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泽】视野之外》诗以弓

2、训练赛间章

　　奥村光舟走过拐角的时候看到春市夹着球棒站在门口，不由地停下脚步。副队长都像早就知道他要来一样，站直身体笑着冲他打招呼：“奥村，你知道荣纯君去哪了吗？我刚刚去室内训练场没看到他。”

　　“泽村前辈今天晚上不练投，复盘训练赛之后是挥棒练习。”奥村先站好了才认认真真地回答，“小凑前辈找泽村前辈有事吗？”

　　后辈捕手敬语用得很好，但脸上就差直接写上“你找我家投手有什么事”几个字了。所以说投捕搭档什么的真的很麻烦，我这次又不是来抢人的啊。

　　虽然心理活动丰富得很，春市脸上还只是挂着温和无害的笑容：“嗯。不会占用很长时间，主要是关于今天训练赛的事情要跟荣纯君说一下。”

　　奥村迟疑了一下：“前辈指的是……第五局的误传？”

　　今天的训练赛是泽村首发，降谷第六局上场继投。在御幸一届引退之后，虽然前后两任ace都还在，但青道的打线和防守实力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波动。对降谷那种三振多的投手来说还好，对泽村来说没法像之前一样完全依赖的防守阵导致他压力很大，更何况他现在还肩负着队长的重任。而且虽然因为三年级引退背号暂时清空了，但除非泽村在训练赛里状态天崩地裂包括监督在内都默认了他依然是秋季大赛的王牌。

　　奥村其实并不认可这样的决定。并不是说他不相信泽村能承受得住这份压力，也不是说他不认可泽村有带领球队的能力。但把两份压力都压在一个人身上他始终认为是不合理的选择，不管泽村有多坚强乐观都一样。

　　也许就是因为过大的压力，在第五局的时候，一出局垒上有人，打者击出投手滚地球的时候，泽村传错了方向，原本可以抓双杀的局面没处理好被对面得了一分。而最终这场训练赛他们就是以一分之差输了。

　　虽然真要算起来泽村和降谷丢的分是一样多的，但是以前者的性格绝对会把差的一分算在自己头上。本来就在因为要怎么安抚投手（还是前辈加ace加队长）烦恼，听到春市还要提这件事，奥村喉咙里下意识发出不满的咕噜声。

　　春市假装自己没发现奥村的不满，心平气和地说道：“嗯。毕竟这种程度的失误太离谱了。训练赛还好，正式比赛发生这种守备根本没办法补救的失误输了荣纯君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吧。”

　　“我认为这完全只是意外而已，泽村前辈最近的发挥都在正常的状态起伏内……除了有点太紧张了。”

　　像是觉得有意思一样，春市笑了起来：“你现在真的很喜欢荣纯君呢，完全看不出来之前是会……的人。”

　　“……”奥村不想说话。所以那件事真的所有前辈都知道了对吧！

　　泽村荣纯这个超级大喇叭！到底什么人会把自己被学弟怼了这件事满世界宣传啊！

　　看够了学弟的笑话，春市说起好像完全不相干的话题：“奥村上次跟荣纯君在比赛正式搭档，也是训练赛的事情吧。”

　　“……是跟西邦的那一场。”奥村记得很清楚。

　　“所以，奥村其实很少在场上看荣纯君的比赛吧？”

　　“你想说什么？”

　　“敬语忘了哦。”春市轻飘飘地点了一句，“类似的情况，在最近的训练赛里，已经出现了两三次了，我一直站在荣纯君后面所以看得很清楚。每次都是同样的，比较关键的局数、情况发生在看不见的方位、有队友出声提醒却没有注意到。不过明显到失分的只有今天这次而已。”

　　“无论是作为副队长还是朋友，我都很担心。”

　　他们到食堂的时候泽村正在看录像。他应该先去洗过澡，因为天气还没变冷所以偷懒没吹头发，领口被发尾的水珠弄湿了一片，东条把毛巾用不会挡住泽村视线的方式盖在他头上，好声好气地跟他说着当心着凉的重要性。泽村眨了眨眼睛，完全没搞清楚重点：“没关系！我有感冒药！”

