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欢俞》江船火明

33、不算你食言

　　“是吗？她有那么爱你吗”盛千俞看着他凉凉道。“将人带上来”
　　随后，两个守卫架着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女人虽看得出上了年纪，但仍然不难看出年轻时的美貌。
　　盛千俞将纪允拉到女人跟前“那你看看她是谁”
　　纪允下意识的抬头，却在接触到女人目光的那一瞬睁大了双眼。
　　女人哭着跪在地上，声泪俱下“阿允”
　　纪允愣在原地，时间仿佛静止了般，耳边只剩下女人的哭泣声，面前的女人哭着唤他阿允，良久他终于回过神来。
　　“你是谁”纪允红着眼咬牙问道。
　　女人却只顾着哭，她的眼泪早已在脸庞上泛滥成灾。
　　“我问你是谁！”纪允踉跄着上前揪着她的衣领，他似是盛满着怒气，却又在极力的控制着自己，抓着女人衣领的手不停地颤抖，脖颈上突起的青筋似是在扼着他的呼吸。
　　“阿允……”女人抬起头看着他，伸出手似是想摸摸他的头发。
　　“别碰我！”女人似是惹怒了他，纪允暴怒的推开她的手，疯了一般抽出一旁护卫腰间的长剑指着女人“你不配这么叫我”
　　“再不说你是谁，我杀了你”
　　“我是你阿娘啊，我是你阿娘”女人哭着道。“你左胸前有个栀子花形状的红色胎记，阿娘从前告诉你，栀子花是世上最美的花，这是老天的馈赠，因为阿允是世上最好的孩子”
　　纪允的眼泪从眼睑滴落，直直的砸在衣襟上，他依旧擎着剑，眼神的怒气丝毫不减，只是颤抖的剑尖，真的能插进对方的心脏吗。
　　女人一步步走近，她一边走一边道“阿允从前爱放风筝，因为阿允想让风筝告诉云和鸟，让他们飞远点，王宫里不好玩，阿允喜欢吃甜甜的枣羹，每次吃完连睡觉都会带着笑，阿允喜欢一切亮晶晶的东西，喜欢春日的花，喜欢秋日的树，喜欢夏日的骄阳和冬日的风雪，因为阿允说，阿娘在，什么都是最好的……”
　　“够了！”纪允厉声道。“我不想听”
　　女人定在原地，眼睛却紧紧的看着他。
　　“我阿娘死了，她死在我面前，死在我五岁那年的生辰，阿娘死后至今十五载我从未过过生辰，你现在说你是她，死而复生？局中局？”纪允拿着剑，慢慢走近直至将剑架在她脖子上。“还是说，我一直被你们当傻子玩”
　　“阿允，你恨我吧，别恨你父王，也别恨王妃，当初我走投无路，是王上救了我，是我迷了心窍，隐瞒了我其实早已有孕……”
　　“你说什么！”纪允闻言额角的青筋暴起，手中的剑不受控制的深了一份，女人疼的皱了皱眉，却不肯移开半分。
　　“放开我阿娘！”纪允还没有从惊愕中缓过神，突然被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推开来，他往后退了半步，抬头时眼神阴翳的看着她，杀意毫不掩盖。
　　女人见状突然激动起来，上前一把把小姑娘拉到身后，眼神防备的看着纪允。
　　纪允看了看她，有看了看她身后的小姑娘，忽然笑了，又忽然哭了。
　　“我的一生，竟是如此不值”
　　他转头看向盛千俞，从头至尾她始终冷眼旁观，她在告诉他，他究竟有多可笑。
　　“你赢了”纪淮淡淡开口，似是疲惫至极。
　　“这人间，真是脏透了，下辈子，我不想来了”
　　话落，纪允抬起手中长剑划破自己的脖颈，鲜血四溢，溅在女人的脸上。
　　纪允倒在地上，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时候他的阿娘还在，他说他要做天下最厉害的人，阿娘思念南荣，那他便将南荣送给阿娘，阿娘笑着摸他的头说阿娘最疼阿允了。
　　“阿娘，你食言了”
　　女人伸手捂住身后小姑娘的眼睛，她看着纪允，眼中全无感情。
　　“戏演够了，你们走吧”盛千俞淡淡开口。
　　女人愣愣的点点头，拿上楚回递过来的鼓鼓的钱袋子，拉上身后的小女孩便忙不迭离开。
