什么表情地走进了一家小吃店。
　　小吃店环境已经有些老旧了，小地方也不到八平米，店主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但老板娘人很好，热心肠，也很热情，一见她来了，立刻就咧开了嘴笑：“清妍啊，来吃馄饨来了？”
　　莫清妍的手在衣兜里蜷缩着：“嗯。”
　　老板娘似乎对她的冷淡早已习以为常，她一直都是那个性格，外冷内热地。她转身走进后厨，隔着一个窗口唠叨起来：“说来你多久没来吃我的馄饨了？上次来已经是你初二的事了，你现在都高几了？高二了是吧？你要再不过来啊，我都要怀疑自己手艺下降，你不爱吃了呢。”
　　她眼神游离，有些心不在焉：“怎么会。”
　　“怎么不会?”老板娘苦笑道，“纤亭不是也爱吃我这的馄饨吗，但自从你父母离异后，她也不怎么来了，得有七年了吧？那时候你还只到我腰高，七年前起，她就不来了，我这店子开了十七年了，是从你出生那年开的，以前她多爱来，中学住校她一放假就要来这里吃上两碗馄饨。”
　　“三年前她不也说了吗，她长大了，口味换了，不爱吃了。”
　　莫清妍呼吸一滞，感觉胸口有点闷：“……已经……七年了吗。”
　　老板娘为她舀馄饨的手顿住了，这才反应过来，满是皱纹的脸上显露惊慌：“啊……清妍……你别往心底去啊，我就随口一说，你瞧我这烂嘴，人老了，就是爱胡说。”
　　莫清妍摇摇头，脸上少见地露出了几分酸涩的微笑：“没有，这不都是事实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扣刮着桌角：“况且……我有时候也是蛮羡慕姐……羡慕纤亭姐的。”
　　老板娘不再说话，端着满满一大碗的馄饨送到了她面前的桌子上，轻声道：“你先吃不够了说。”
　　她点点头：“嗯，您忙吧。”

作者有话说

　　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