　　春市发誓他绝对有听到奥村喉咙里发出像受到威胁的狼一样咕噜咕噜的声音。

　　“有些感冒药不太适合我们这样的球员吃，回头我看看你买的药能不能用。”东条照例是要夸泽村两句的，“不过知道准备常用药，泽村真的越来越可靠了。下次也要记得吹头发才行。”

　　“毕竟我可是队长了嘛，也要关心队员的身体健康啊。不过发烧的话其实我的特制药才是最好用的。”泽村嘿嘿笑着，转眼就看到电视里自己那个离谱的传球，当场发出惨叫，“啊啊啊啊啊可恶——”

　　电视里正好放到他传错的那个球，春市随手拿起泽村腿上的遥控器暂停了录像：“幸亏这是训练赛，不然绝对会被降板好好冷静一下的。”他侧头看着泽村可怜巴巴的表情，放缓了语气，“荣纯君当时在想什么呢？”

　　那一瞬间，春市确信自己从泽村脸上看到的是一种茫然的表情，好像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那种茫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泽村很快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瞪着猫眼手忙脚乱地比划着。

　　“只是注意力太集中了！就是那个什么，叫「zone」的，对进入了那种境界！因为所有注意力都在球上了所以周围的声音完全听不见了！”泽村拼命地比划着试图解释，春市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吐槽他：“只是训练赛而已，不用紧张到这种程度。队长在场上那么紧绷，队员也会跟着紧张起来的。”

　　而且你也不是第一次上场的新人了，训练赛说到底只是检验队伍的磨合，根本不应该紧张到这种程度吧，以前真正重要的比赛也很少见紧绷成这种样子过啊。

　　还是很不对劲。

　　春市有些踟蹰。他下意识跟注意着这边的东条对视了一眼，“是不是因为队长的压力太大了”这种话根本没法说出口。然而这边几个犹犹豫豫的时候，纯属路过食堂的降谷突然加入群聊：“如果荣纯觉得很辛苦的话，我会把王牌的位置抢过来的。”

　　降谷君谢谢你，你真是太会说话了，下次不要再说了。春市深吸了一口气，心态平和地看着泽村一瞬间完全忘记了刚刚在跟自己说话这件事对着降谷跳脚：“我才不会把王牌让给你呢！这种程度对我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真的不是问题就好了。

　　春市叹气。

　　“浅田。”沉默到现在的奥村突然开口，却不是跟泽村说话而是喊他同宿舍的学弟，“泽村前辈晚上有睡好吗？”

　　“欸……欸？”高高瘦瘦的学弟被他问得一愣，“我……我觉得应该还好吧，虽然刚开始的时候好像晚上会有点睡不着，不过现在因为有在看棒球方面的书基本上不会这样了。啊对了，队长还说他晚上会稍微多练一会挥棒，累了就能睡着了，所以现在每天回寝室会比较晚。”

　　浅田——！你不要再说了！泽村在心里发出呐喊，眼睁睁看着春市和奥村的表情都开始变得杀气腾腾的，连东条也是不赞同的样子：“泽村，练习是好事，但是过度练习对身体没有好处。”

　　而且居然是挥棒练习不是投球……都不知道该不该夸他心里还是有点数的了。

　　“唔姆姆姆……”泽村又开始露出猫眼了，“我也不是真的是笨蛋！而且，怎么说我也是队长了，得分方面也要做出点贡献啊，就算打不出全垒打什么的……总不能永远只靠短打吧。”

　　“……保险起见，我问一下。”春市谨慎地问，“你没把四棒当目标吧？”

　　“……我早晚能打出本垒打的！”

　　“荣纯，加油！”

　　降谷你真的别说话了！投你的球去！

　　“浅田，”春市语气平和，笑容和他哥哥简直一模一样，“从今天开始，如果荣纯君加练，很晚才回来的话，麻烦你发消息告诉我。”

　　“小春！？等等，话说，我才是队长吧！？”

　　“荣纯君是想说我不能管你吗？所以你更喜欢让仓持来管是吗？”

　　“怎么说呢……”由井站在降谷旁边笑着说，“光看这一幕，果然看不出来泽村前辈才是队长呢。”