　　盛千俞冷眼看着纪淮的尸体，良久，道“扔了”
　　盛千俞转身，不许任何人跟着，她又回了那间地下牢房，站在那面墙面前，脑中不断涌出苏御在这里受尽折磨的样子，她痛苦的蹲下身，却在墙根下发现了那支熟悉的红梅发钗。
　　她颤抖着手捡起来，当日少年策马挽弓，张扬明艳，亲手摘下她的发钗，如今发钗物归原主，少年能否归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盛千俞抬头看过去，昏暗的牢房，迎不来它的曙光。
　　“王上”江岸唤道。
　　盛千俞站起身，不定声色的将发钗收在袖中，她冷冷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也被人当做捕蝉的螳螂”
　　江岸闻言不做声，他身后就是一盏灯，整个人如深渊般莫测。“各自为己罢了，只是你们在明，我在暗”
　　“何况我只是织了一张网，是你们自愿往里跳的”
　　盛千俞看着他，闻言轻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是啊，你不过是跟纪允说了阿御体内有夜蛊，不过是跟我讲了纪允儿时的故事，除此以外，你什么也没做”
　　是纪允太想赢，才没有细想为什么江岸会好心告诉他苏御有夜蛊之事，而是去寻来银蛊只为至苏御于死地。是盛千俞太想报仇，可□□上的折磨远远不够，所以在得知纪允儿时与他母亲的故事时便寻来与他母亲长相相似的人做了场骗局，他不是最在意他的母亲，最在意他的出身吗，那她偏偏要将他们都毁了。
　　江岸织的这张网，是生死网，更是人心网。
　　江岸不做声，他慢慢转过身，似是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
　　“结束了”
　　“苏御的尸首被一个叫林辞的万宗阁杀手埋了，在俞山”
　　江岸抬起脚步走了，无人知道他去了哪，或许他后来孤独的死在了某个冬日，或许他成了家，子孙满堂，但那是普通人江岸的结局了，曾经的中州世子，早在中州公主江素晗跳城楼那日便跟着去了。
　　做一个普通人，过普通的日子，了却这本不普通的一生，或许这便是宿命吧。
　　当天夜里，盛千俞只身前往俞山，她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斗篷下摆隐隐露出一抹红。
　　她站在一个无字碑前，良久，她抬手解开斗篷，露出里面的嫁衣。
　　正红色，是太阳升起的颜色。
　　“三月初三，你没来娶我”
　　“所以今日我来嫁你，不算你食言”
　　盛千俞唇边带着笑，眼中带着泪。她缓缓俯身，伸出手指描摹着面前的无字碑，像是在描摹谁的眉眼。
　　一滴泪砸在地上，砸进土里。
　　盛千俞将头轻轻靠在碑上，右手勾起一罐酒，她仰头喝下大半，另一半倒进土里。
　　“饮下合衾酒，我们便算礼成了，下辈子，你莫要忘了我”
　　“阿御……”
　　“阿御……”
　　盛千俞醉了，在她的梦里，苏御一身红衣，面如冠玉，衣领和袖口用金线绣着云纹，他就站在那里，他笑意盛盛，是那样真切。
　　“阿俞，我好想娶你啊”
　　盛千俞朝他跑去，从前每一次移开的目光和松开的手都让她后悔，她想再抱抱他，跟他说说滔天的爱意。
　　就在快要碰到他时，盛千俞睁开了眼睛，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一片冰凉。
　　她看着头顶的天，这天灰蒙蒙的，正如永远不会升起的太阳。
　　次日，苏玺从中州赶来，他去了苏御的墓前，闷声在那坐了一天一夜，临走前将苏御曾给他的护身符留在了这里。
　　观南默默跟在他身后，不近不远的距离，二人默契的一路上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