　　降谷低头看了他一眼：“荣纯很厉害的。”

　　“这件事我当然知道啦，泽村前辈是很值得尊敬的人。”由井说，“降谷前辈现在要练投的话，我可以去接球。”

　　“嗯。我还是想要ace的背号。”

　　“降谷我听得到的！”

　　“荣纯君不要转移话题。”

　　完全没有威严的队长打着哈哈落荒而逃，浅色头发的学弟马上跟了上去，看来今天不用担心他会不会过度练习了。春市拿起遥控器，继续播放录像。从二垒手或者中外野的位置都看不到，但这样就能看清对面得分后泽村脸上一片空白的表情。“虽然我确实很尊敬御幸前辈，但是在队长这件事上，我总觉得他给荣纯君当了不好的榜样。”

　　“也不能怪御幸前辈吧，是泽村他太喜欢御幸前辈了，所以当成目标的时候就会做过头。真希望他可以再依赖我们一点。”

　　东条看着春市真的拿出手机，说道：“比起仓持前辈，我觉得御幸前辈和克里斯前辈说话对泽村更管用。”

　　“克里斯前辈现在大学很忙。至于御幸前辈……你也说了，荣纯君太喜欢御幸前辈了。”

　　仓持过了一个小时才在line上回复春市的消息。他不准备冲一把选秀，用仓持自己的话说就是“不想把爱好变成工作”。而读大学的话，仓持目标的大学根本没有棒球推荐的名额，抓紧最后这个学期对他来说就很重要了。

　　——以上，就是仓持第二天午休的时候把椅子反过来坐到御幸桌前的原因。

　　“你去看昨天的训练赛了吧？”前不良往那边一坐就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不过怎么说也当了两年半的队友加同学，御幸头都不抬继续看着桌上不知道哪场比赛的记分册：“嗯。怎么了？”

　　“春市给我发消息，说泽村的状态不太对。”懒得跟他东扯西绕的，仓持直接地说，“你看出什么了吗？”

　　御幸把记分册合起来：“如果是说比赛状态的话，虽然出现了失误但是还好。小凑会这么说，应该是之后发生了什么吧。”

　　“……你都不关心吗？不管怎么说你也是他合作时间最长的捕手吧？女房役的工作不就是帮助投手吗？”

　　“你在担心学弟吗？不愧是五号室的哥哥大人。”

　　仓持脑门上青筋暴起，一巴掌拍在御幸桌上：“你在这里跟我阴阳怪气什么劲？”

　　为自己的衣领着想，御幸迅速把椅子向后倒去：“现在是新队伍磨合的关键时期，跟泽村搭档的捕手是奥村作为助手的副队长是小凑和东条，泽村出了问题我去插手算怎么回事啊。”

　　仓持眯起眼睛：“你在吃醋？”

　　“……你的用词真的很恶心欸。”

　　“你们投捕都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作为被荼毒次数最多的人，仓持凉飕飕地说。

　　他没跟御幸要什么保证。跟泽村是同一个宿舍跟御幸又是同班同学还是正副队的关系，没人比仓持更清楚这对投捕了。御幸嘴上说的事不关己，他能拖到晚上都不给泽村发消息仓持就把头发染回金毛。

　　“所以说——”泽村鼓着嘴非常不满，“御幸前辈你要买手机自己去买不行吗？我还要训练呢。”

　　御幸抓了抓头发：“训练赛都告一段落了适当的放松也是很重要的啊。我搞不懂智能手机也不想频繁换，买个不好用的就太麻烦了。”

　　“我一直用同一台也不懂啊，仓持前辈对电子产品比较有研究吧。”

　　“那就买同一个型号的好了。你觉得我跟仓持是那种像女孩子一样手拉手逛街的关系吗？”

　　泽村真的很想吼回去「那我们就是这种关系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生硬地换了个话题：

　　“御幸前辈为什么突然想换智能手机了？”

　　“我现在已经有在球队试训了，没有line的话联系太不方便。”御幸一边说一边往前走，走了五六米才意识到泽村没跟上来。小一岁的投手站在原地，微低着头，表情晦涩不明。

　　“泽村？”

　　像是突然被惊醒一样，泽村抬头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小跑着追上来：“御幸前辈已经决定好想去的队伍了吗？”

　　“是有意向的球队了……不过能不能指名进就看运气喽。”

　　“是哪家啊？”

　　“你想知道吗？”

　　“当然想！”

　　泽村看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之前那点晦暗好像都是他的错觉。御幸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不告诉你～反正说了你也不知道是哪支球队在哪里吧。”

　　“御幸一也！”

　　如果不是手上还抓着一个球泽村绝对冲上来拎起御幸的领子了。所以这家伙逗起来真的很好玩啊。

　　关于仓持为什么赶他来而不是自己找泽村御幸也不是不懂，因为泽村前一任的队长是自己不是仓持。回忆一下自己当时的慌张，基本就能猜到泽村是什么状态了。

　　御幸留意到泽村走着走着又走歪了，显然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手里一直转着的棒球上，御幸咳嗽了两声也没拉回他的注意。于是捕手果断地一把勾过自家小投手的脖子，泽村一个踉跄差点撞御幸身上：“你干嘛啊御幸前辈？！”

　　“我只是为了防止你因为横穿马路被撞了，那样仓持绝对会拿刀来砍我的。”御幸说着把泽村又往人行道里侧拽了拽，顺手把棒球从他手里拿出来。

　　“去年跟药师比赛的时候不是你跟我说的吗？「不要因为是队长，就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承担」。今年夏天的时候我也跟你说过了吧，「背负重任的不是只有ace一个人」。”他用手里的棒球敲了敲泽村的头，“同时作为队长和ace很辛苦吧，但是别忘了你还有可靠的队友呢，而且亲切的前辈也可以倾听烦恼哦。所以搞得这么紧张干什么，连出来买东西都要练球感吗？”

　　泽村揉了揉被敲的地方。御幸已经意识到春市为什么说他不对劲了，如果是正常的泽村的话，绝对会跟他抱怨“很痛啊混账眼镜”“你算什么亲切的前辈啊”之类的。

　　“你也这么说啊……”

　　他侧过头，泽村没有看他，只是注视着前方，脸上一片空白，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副空洞的样子御幸不记得在泽村脸上见过，但又不是完全陌生的。

　　“……泽村？”

　　“大家都觉得这次我还是ace的背号，明明监督没有说背号也没发下来。夏天的时候，我明明做得不好。都没有投几局，接球的时候就没站稳。甲子园连一局都没上，明明是御幸前辈，仓持前辈，川上前辈，白州前辈，前园前辈……是你们最后一次了，要是我能上一定可以走得更远的。”

　　“那又不是你的错！喂，泽村！”

　　御幸提高了音量。但泽村像根本没听到一样，还是那种低低的、没有起伏的语气。

　　“夏天我根本没有拿出够好的表现，就算这样监督和大家也认可我成为队长，大家也觉得我会是ace。我必须做得更好才行，我必须得是更可靠的家伙才行。”

　　“泽村！！！”

　　御幸强硬地掰过泽村的肩膀，小投手被他吓了一跳，仰起的脸上是受惊小狗一样委屈又害怕的表情，片刻之前的空白空洞无影无踪。

　　“御幸前辈……？”

　　“你在说什么！？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几乎完封市大三，对稻实的时候也把比分守到了最后。如果没有你，夏天我们都走不到那个地步。你在投手丘上的时候大家都很安心，在瞧不起自己什么啊？”

　　御幸前辈在说什么？

　　泽村能看到御幸很生气的表情。刚入学第一年的时候御幸总是嬉皮笑脸的，唯一一次发火就是他对克里斯前辈说了不礼貌的话的时候。可是从秋季开始当上队长之后御幸就变得越来越可靠了。像这样严肃到在生气似的表情，好像从那个时候也开始变多了。

　　御幸前辈为什么在生气？我说了什么吗？

　　泽村看见御幸的嘴一开一合，但是他能听到的只有尖锐的耳鸣声。这声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他说话的时候开始的吗？

　　“我说了奇怪的话吗？忘掉啦忘掉啦，”泽村笑着去掰御幸的手，“cap你这样超痛啊，投手的肩膀可是很重要的！快点去买手机啦！”

　　御幸本能地松开手，泽村立刻头也不回地往手机店跑。御幸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张口大声喊了一声：“喂，笨蛋！”

　　泽村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变化。

　　——泽村没听到他说的话。

　　御幸最后就买了跟泽村同款的手机，又被小投手吐槽就这干嘛还非要把他拖出来周末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但说归说，他还是很高兴地第一个加了御幸的line好友，顺便拍了个照跟降谷炫耀一下。

　　他们去的店离青道没有很远，对于坚持锻炼的两个人来说是可以轻松慢跑的路程。往回走了一大半泽村才算玩够了御幸的手机——明明是一样的手机也不知道哪里这么好玩——还给他，终于注意到问题：“你今天还要回青道吗，御幸前辈？”

　　“我昨天跟监督打过招呼了，借用一下重训的器材。”

　　“我听说御幸前辈你要增重对吧？不会要变成东前辈那种体型吧？”

　　“是增重不是长肥，再怎么长也不可能变成那样吧？”

　　泽村迅速掏出自己的手机瞥了御幸一眼：“果然你也觉得东前辈好肥对不对？我要告诉东前辈！”

　　“……你是怎么跟他混熟的啊……”

　　“因为我跟川上前辈在一起训练比较多，而东前辈经常会来找川上前辈啊。”

　　“我说的是你俩怎么会加上line的……”御幸稍微扫了一眼泽村的好友列表，奇奇怪怪的备注看得他都傻了。

　　泽村一边打字告黑状，一边假装不经意——说是假装是因为他一直在很紧张地偷瞥御幸——地问道：“说起来，御幸前辈有意向的球队吗？”

　　御幸的脚步顿了一下。

　　在去买手机前泽村刚问过他这个问题，现在却像完全忘记了这件事一样又问了一遍。

　　短暂的停顿没有引起泽村的注意，他像小狗一样围在御幸身边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于是御幸也一样露出恶劣的笑容：“问这个干嘛，你不会也想跟我去同一只球队吧？”

　　“谁想跟你去一支球队啊！？”泽村涨红了脸，“我、我就是随便问问，我可是要跟克里斯前辈在大学组成投捕的！”

　　“目光很长远嘛，那你可要加油争取推荐名额喽，毕竟你肯定是考不上的啦。”

　　“吵死了！”

　　泽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大步跑在前面，过了一会又自己放慢脚步落到御幸旁边，小声地问：“你觉得我可以去职棒吗？”

　　泽村能去职棒吗？这件事御幸从来没有任何怀疑。确实，泽村的投球没有降谷的速球那么引人注目，但站在打击区的人都知道他的球有多出色。事实上今年泽村的成绩已经足够被瞩目了，等到高三引退之后如果有人对泽村发出邀请御幸一点也不会奇怪。

　　但是——

　　“我认为你不适合直接进职棒。职业棒球和高中棒球可是完全不同的。”

　　这件事原本御幸就知道，在试训的过程中更清楚了这一点。高中的激情在职棒里几乎是不存在的，以泽村的性格高中毕业直接去职棒绝对会撞得头破血流，虽然他很希望可以和泽村在职棒里继续搭档，但对泽村来说去大学在克里斯的指导下继续成长，等到大学毕业再考虑职业的问题才是更好的。

　　“你——”

　　御幸还想说什么，却看见泽村呆呆地看着他，茫然地睁大眼睛。

　　“……泽村？”

　　“……降谷就可以吗？”

　　两个声音重叠着响起。泽村的脸色有些苍白，很小声地问：“降谷就可以吗？”

　　“为什么会在这里提到降谷啊？”御幸握紧手。

　　泽村茫然地看着他，还是自顾自地往下说：“那天晚上御幸前辈只跟降谷说自己想去打职棒的事情，是因为觉得只有降谷也可以去职棒吗？”

　　“你干嘛要和他去比？”

　　“——御幸前辈从来都没跟我说过自己的心里话，连同级的仓持前辈他们都不知道。”

　　“——你到底在钻什么牛角尖？”

　　“——果然还是因为我不够好吧？”

　　“——你听我说话！”

　　御幸抓住泽村的右手，后者下意识开始挣扎：“好疼！御幸前辈……御幸一也！”

　　捕手干脆把投手箍在怀里，贴在他耳边大喊：“你好好听我说话！”

　　泽村听不见。耳鸣声又开始响起。

　　他一直都知道慌乱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在当上队长之后。没有人会再在投手丘上对他露出胸有成竹的坏笑，他必须自己成为队伍最可靠的支柱。不能被局面影响，不能被对手动摇，也不可以被自己的突如其来的低落摆布。被砸中之后一紧张就会出现的耳鸣声像警报一样，告诫他必须马上冷静下来。

　　已经过去的事情没办法改变，不能处理的情绪就先忘掉，之后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御幸前辈在说话吗？不知道。但是现在的情绪没办法正常地回复他，所以要先放下，等之后冷静下来了再考虑。

　　泽村去抓御幸的手，自己都听不见自己有没有好好说话：“御幸前辈你放开我！我最近说话有点不过脑子，我们下次再说吧。”

　　他的右手腕被捏得有点红了。泽村揉着手腕，还在想不愧是捕手就算生气也特地绕开他的左手。

　　但是御幸前辈在生什么气？我们刚刚吵架了吗？怎么突然吵起来了？会吵起来肯定是御幸的错——

　　“泽村，”御幸突然说，“你想投球吗？”

　　“哈？”泽村一脸懵地转头。御幸指了指旁边的小公园，又重复了一遍：“你想投球吗？”

　　“现在？”

　　“现在。”

　　“我今天禁投。”不然也不会同意出来陪御幸买手机。

　　“就二十个。”御幸说，“我不会告诉监督的。”

　　明明是他主动要求泽村投球，却说得好像是泽村找他一样。投手不高兴地鼓起脸。可是他上次跟御幸投捕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泽村一直都很喜欢球落进御幸手套的声音。

　　十个抛接球热身之后，第一个要的是内角高，第二个要的是外角低，之后御幸把所有数字球都让他投了一遍，每一个球都好好落进了手套。

　　泽村笑得很开心，御幸不用听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每一个都很好。”最后一球之后，御幸没有起身。他蹲在泽村18.44米外，抬头看着他，“力度控制有点问题，比赛的时候这么用力的话你投不了多少。但是每一个球都投得很好。我一直很想在甲子园接到你的球。”

　　对面的笑容僵住了。御幸把球扔回去的时候泽村没有接，白色的小球在地上弹了一下，咕噜咕噜滚到他背后的树丛里。

　　“我一直都觉得，你值得那么大的舞台，你值得更好的舞台。夏天的时候，是我最失败的一场比赛。”

　　“……那场比赛御幸前辈打的很好，几乎每个打席都有安打。”泽村终于轻声开口。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居然让人觉得有点奇怪，在青道泽村就是活力的代名词。“降谷和川上前辈也投得很好，如果我能帮忙投一两局的话，一定能赢的。”

　　“我再说一次，「背负重任的不是只有ace一个人」。不管是哪一场，你都已经做得够多够好了。”御幸注视着他，“今年夏天你是青道最好的ace，无论在不在投手丘上都是。”

　　“……就算我在想很过分的事情？”泽村不安地看着他，好像警惕的、随时准备逃走的小狗，“你们会讨厌我吗？”

　　“如果你在烦恼什么很蠢的事情我可能会生气，但是我绝对不会讨厌你，不管是什么都不会。”御幸笑了一下，“毕竟捕手（我）的工作就是接住投手（你）的每一个球哪怕是暴投。”

　　泽村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语气轻飘飘的：“我在想，要是我没接那个球就好了，就算还是输了也没关系……明明是前辈们的最后一个夏天……”

　　御幸用捕手的手套挡住泽村的脸。那种快哭出来的表情太难看了。

　　“你可以这么想，没关系。去年神宫大赛输掉的时候其实我也有点幸灾乐祸呢，幸亏没被仓持看出来。”御幸轻声说，“只能坐在选手席上太难受了，难受到这么想也没关系。”

　　“就算我是ace，是队长也可以吗？”

　　“因为是你所以可以。你的努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所以偶尔的撒娇任性是被允许的。”

　　有雨点落在泽村的鞋尖前，他抓着御幸的手套不让他看自己的脸。“我真的……很想站上那个投手丘……”

　　“我知道。”

　　御幸贴过去，右手轻轻拍着泽村的后背。其实泽村只比他稍微矮一点而已，但因为是不容易积累大块肌肉的体质，看上去好像比御幸小一圈似的。

　　“我也想和大家一起在甲子园打比赛。”

　　“我知道。”

　　“我还想跟御幸前辈在甲子园搭档，不小心被打出去了仓持前辈和麻生前辈也会守住，白州前辈和前园前辈会得分来支援我们。”

　　“我知道。”

　　“我真的很不甘心……我想在甲子园，听到我的球落到御幸前辈手套的声音。”

　　“……我知道。”

　　结果最后泽村一直哭到他们完全错过青道食堂的饭点。用擦汗的毛巾随便擦拭过的脸上还带着眼泪鼻涕，眼睛又红又肿，没有更难看的脸了。

　　——但御幸觉得这样也蛮可爱的。

　　正在扒第二份盖浇饭的小投手涨红了脸，顾忌着旁边用餐的人压低了声音咆哮：“你看我干嘛！？”

　　“为我哭的泽村很罕见嘛。”

　　“才不是为你哭！是因为所有三年级的前辈才不是因为你一个人！”

　　“我也是前辈嘛。”

　　泽村的气势像是把饭当成了御幸在扒。

　　结账的时候御幸简直怀疑人生，他们两个人吃出了一桌的份量。泽村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前辈的尊严（并没有）让御幸拒绝做出aa这种行为。

　　回青道的路上泽村才看到手机里一堆未接来电和line的消息，从春市到奥村一应俱全，看得他可怜兮兮地垮着脸。御幸难得有点心虚，有点犹豫要不要去训练，毕竟泽村那张脸一看就是狠狠哭过的样子，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地认定罪魁祸首是他——好像也没错？

　　“御幸前辈。”

　　在御幸准备畏罪潜逃的时候，他听到泽村的声音。小投手假装满不在乎的样子，故作随意地问：“御幸前辈是准备参加选秀的吧？有意向的球队吗？”

　　今天第三次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御幸已经可以很流利地一口气说完了：“有谈好的球队，但是能不能指名进谁也不知道，球队也不一定缺投手。”

　　“谁关心缺不缺投手了啊？”

　　“我还以为你是想进球队跟我搭档呢～”

　　“谁想跟你这个混账眼镜搭档啊！我跟克里斯前辈约好了要在大学组成投捕的！”泽村气得跳脚。生气的样子也很可爱。

　　“那挺好啊，其实我也觉得你不要毕业直接进职棒比较好。”

　　泽村睁大眼睛，好半天才找回声音：“你……不想接我的球了吗？”

　　“笨蛋！接不接你的球跟你进不进职棒有什么关系啊！”御幸已经手痒痒很久了，现在终于忍不住下手去捏他的脸，“职棒跟高中棒球是完全不一样的，就是因为你是这种笨蛋所以我才从来没指望过你能一毕业就进职棒跟我继续搭档啊。”

　　泽村气得去扒御幸的手：“你刚刚叫了我很多声笨蛋对吧！？”

　　“因为你本来就是笨蛋。”泽村的脸被他捏得变形，但是怎么样都很可爱。“听好了，你是进大学也好进职棒也好直接工作也好，我都可以接你的球的。职棒选手又不是没有休息时间，私人时间你想投多少我都可以陪你。”

　　御幸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啊，不过，如果我们不是同一队的话好像不太合适，所以你要是决定非要进职棒的话，得好好努力跟我一个队啊。但不同队也没关系。退役之后的话还有很多时间我都可以接你的球的。”

　　泽村的脸又红了，连耳尖都红的发烫。和之前哭红的时候不一样，是很可爱的红色，看着御幸的眼睛亮晶晶的。

　　“御幸前辈——”

　　“是啊没错。”御幸自暴自弃地打断他的话，用自己的右手扣住泽村的左手。

　　“我是在跟你表白啊。”